第623章 鄭昭明
十一月,京城一夜北風之後,東山墅花園裡的銀杏葉全落了,地上鋪了一層金黃。
範彬彬的預產期是十二月十日前後。
她進入孕晚期後,行動明顯遲緩了許多,但精神狀態很好,每天按照營養師的方案飲食,在花園裡散步,偶爾翻看鄭輝帶給她的劇本做筆記。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寬鬆的家居服也遮不住那個圓潤的弧度。
小雲每天陪在她身邊,私人醫療團隊每周到訪三次,監測各項指標。一切正常,胎位正,胎心好,羊水量適中,冇有任何異常信號。
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範彬彬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麵前攤著一份產科醫生留下的分娩方式評估表。
她已經看了好幾天了,一直在順產和剖腹產之間猶豫。
她本以為剖腹產能讓她更快出現公眾麵前,對她身體更好,但了解後發現不是這樣。
剖腹產的好處對她來說是顯而易見的:生產過程完全可控,可以精確計劃日期,提前安排好所有後勤事宜;
產後初期的形象更體麵,不會有用力導致麵部出血點的問題,不會有分娩帶來的下體傷口;
最重要的是,骨盆不經過分娩擴張,理論上骨架變化更小,對她日後的銀幕形象和紅毯造型更有利。
但剖腹產的劣勢,在她仔細了解之後,變得越來越難以接受。
腹部手術的本質是將腹肌、筋膜和子宮逐層切開。
核心肌群不是被拉伸,而是被切斷。術後恢複不是從原點開始,而是從負數開始。重建腹部力量線的時間遠比自然分娩要長。
更讓她在意的是疤痕。2005年的醫療技術條件下,剖腹產疤痕的預後存在很大個體差異。
產後幾個月內疤痕正處於增生期,可能發紅、凸起,無法保證在緊身禮服下完全不被察覺。
而那幾個月恰好是她計劃複出麵見世人的時間窗口。
她翻閱了大量資料,也谘詢了醫療團隊中最資深的整形外科專家。
專家的回答是多數人的疤痕在一到兩年後會變平變白,但少數人會出現瘢痕增生或疤痕上方皮膚粘連凹陷的情況。這種體質差異無法提前預判。
而在2005年的技術條件下,冇有預防性主動管理手段,淺層放射和早期激光乾預這些手段在此時的尚未普及,隻能等疤痕形成之後再被動修複。
核心風險不可控。
哪怕隻有很小的概率留下無法遮掩的永久痕跡,這個概率的存在本身,就是範彬彬不能接受的。
她身體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事業根基。每一寸皮膚、每一條線條,都是她在鏡頭前的資本。她不允許任何不可控的風險威脅到這一切。
決定做出了:順產。
做出決定之後,她反而輕鬆了。順產的恢複路徑更清晰,也更符合她的計劃。
她讓醫療團隊製定了詳細的產後恢複方案,從骨盆修複到核心力量重建,從皮膚管理到形體訓練,每一個階段都有明確的時間節點和可量化的目標。
按照計劃,如果一切順利,她三月就可以麵見世人。三月的範彬彬會以什麼樣的麵貌出現在公眾麵前,她心裡已經有了完整的畫麵。
鄭輝回國後,大部分時間都留在京城。
紫玉山莊那邊,鄭弦已經滿一歲了,正處於學走路的階段。
他扶著沙發邊緣,搖搖晃晃地往前挪,偶爾鬆開手,獨自站上兩秒,便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非但不哭,反而仰起臉衝周圍的人咯咯直笑。
這孩子嘴也開得早,已經會喊“爸爸”“媽媽”,隻是有時候喊得不太準,含含糊糊,奶聲奶氣。
相比說話,鄭弦在音樂上的表現更讓人驚訝。
王菲偶爾在家裡放些音樂,他原本還在擺弄手裡的玩具,聽著聽著便會安靜下來,小腦袋隨著節拍輕輕晃動。
等一段旋律結束,他嘴裡還會哼哼唧唧地接上幾句,音節雖然模糊,旋律卻能還原出大概,甚至連轉折處都冇有跑偏。
王菲發現後冇有刻意教他,隻是播放音樂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一些,曲目也漸漸豐富起來。
西山美廬那邊,鄭景行也快滿一歲了。
他和鄭弦的性格不太一樣,平時不算鬨騰,更喜歡安安靜靜地觀察周圍。
茶幾上的玩具被高媛媛隨手換了位置,他第二天仍會徑直爬過去,從新的地方準確找出來;有一次遙控器掉進沙發底下,大人還冇注意,他已經趴在地毯上,拿著一根積木棒試著往外撥。
試了兩次冇成功,他冇有哭鬨,而是換了個方向,最終將遙控器一點點勾了出來。
拿到手後,他也不興奮,隻低頭按了兩下,見電視亮起,便像確認了什麼似的,把遙控器重新放回茶幾。
高媛媛隻覺得兒子省心,笑著誇了兩句,並冇有太往心裡去。
東山墅則是鄭輝最近待得最多的地方。
範彬彬的預產期一天天臨近,他需要陪在她身邊。
十二月初,京城飄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十二月十日,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鄭輝是被範彬彬抓住手腕的力度喚醒的。
他立刻清醒,側頭看向範彬彬。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輕微繃緊。
“開始了?”
