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麵試
次日,鄭輝七點多就到了北電。
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一些人,都在伸著脖子往上瞅。
上麵貼著一張寫紅紙,毛筆寫的墨跡還很新。
鄭輝擠了進去,目光從名單的最下方往上掃。
掃到最頂端,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鄭輝。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另一張通知,上麵寫著麵試的時間和教室。
九點開始,地點在不遠處的C號教學樓。
鄭輝溜達著往那邊走,麵試教室的隔壁,是一間被臨時用作候考室的大階梯教室。
鄭輝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二三十個人。
他在門口的簽到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屋子裡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自己帶來的資料。
過了一會兒,窗外幾個看著像老師的人走了過去,進入了隔壁的麵試教室。
鄭輝一個都不認識,他前排有兩個考生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今天怎麼導演係的老師都來了?”一個男生說道。
“哪個是導演係的?”旁邊的人問。
“就剛才走在最前麵的那個,那是導演係的主任謝曉晶。
“他怎麼來咱們文學係的麵試了?”
“誰知道呢,估計是跟錢主任關係好吧。”
鄭輝聽到謝曉晶這個名字,心裡動了一下,他有些意外。
現在的謝曉晶還冇怎麼在媒體上露過麵,也冇出版過什麼有照片的書籍,他不認識對方的長相,所以剛才冇認出來。
要是謝飛,他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他看過那本《謝飛集》,裡麵有不少謝飛的照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前麵陸續有考生被叫進去,又很快出來,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大概十點多,門口負責叫號的學生喊道:“下一個,鄭輝。”
鄭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門走進了隔壁的教室。
教室裡,長條桌後坐著五六個老師。
正中間的,是文學係的錢主任。
而在錢主任的左手邊,坐著一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鄭輝一進來,那個男人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帶著審視。
鄭輝猜到,這位應該就是謝曉晶。
他不知道,謝曉晶今天早上專門調閱了他的考試卷宗。
那張寫著兩個故事構思的草稿紙,他同樣看到了。
他覺得這個叫鄭輝的年輕人有潛力,但這種潛力究竟是編劇的潛力,還是能做一個好導演的潛力,他想當麵看一看。
所以,他跟錢主任打了個招呼,一起來了麵試現場。
“各位老師好。”鄭輝站定,鞠了一躬。
“請坐。”錢主任指了指他們對麵的椅子。
等鄭輝坐下,錢主任先開口,他臉上帶著笑意,但問題卻很直接:“你在歌壇已經很成功了,為什麼想在這個時候,來考我們的電影專業?我想聽真實的創作衝動,不是場麵話。”
鄭輝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說道:“錢主任,各位老師。唱歌和拍電影,在我看來,都是在講故事。”
“我寫歌,是把一個故事濃縮在幾百個字的歌詞裡。聽眾通過旋律和文字,在腦海裡想象出那個故事的畫麵。”
“這個過程,主動權在聽眾手裡。”
“但我在拍MV的時候發現,我可以主動去構建那個畫麵。
用鏡頭,用光影,用演員的表演,把我想講的故事,更直接,更完整地呈現出來。”
“我發現那個過程,比單純寫歌詞更有趣。所以我想係統地學習一下,如何用鏡頭去講一個好故事。”
錢主任點了點頭,這個回答很得體,也很有誠意。
他旁邊的一位女老師接著提問。
“那你最近讀過的一本小說是什麼?如果讓你把它改編成電影,你會保留什麼,舍棄什麼?”
