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任賢齊
第二天清早,京城飯店貴賓樓。
窗外的日頭剛爬上紫禁城的琉璃瓦,光線斜著切進房間。鄭輝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鄭輝伸手摸過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任賢齊的名字。
“喂,齊哥。”
電話那頭任賢齊的聲音透著股開心:“阿輝,起了冇?告訴你個好消息,我也過了!導演組剛通知,節目保留!”
鄭輝坐起身,靠在床頭,把枕頭墊在腰後:“恭喜齊哥,那咱倆又能接著在京城耗著了。”
任賢齊笑聲爽朗:“哎,昨兒咱們不是約好了嗎?要是都過了,就去吃頓好的。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我打聽了,全聚德和平門那家店最正宗。
這年頭的全聚德出品穩定,口碑極佳。而且全聚德經常接待一些名人政要,服務員不會對兩個明星來吃喝大驚小怪。
“行,聽你的。”鄭輝掀開被子下床:“幾點?”
“十一點半,我讓助理定了個包廂。咱們坐大堂怕是連鴨毛都吃不進嘴裡,光給人簽名了。”
掛了電話,鄭輝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人臉上有水珠滑落,他拿毛巾擦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昨天那一關過了,算是拿到了半張入場券,但後麵還有幾次彩排,還得備戰北電的考試,這根弦鬆不得。
十點半,林大山開著那輛租來的奧迪,載著鄭輝出了貴賓樓。
全聚德的招牌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金光。
車剛停穩,就有穿著製服的門迎上來拉車門,鄭輝報上任賢齊名字後。
“鄭先生是吧?任先生在樓上包廂等您。”服務員引著路,帶著鄭輝穿過大堂。
這時候的全聚德,還是國宴的頭牌。大堂裡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穿梭其中,那托盤舉得高高的,上麵碼著片好的鴨肉和荷葉餅。空氣裡彌漫著果木燃燒的煙火氣和鴨油的焦香味。
鄭輝壓低了帽簷,跟著服務員進了全聚德上樓。
推開包廂門,任賢齊已經到了。
“阿輝,來啦!”任賢齊快步走過來,拉開一把椅子:“快坐快坐,外麵冷吧?”
“還行,車裡有暖氣。”鄭輝脫了大衣,遞給旁邊的服務員掛好。
包廂很大,裝修得古色古香,牆上掛著名人字畫,角落裡擺著幾盆盛開的蘭花。
任賢齊拿過菜單遞給鄭輝:“我點了兩隻鴨子,還要了芥末鴨掌、火燎鴨心,你看看還要加點什麼?”
鄭輝掃了一眼菜單,合上:“夠了,咱們兩個人,兩隻鴨子都未必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帶走嘛。”任賢齊笑著對服務員揮手:“起菜吧。”
冇多會兒,一位戴著高帽的大師傅推著小車進來了。車上是一隻剛出爐的烤鴨,棗紅色的皮油光鋥亮,看著就酥脆。
大師傅也不多話,衝兩人點點頭,手裡的片鴨刀就動了起來。
刀光一閃,一片柳葉形的鴨肉就落在了盤子裡。
這全聚德的師傅是有手藝的,講究個一百零八片,片片有皮有肉。刀鋒切開鴨皮的聲音,在包廂裡清晰可聞,那是油脂在高溫下瞬間崩裂的脆響。
任賢齊看著那鴨子,咽了口唾沫:“這幾天為了保持狀態,天天吃清淡的,嘴裡都淡出鳥來了,今兒可得好好補補。”
服務員把卷好的鴨肉卷遞到兩人麵前的小碟子裡。
鄭輝夾起一個,咬了一口。麵餅的軟糯,蔥絲的辛辣,甜麵醬的鹹鮮,再加上鴨皮的酥脆和鴨肉的嫩滑,幾種味道在口腔裡炸開。
“按京城話怎麼說?那叫一個地道。”鄭輝豎起大拇指。
任賢齊也塞了一大口,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道:“就是這個味兒!上次我來京城還是兩年前,那時候也冇吃痛快。
兩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阿輝,昨天那一關,我是真懸。”
任賢齊放下筷子,臉有些紅:“我在台上唱的時候,看見下麵那幾個審查老師,臉板得跟鐵板似的,筆就在紙上劃拉。
我當時心裡就想,完了,這回怕是要打包回去了。”
鄭輝給他倒上茶:“齊哥你那是謙虛,《對麵的女孩看過來》這歌多火啊,滿大街都是。春晚圖的就是個樂嗬,你這歌最合適。”
“火是火,但這兒是央視啊。”
任賢齊歎了口氣:“規矩大。不像我們在那邊錄綜藝,怎麼鬨騰都行。在這兒,走位多一步都不行,歌詞改一個字都要打報告。”
他又夾了一塊鴨心,放進嘴裡嚼著:“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昨天那首《我和我的祖國》,唱得是真絕。我在側台聽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那種唱法,也就是你敢用。”
“我也是賭一把。”鄭輝謙虛的說:“要是按美聲唱,我肯定唱不過那些歌唱家,隻能走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春晚聊到唱片,從京城聊到各地的演出經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任賢齊吃得高興,整個人放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服務員端上來一盤清炒豌豆尖。
任賢齊拿起勺子舀了一句,送進嘴裡,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哇,這菜真水(Sui),好呷(Jia)!”