範彬彬說道:“嗯。剛才疼了兩次,間隔大概六分鐘。”
鄭輝按下床頭的通話按鈕,三十秒後隔壁值班的醫療團隊到位。私人產科醫生迅速進行了評估,宮縮規律,間隔六分鐘,宮口開了一指半,確認臨產。
淩晨三點一刻,車隊從東山墅出發。冬夜的京城道路空曠,路燈在積雪的反射下顯得格外明亮。二十分鐘後抵達和睦家醫院。
同樣的VIP通道,同樣的專用電梯。這是這座醫院一年之內第三次迎來鄭輝的孩子,流程已經默契到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溝通。
範彬彬被推進產房後,鄭輝在VIP等候區坐下來。何岩遞來一杯熱茶,他接過來握在手裡,冇有喝。
等待開始了。
範彬彬不是第一次麵對身體的極限,演唱會上連續三個小時的高強度表演,以前拍攝動作戲時反複受傷摔打。
但分娩是不同的,這不是她的意誌可以完全掌控的過程,她的身體在按照另一套程序運行,她隻能配合。
產科團隊的配合默契,無痛分娩在宮口開到四指時給上,硬膜外麻醉讓後續的宮縮疼痛降到了可忍受的範圍。
範彬彬的體能底子好,孕期的營養和運動管理到位,產程推進得比醫生預期的順利。
上午九點,宮口開到六指。
中午十一點,宮口八指。
下午一點四十分,宮口全開,進入第二產程。
範彬彬事先冇有說不讓鄭輝進產房,但也冇有主動說讓他進來。鄭輝冇有問,也冇有動。
他了解範彬彬,她是一個不需要彆人替她做決定的人。如果她需要他在身邊,她會說。
她冇有說。
下午三點二十六分,嬰兒的啼哭聲從產房門內傳出來。
護士推開門,對等候區的鄭輝露出笑容:“恭喜,男孩,母子平安。”
鄭輝站起來走進產房,範彬彬靠在產床上,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兩側,臉上還帶著分娩後的紅暈。她的胸前趴著一個小小皺巴巴的嬰兒,正在進行出生後的初次肌膚接觸。
她抬頭看到鄭輝,嘴角掛著笑意。
“過來看你兒子。”她說。
鄭輝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趴在她胸前的小小生命。六斤四兩,皮膚微紅,眼睛緊閉,拳頭攥得緊緊的。
和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看不出像誰,但那種新生命的溫熱氣息撲麵而來。
“辛苦了。”
“還好。”範彬彬的聲音沙啞但帶著得意:“比我想象的快,醫生說我產程很順利,骨盆條件好。”
即便是在剛生完孩子的此刻,她說起自己身體條件好這件事,語氣裡也帶著驕傲。
護士完成了產後處理,將產床推往VIP病房。嬰兒被放在恒溫床裡,由專業新生兒護士看護。
晚上七點,病房安靜下來。
範彬彬靠在調高的床背上,精力消耗得厲害但還冇有睡意。鄭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人的目光不時落在恒溫床裡那個安靜睡著的嬰兒身上。
範彬彬說:“我想了好幾個月名字,都不滿意。你想的怎麼樣?”
鄭輝看著她:“鄭昭明。”
範彬念了一遍這兩個字,眉頭微微一挑:“昭明?”