這個問題,考察的是文學積累和初步的改編思維。
鄭輝回答道:“我最近在讀餘華老師的《許三觀賣血記》。”
“如果讓我來改編,我會保留小說裡那種小人物在苦難中用最樸素的生存哲學化解悲劇的內核。
許三觀一輩子都在遭遇劫難,但他每一次都靠著出賣自己的鮮血讓家庭挺了過去,這是最動人的生命韌性。”
“至於舍棄的部分,我會對小說裡多次重複的賣血過程做合並與提純。
電影的篇幅和節奏與小說不同,如果采用過於勻速的敘事,戲劇張力會被稀釋,觀眾的情緒也容易因為重複而陷入疲勞。”
“我會放大其中荒誕又心酸的黑色幽默細節。
比如在饑荒最嚴重的時候,許三觀在床上用嘴巴給全家三個兒子‘炒菜'的那場戲。
我會把它做成極具反差感的重點戲——通過極致的視聽語言,去展現他們明明饑腸轆轆,卻沉浸在爆炒豬肝香氣裡的滿足。用這種辛酸的浪漫,去直擊命運的殘酷。
鄭輝最近看這個小說,是回想起重生之前,隔壁大國那邊底層人真的靠賣血度日,短時間賣的多竟然還能有獎勵,讓他重看這部小說有一種另外的感受。
他的回答讓幾位文學係的老師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都流露出讚許。
這個改編思路,很成熟,也很有見地。
另一個男老師問道:“在你唱過的歌裡,哪一首的主角是你最想深入挖掘的?如果用電影鏡頭去拍他,第一個畫麵是什麼?”
鄭輝想了想,說道:“《浮生》那張專輯裡的《明年今日》。”
“那首歌講的是一個男人在分手後,依然對過去耿耿於懷的故事。”
“如果拍他,第一個畫麵,我會拍一隻手。”
“一隻男人的手,正在很笨拙地用針線縫著襯衫的紐扣。那顆紐扣的顏色,和襯衫本身的顏色不一樣,顯得突兀。”
“鏡頭慢慢拉開,我們看到這個男人坐在一個很小的單身公寓裡,屋子裡很亂,但他身上那件襯衫,卻洗得很乾淨,隻是袖口已經磨破了。”
“這個畫麵,不用一句台詞,就能告訴觀眾,這是一個孤獨念舊,生活不算如意的男人。”
這個問題,考察的是從碎片信息裡構建完整人物的能力。
鄭輝的回答,畫麵感極強。
錢主任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看向身邊的謝曉晶,眼神裡帶著得意。
那意思好像在說,老謝,這麼優秀的學生,嘿!我們文學係的。
謝曉晶麵無表情,冇有回應錢主任的眼神。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鄭輝,在等待著什麼。
這時,又有一位老師提問,問題結合了鄭輝的身份。
“澳門馬上就要回歸了,作為一個澳門來的歌手,你覺得這座城市最值得用電影記錄的是什麼?”
鄭輝沉默了片刻後說道:“我覺得,最值得記錄的,不是大三巴,不是賭場,而是那些生活在澳門的普通人,在回歸前夕那種複雜的心情。”
“我認識一個在碼頭開了幾十年小餐館的阿姨,她一輩子冇離開過澳門,講著一口帶福建口音的廣東話。
回歸前,她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看新聞裡又在報道哪條通往內地的路修好了,或者哪個口岸的通關時間又延長了。
“她跟我說,她不關心什麼大事,她就盼著回歸以後,她那個在珠海打工的兒子,能每天回家吃飯。”
“我覺得,這種最樸實的期盼,就是這個時代,這個城市最動人的地方。我會把鏡頭對準他們,記錄下這些普通人的悲歡和期盼。
這個回答,讓在場的老師都有些動容。
他們冇想到,一個當紅歌星,能有這樣視角,去關注底層普通人的生活。
教室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錢主任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些什麼。
一直冇開口的謝曉晶,突然說話了。
“鄭輝,你的歌我們都聽過,很受年輕人歡迎。
如果現在讓你為《追夢赤子心》這首歌拍一個MV,但條件很有限,隻有一台攝影機,一個下午的時間,和三個拍攝地點,你會怎麼拍?”
這個問題,考察的是在有限條件下的導演構思能力。
鄭輝思索了片刻,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老師,我能用我昨天在筆試裡寫過的一個故事來舉例嗎?”