這是台語發音水是漂亮、好的意思,呷是吃。
鄭輝正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用閩南話接了一句:“係啊,蜜素真枚派,很有家鄉味。”(是啊,味道真不錯。)
任賢齊愣住了。
他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鄭輝:“阿輝?你會講台語?”
鄭輝放下筷子,笑著切換回普通話解釋:“齊哥,這是閩南話。我爸媽都是福建泉州人,後來去澳門討生活。我在家裡,從小就是講這個長大的。”
“哇靠!原來你也講這個!我還以為你是廣東那邊的,隻會講粵語呢!”
這一聲熟悉的腔調,把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了。
在異鄉的京城,在滿耳兒化音的環境裡,突然聽到這種熟悉的音調,那種親切感是冇法形容的。
任賢齊端起酒杯,這次不用普通話了,直接用台語說道:“來來來,兄弟,走一個!這必須要喝一杯!”
鄭輝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乾杯!”
兩人一飲而儘。
任賢齊放下杯子,興致勃勃地聊了起來:“我是彰化長大的,從小街坊鄰居都講這個。我老家其實是湖北武昌的,但我從小是講台語長大,我這話正宗吧。”
“正宗。”鄭輝也用泉州口音的閩南語回應:“我感覺和你溝通都冇什麼障礙,詞句差彆不大。”
任賢齊像是找到了知音:“在這邊待著,天天說普通話,舌頭都要捋直了。還是講這個順口,罵人都帶勁。”
他指著桌上的鴨子:“這鴨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太油。要是有一碗彰化的肉圓,或者擔仔麵,那就更美了。”
鄭輝笑著點頭:“泉州也有麵線糊,跟你們那邊的口味差不多,都是清淡鮮香。”
“行啊!”
聊著聊著,任賢齊的興致更高了。
“阿輝,你知不知道,我讀文化大學體育係那會兒,還冇出道,在學校裡玩樂隊,還當。那時候我就想,能不能用這個話搞說唱?”
鄭輝有些意外:“Rap?用方言?”
“對啊!那時候雖然冇人聽,但我自己玩得挺嗨。”任賢齊站起身,把椅子往後一踢。
他拿起桌上的一雙筷子,在盤子邊上有節奏地敲了起來。
“叮叮篤篤,叮叮篤篤...”
節奏一起來,任賢齊的身子就開始晃動,嘴裡蹦出一連串急促的音節。
“透早起床,心情真爽,騎著我的歐邁(摩托車),去買一碗豆漿....”
“路邊的阿妹,長得真水,想要要把她,又怕冇錢...”
歌詞很直白,甚至有點粗俗,講的是小鎮青年的日常瑣事。但配合著特有的韻腳和語調,聽起來彆有一番風味,既土又潮。
任賢齊一邊唱,一邊做著嘻哈的手勢,完全冇了大明星的架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在街頭撒歡的大學生。
鄭輝坐在椅子上,也跟著節奏拍手。
一段唱完,任賢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喘了口氣,哈哈大笑:“獻醜了獻醜了!這就是當年瞎玩的,好多年冇唱了。”
鄭輝鼓掌:“齊哥,這太牛了!這才是最早的方言說唱啊!你要是把這個放到專輯裡,肯定能火。”
“真的假的?”任賢齊坐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以前公司都說太土,不讓發。現在的市場,好像確實包容多了。”
“土到極致就是潮。”鄭輝認真地說道:“以後有機會,咱們可以合作一首這樣的歌。你用台語,我用粵語或者閩南話,咱們做一票。”
“一言為定!”任賢齊伸出手,鄭輝伸手握住。
這一握,比剛才見麵時的客套有多了。
如果說之前兩人隻是萍水相逢的同行,那現在,因為這一頓飯,這一口相通的鄉音,他們成了真正的朋友。
吃完飯,兩人從全聚德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任賢齊還要去見幾個媒體的朋友,鄭輝則直接回了酒店。
回到房間,鄭輝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
房間裡很安靜,加濕器噴吐著白霧。
他走到書桌前,桌上堆著一摞書。不是樂譜,也不是劇本,而是高中教材。
《全日製普通高級中學教科書·語文》、《數學》、《曆史》、 《地理》。
這是林大山前幾天去新華書店買的。
鄭輝拉開椅子坐下,翻開那本數學書。
雖然他是參加港澳台聯考,題目比內地高考簡單。但他還是要做一做看一看現在內地教材,他後世學的教材和這年頭肯定不一樣,做一遍心裡安穩。
他拿起筆,在一張草稿紙上開始做題。
“已知函數f(x)=..."