“《楚辭·九歎》裡有一句“服昭之明德,《漢書》裡有“昭明德以臨下'。”
鄭輝說:“昭是照耀,彰顯,明是光明、清明。兩個字放在一起,是光芒萬丈,無所遮掩的意思。”
範彬聽著,嘴角的弧度漸漸上揚。
她當然聽出了鄭輝話裡的深意。昭明,光芒萬丈,無所遮掩。那不就是她嗎?她從不躲藏,從不遮掩。
敢在六萬人的演唱會上對著鏡頭說“我愛他”,敢在發布會上反問“你覺得呢”,敢當麵拒絕陳凱歌然後對著記者說“我不缺商業大片的邀約”。
而現在她的孩子名字叫昭明,光明照耀,堂堂正正。
鄭輝說:“還有,《追光者》裡的那束光是你追著我,現在不用了。你本身就是光,我們的孩子當然也是。”
範彬彬聽完,笑容愈發明顯。
鄭輝繼續說:“另外,昭明二字在古文中常用來形容聖君賢王,以光明德行照耀天下。
範彬彬的眼睛亮了,她看著恒溫床裡的嬰兒,過了一會說道:“雖然都二十一世紀了,冇有封建王朝了。但我兒子的名字帶著帝王的隱喻,我喜歡。”
這就是範彬彬,即便是在剛生完孩子最柔軟脆弱的時刻,她骨子裡的勁也從未消退過。
她喜歡贏,喜歡站在最高處,喜歡聚光燈為她而亮,喜歡一切光芒萬丈的東西,她的孩子當然也要配得上這種光芒。
“那就定了。”鄭輝說。
“定了。”範彬彬點頭:“鄭昭明。”
三天後出院,回到東山墅。
月嫂和護士早已就位,嬰兒房的一切設備調試完畢。
範彬彬回到自己的領地,第一件事就是讓小雲把她的恢複計劃表貼在臥室的衣帽間裡。從今天開始倒計時,三個月後的範彬彬要以最完美的狀態出現在世人麵前。
鄭輝問她要不要叫父母過來。
範彬彬想也冇想便搖頭:“暫時不用。家裡已經有月嫂、護士和營養師,他們來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要跟著操心。
“讓他們看看你和孩子,總歸放心一些。”
“現在來,他們隻會更不放心。”
範彬彬放下湯碗,拿起恢複計劃看了一眼:“等孩子狀態穩定,我身體也恢複一些,我會安排時間讓他們過來。該怎麼說,我心裡有數。”
鄭輝冇有勉強,範彬彬處理家庭關係的方式一貫如此,她不是回避,而是要以自己滿意的方式去麵對。
她不想讓父母看到自己虛弱的樣子,不想被當成需要照顧的人。等她恢複狀態,她會主動去安排一切。
月子期間的生活規律,範彬彬每天的作息被營養師、產後恢複師和月嫂聯合管理。
飲食精確到每一餐的蛋白質、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比例。
睡眠被安排在嬰兒喂奶間隙的空檔裡儘量補足,產後恢複師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來一次,前兩周隻做輕柔的腹式呼吸和盆底肌激活訓練,不涉及任何對抗性動作。
鄭輝在在範彬彬月子期間承擔的角色不是照料者,有專業團隊負責一切,而是陪伴者。
晚上他在東山墅過夜,白天處理工作事務。
數字領域那邊的後期按計劃推進,每周五發送當周完成鏡頭的預覽文件,鄭輝通過郵件反饋修改意見,偶爾打越洋電話和斯考特·羅斯討論個彆技術問題。
出月子前一周,鄭輝把信托文件拿了出來。
範彬彬正在喂奶,鄭昭明安靜地伏在她懷裡。她瞥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封麵,中國銀行香港私人銀行部的抬頭,不可撤銷信托的字樣。
等喂完奶,月嫂把孩子抱回嬰兒房,範彬彬拿起那份文件翻開。
信托的基本結構和給王菲高媛媛的基本一樣,受益人是範彬彬和鄭昭明。
一千萬美元等值國債作為現金流底倉,每月自動撥付生活費;九千萬美元等值的蘋果、穀歌、亞馬遜股票作為長期增值持倉。東山墅的鄭輝後麵買的幾棟彆墅全部列入信托名下。
範彬彬的信托中額外列入了她兩張專輯《若夢》和《追光者》中鄭輝作為詞曲創作者和製作人的版稅分成。
這筆錢本來屬於鄭輝個人的版權收入,現在被他整體劃入了這份信托。
這意味著範彬彬那兩張專輯在全球範圍內每產生一筆版稅收入,都會有一部分自動流入這份信托賬戶。
信托中有一個額外條款。
條款寫明:受益人範彬彬如有事業發展需要,包括但不限於影視製作投資、品牌創立運營、商業股權投資等,可直接向受托銀行提出支申請。
隻要預算清晰、用途正當,銀行見條款即付,無需信托委托人(即鄭輝)另行審批或簽字。
這個條款的意思很明確:你想拍自己的電影?拿錢。你想做自己的品牌?拿錢。你想投資?拿錢。
鄭輝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一頁一頁翻完,然後說:“你的信托裡,我幫你搭了個架子,讓你以後想做什麼的時候,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包括我。
範彬彬合上文件,看著鄭輝。
她冇有像高媛媛那樣試圖推辭,也冇有感動得紅了眼眶。她眼睛裡閃著光,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
她說:“這份信托,是給孩子的。這是你準備的,我就收下了。但我自己以後也會給昭明準備一份,用我自己賺的錢。
一億美元當然不是小數目,放在普通人甚至普通明星身上,是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天文數字。
但範彬彬的開心不在於金額本身,她有自信自己這輩子能賺到比這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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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開心的是態度,是鄭輝用製度化的方式,把她和孩子的未來兜底,不讓她們依附於任何不確定的因素,包括感情本身的不確定性。
鄭輝看著她,彆人送她一億美元的信托,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落淚,而是宣告自己也要準備一份同等分量的。
明豔,自信,好勝,從不示弱。
這個女人,怎能讓人不愛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