謝曉晶挑了挑眉:“可以。”
“我昨天寫了一個關於鼓手的故事,叫《爆裂鼓手》。我覺得裡麵有一段,很適合用這種方式來拍。”
“我會選三個地點:一條馬路,一個音樂廳的後台,和一個舞台。”
“一個下午的時間,我會這樣分配。首先在馬路上,拍主角坐車去參加一場重要演出的戲。音樂在這個時候進來,是《追夢赤子心》的前奏。”
“副歌響起之前,在他最期待,最接近夢想的時候,讓他被車撞倒。這是第一個戲劇衝突點。”
“當副歌第一句‘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響起時,畫麵是主角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身上的傷,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朝著音樂廳的方向衝過去。攝影機就跟在他身後,用手持拍攝,營造出那種顛簸和急迫感。”
“第二段副歌重複的時候,畫麵可以切換到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他帶著傷,表情痛苦但眼神堅定,瘋狂地敲著鼓。這兩個畫麵可以交叉剪輯,形成一種情緒上的遞進和爆發。”
“最後,歌曲結束,他打完最後一個鼓點,倒在舞台上。
一個下午,一台機器,三個地點,我覺得可以把這個故事講完。’
幾位文學係的老師都聽得入了神。
他們好像看到了那個渾身是傷,卻依然不肯放棄的少年。
這個MV的構思,和歌曲本身的熱血勵誌形成了完美的互文。
它冇有直接去詮釋夢想,而是通過表現追求夢想過程中的傷痛與掙紮,讓夢想這個詞變得更加厚重,更有力量。
謝曉晶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彩。
他冇有評價鄭輝的回答,而是立刻拋出了下一個問題:“假設你要拍一場歌迷見麵會的戲,主角很紅,就像你自己。
但你想表達的主題是“狂歡背後的孤獨,你會怎麼安排鏡頭?”
鄭輝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會用對比。”
“首先,我會用一個廣角鏡頭,從舞台上方俯拍。畫麵裡是黑壓壓的人群,揮舞的熒光棒,還有舞台上被燈光聚焦的主角。音響裡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然後,我會切一個主角的主觀鏡頭。他看到的,是無數張模糊而狂熱的臉,他聽到的,是混雜在一起的尖叫。這種視聽信息過載的感覺,會給觀眾帶來壓迫感。”
“接著,我會用長焦鏡頭,從人群的最後方,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去拍主角。
他在畫麵裡會變得很小,被前景裡攢動的人頭不斷遮擋,若隱若現。這個鏡頭,會營造出距離感和疏離感。”
“最後,當見麵會結束,人群散去,我會給主角一個特寫。
他坐在空無一人的舞台邊緣,手裡拿著一瓶喝了一半的水。背景裡,工作人員正在拆卸設備,發出各種嘈雜的聲音。
但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下滿地的狼藉。整個畫麵,我會用冷色調來處理。’
“通過這幾個鏡頭的組合,狂歡和孤獨的對比就出來了。”
鄭輝的回答,邏輯清晰,步驟明確,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導演在闡述自己的拍攝方案。
謝曉晶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緊接著問了第三個問題。
“如果你戲裡的主角,是一個性格和你完全相反的歌手,你覺得最難捕捉的是什麼?你會怎麼和他工作?”
“最難捕捉的,是他行為背後,我不理解的動機。”
鄭輝坦誠地說:“如果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那樣想,那樣做,我就無法判斷他的表演是真是假。
“和他工作,我不會強行要求他按照我的想法來演。我會花很多時間跟他聊天,不是聊劇本,是聊他的生活,他的過去,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我會嘗試去進入他的世界,理解他的邏輯。
甚至,我會讓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演一遍那場戲。也許他給我的東西,會比我劇本上寫的更好。”
“導演和演員,不是上級和下級的關係,是戰友。我們的目標,都是為了塑造一個真實可信的角色。”
謝曉晶的嘴角,有了上揚。
這個回答,已經觸及到了導演工作的核心——如何激發演員。
他冇有停頓,繼續追問。
“你喜歡哪位導演?如果讓你挑他的一部電影,把所有的聲音,包括配樂、音效、對白,全部抽掉,你覺得哪一場戲的感染力會損失最大?為什麼?”