房間裡隻剩下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窗外是繁華的京城城,樓下是車水馬龍的長安街。他是剛剛拿了新人王、唱片賣了一百多萬張的大明星,剛剛還在和亞洲天王吃烤鴨。
但此刻,他就像個最普通的高三學生,對著一道幾何題冥思苦想。
接下來的日子,鄭輝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
白天在酒店裡看書刷題,晚上偶爾去劉歡那邊練練歌,保持嗓子的狀態。
任賢齊也冇閒著,但他隻要一有空,就會給鄭輝打電話。
“阿輝,出來打牙祭!”
兩人像是在進行一場京城美食探險。
他們去了前門吃爆肚馮。
那是個小胡同裡的店,門臉不大。兩人戴著帽子圍巾,縮在角落的小桌子上。
爆肚端上來,熱氣騰騰。
任賢齊學著鄭輝的樣子,夾起一筷子牛肚,在麻醬碗裡滾了一圈,送進嘴裡。
“脆!”任賢齊嚼得咯吱響:“這玩意兒比口香糖有勁。”
他們也去了鼓樓吃炒肝。
那黏糊糊的一碗,大蒜味衝鼻。任賢齊一開始不敢下嘴,看鄭輝喝得香,也試著抿了一口。
“唔...這味道...”任賢齊皺著眉,又喝了一口:“有點上頭,全是蒜味。”
吃完東西,兩人就在胡同裡溜達。
冬天的胡同,灰牆灰瓦,屋頂上還殘留著冇化乾淨的雪。大爺們穿著厚棉襖,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下象棋。
冇人認出這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年輕人是當紅歌星。
有一天晚上,兩人在後海邊上散步。
湖麵結了冰,有人在上麵滑冰車。
任賢齊哈出一口白氣,看著遠處的冰麵,突然感慨了一句。
“阿輝,說實話,來京城這段時間,我最開心的就是跟你出來這幾趟。”
鄭輝把手揣在大衣兜裡:“怎麼說?”
“你也知道,我在央視彩排,那幫工作人員,導演,對我那是真客氣。”
任賢齊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任先生長,任先生短,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但我總覺得,隔著一層東西。”
任賢齊比劃了一下:“就像...就像我是個客人。他們是在招待我,不是在接納我,我融不進去。
我說話他們笑,但我不知道他們是真覺得好笑,還是因為我是任賢齊才笑。”
“我有時候想跟他們開個玩笑,他們都愣著,不敢接,弄得我也挺尷尬。”
他轉頭看著鄭輝:“但跟你在一起不一樣。”
“咱們能說差不多的話,能吃一樣的路邊攤。你懂我的話,我也懂你的意思。”
“跟你在這胡同裡瞎逛,我覺得我不是個台灣來的歌星,我就是個在京城溜彎的閒人。這種感覺,特自在。”
鄭輝笑了笑:“那就多逛逛,反正離下次彩排還有幾天,咱們把這四九城轉個遍。”
“行啊!”任賢齊來了精神:“明天去哪?我聽說有個叫豆汁兒的東西,說是老京城的魂,咱去試試?”
鄭輝臉色變了一下:“齊哥,那個...那個還是算了吧。我怕你喝了當場買機票回台灣。”
“這麼誇張?那我更要試試了!”
“真彆試,那是餿水味兒。”
“試試嘛!就一口!我看那些大爺喝得可香了。”
兩人的笑聲在後海的寒風裡飄散開去。
這就是1999年初的京城。
冇有後世那麼擁堵,空氣裡還帶著燒煤的味道。
兩個來自海峽對岸和澳門的年輕人,用他們的腳步,丈量著這座古老的城市。也在這一碗碗熱氣騰騰的小吃裡,建立起了一份在名利場中難得的交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