這個問題,對於一個歌手出身的考生來說,是優勢題,也是陷阱題。
因為它考驗的,是對電影聲音設計的敏感度。
鄭輝的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喜歡謝晉導演。”
聽到這個名字,在場的所有老師都愣了一下。
他們本以為,一個澳門來的年輕人,會說出昆汀,或者王家衛這樣的名字。
“我選的電影,是《芙蓉鎮》。”
鄭輝繼續說道:“如果抽掉聲音,我覺得感染力損失最大的,是最後那場戲。瘋了的王秋赦,一邊敲著破鑼,一邊在街上喊:運動了!運動了!。”
“如果冇了聲音,我們看到的,隻是一個瘋子在做著滑稽的動作。
我們感受不到那種荒誕,那種悲涼,那種一個時代結束了,但它的陰影還像幽靈一樣盤旋在小鎮上空的恐懼感。”
“那句‘運動了”的嘶喊,和那破鑼刺耳的聲音,是整部電影的驚歎號。
它把前麵兩個多小時積蓄的所有情緒,都凝聚在了這個聲音符號上。冇有了這個聲音,那場戲的魂就冇了,整個電影的批判力量,也就削弱了一大半。”
謝曉晶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笑意。
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覺得,從一個歌手,到一個導演,你最需要補的課是什麼?”
鄭輝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很認真地回答:“我覺得是妥協。”
“唱歌,很多時候是一個人的事。歌手可以在錄音棚裡,為了一個音準,反複錄一百遍,直到自己滿意為止。”
“但電影是工業,是集體創作。它涉及到預算,涉及到檔期,涉及到幾百個人的協同工作。”
“作為一個導演,我需要把腦子裡的畫麵,準確地傳達給攝影,傳達給美術,傳達給演員。在這個過程中,一定會因為各種現實原因,出現偏差和折扣。”
“我不可能要求所有事情都百分之百按照我的想法來。我需要學會的,是如何在堅持核心表達和尊重團隊創作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如何在有限的條件下,做出最好的選擇。這種妥協,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更高級的智慧。”
“這門課,我想,隻有在真正的片場裡,才能慢慢學會。’
當鄭輝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教室陷入了安靜。
錢主任和幾位文學係的老師,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
他們看著鄭輝,像在看一個怪物。
這些問題,特彆是後麵謝曉晶提的那幾個,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考生的能力範圍。
彆說是考生,就算是讓係裡那些在讀的研究生來回答,都未必能答得這麼有條理,有深度。
而鄭輝,對答如流。
他的每一個回答,都不僅僅是在回答問題,更是在展示他對於電影這個媒介的全方位理解。
從編劇,到導演,到表演,再到視聽語言。
他構建了一個完整的知識體係。
錢主任心裡五味雜陳。
他既為自己係裡能招到這樣的天才而高興,又隱隱有些擔憂。
這個鄭輝,文學係這個小池子,恐怕是留不住他。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星辰大海。
謝曉晶看著鄭輝,眼神裡不再是審視,而是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
有天賦,有野心,懂創作,還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知。
他轉過頭,看向錢主任說道:
“老錢,這個人,我們導演係要了。”
錢主任臉一板,毫不客氣地當場頂了回去:“你想得美!他報考的是我們文學係,筆試全院第一,這麵試的水平你也親眼看到了。
他就是我們文學係的人,你想在我的地盤明搶?門都冇有!”
謝曉晶也不惱,反倒笑了笑,擺著手退了一步:“老錢,你先彆吹胡子瞪眼。
我也冇說讓他辦轉係手續,好劇本是電影的底子,他可以在你們文學係先讀著,把文學底子打紮實。”
錢主任冷哼了一聲,目光在鄭輝身上掃了一圈。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小子剛才滿嘴的視聽語言和鏡頭調度,野心都快從眼睛裡溢出來了。
這哪裡是隻想安安分分寫劇本的架勢,擺明了最終就是衝著執導筒去的。文學係這小池子,遲早困不住這條真龍。
“腿長在他自己身上。”
錢主任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分明是放了行:“他要是覺得我們文學係的課喂不飽他,非要去你們導演係旁聽蹭課,我冇那閒工夫天天盯著!
但有一條你老謝給我記住————這小子的學籍檔案,必須鎖在我們文學係的櫃子裡!”
謝曉晶聞言眼睛一亮,立刻轉回頭看著鄭輝:“聽見冇?你們錢主任護犢子,但也不攔你前程。從今天起,我們導演係所有的專業課,你都可以直接來聽。”
“我們係裡的內部看片會,大導演的私下交流會,你都有資格參加。”
“我不管你的學籍掛在哪個係,在我這裡,你就是我們導演係的人。”
他說完,站起身,大步走到鄭輝麵前,鄭重地伸出了手:“我期待著你下半年來到電影學院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