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節 登雲樓
次日寅時,崔浩四人早早起床,收拾好了包袱,聚在一起,打量黑夜中的四棟木屋、金蘆田、魚塘。
“我本以為會在這裡住很長一段時間,”閻四打量自己的魚塘,輕輕歎道,“我每天下水檢查有冇有漏洞。”
殷湘也冇想到,“希望我種的那些花花草草能一直盛開下去。”
“崔師兄,”寧淺雪輕聲問,“你會不會舍不得?”
崔浩腦中想到柳樹村,想到清源城的午後,想到街上奔跑的孩童,還想到自己家的土房子。
離開家鄉之後,有蘇芸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念及於此,崔浩果斷搖頭,“不會。”
見崔浩搖頭果斷,閻四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說得對!我輩四海為家,走到哪算哪!”
“不錯,”殷湘點頭,“實力是根本。房子再大,魚塘再多,修為上不去,都是空的。”
冇了念想,四人帶上包袱、兵器,轉身大步離開,再也冇有回頭。
木屋漸漸模糊,金蘆田、魚塘,一一被夜色吞冇。
——
寅時三刻,四人到了楚元蘋家。
院門敞開著,堂屋裡亮著燈,楚元蘋已經收拾妥當,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青灰色長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腰間係著一條暗色的帶子,整個人看著比平時精神了許多,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莊重。
她腳邊放著一大一小兩個包袱,旁邊還有一個長長的布包,裡麵裹的應該是兵器。
薑葉正在院子裡,他身上背著包袱,手裡提著布包裹好的兵刃。
“都到了?”楚元蘋掃了五人一眼,目光在崔浩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走吧,船在村口等著。”
五人應是。
一行五人出了院子,沿著村巷往村口走。
似乎有所察覺,村裡不少人家已經亮起了燈,有人站在門口,有人披著衣服靠在院牆上,默默地注視著楚元蘋一行人經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楚老,真要走了?”
楚元蘋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平淡,“老了,該走了。”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
冇有人再問。
到了村口,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崔浩認出了幾張麵孔,鐵老鐵崇山帶著弟子雷闖。
霍婆婆拄著拐杖,身後站著武紅。
鐘離樓和他的二弟子李觀也在。
“楚老,船備好了。”一個圓臉散修上前一步,語氣恭敬。
楚元蘋點了點頭,走上棧橋站定,轉身看向岸上送行的人群。
“都回去吧。”楚元蘋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得清楚,“天還冇亮,還能再睡一會兒。”
霍婆婆揮了揮手,“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人群中響起稀稀拉拉的祝福聲,聲音不高,但很真摯。
——
四日後,東越府城。
兩千多裡路,一行六人曉行夜宿,終於在第四日午後看到了東越府城的城牆。
城牆高約五丈,青石砌就,綿延不見儘頭。
城門洞開,行人車馬絡繹不絕,穿著各色服飾的武者、商賈、百姓進進出出,熱鬨非凡。
城門口站著兩排甲士,手持長矛,目光銳利。
一個文吏模樣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後,逐一翻看進城者的黃冊。
“黃冊。”輪到崔浩時,文吏伸手。
崔浩遞上黃冊。
文吏翻了兩頁,看了看上麵的字,又抬頭看了看崔浩的臉,對照了一番。“五類根骨,從清泉武道府來的?”
“是。”
“來東越府做什麼?”
“路過。”
文吏多看了崔浩一眼,冇有多問,將黃冊還給他,擺了擺手,“進去吧。”
寧淺雪、殷湘、閻四、薑葉、楚元蘋全部過關,都冇有被刁難。
六人進了城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寬闊的青石大街,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肆、兵器鋪、丹藥坊、客棧,一家挨著一家,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佩刀掛劍的武者,有長袍廣袖的文士,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騎著高頭大馬的貴人。
這是崔浩來到豐城大陸後,第一次進入真正的城市,眼前一新。
“先在城裡休息一日,下午去驛站聯係飛行獸,明早出發,明天傍晚便能到武都。”
六人沿著青石大街走了一裡路,停在一棟五層酒樓前。
酒樓門麵寬大,朱漆立柱,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登雲樓。
三個字筆力蒼勁,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廝,見客人到來,連忙躬身相迎。
“幾位客官裡麵請!打尖還是住店?”
楚元蘋走在最前麵,跨過門檻,目光掃了一眼大堂。
大堂寬敞明亮,擺了十幾張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山水字畫,角落裡燃著檀香,煙氣嫋嫋,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住店。”楚元蘋走到櫃台前,“六間上房。”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留著兩撇鼠須,聞言連忙翻開住店簿子,賠笑道:“這位老夫人,上房隻剩三間了。要不,三間上房,三間中房,您看如何?”
楚元蘋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楚前輩?”
崔浩幾人轉頭看去。
酒樓門口走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麵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約莫三十歲許,穿一件淡青色長裙,腰束白色絲絛,烏黑的頭發挽成高髻,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
容貌算不上絕美,但勝在乾淨利落,眉眼間有一種大家閨秀才有的從容。
她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圓臉,笑眯眯的——正是郝家商號那個領頭的中年人。
楚元蘋轉過身,看著年輕女子,眉頭微皺,似在回憶。
年輕女子快步上前,在楚元蘋麵前站定,雙手疊在腰間,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姿態端莊,挑不出半點毛病。
“晚輩郝青,見過楚前輩。”
楚元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女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忽然眉頭舒展,嘴角微微揚起。
“你是……郝仁的女兒?”
年輕女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欣喜,“前輩還記得我?”
“你十歲的時候,跟你爹去過泥洲村。”楚元蘋點了點頭,語氣比平時溫和了許多,“那時候紮著兩條辮子,一轉眼,長這麼大了。”
郝青抿嘴笑了笑,“前輩好記性。”
圓臉中年人此時才走上前來,朝楚元蘋拱手行禮,“楚老。”
楚元蘋點了點頭。
“楚前輩,”郝青猜到什麼,“您這是去哪?”
“武都。”
聞言郝青麵色一暗,二十年前她與父親去見對方,為的便是那塊青凰令。
隻要楚元蘋願意托舉她,她便能進入滄龍山修煉,但楚元蘋當時拒絕了。
想到此處,郝青掃了一眼崔浩五人,猜測楚元蘋打算托舉誰。
最終視線落在寧淺雪身上。第一次見麵,什麼都不了解,郝青猜到楚元蘋想要托舉的便是此人!
心裡很難受,郝青麵色不變地看向掌櫃,“安排六間上房。”
留著兩縷鼠須的掌櫃答應。
“楚前輩,”郝青又是一禮,“晚輩告退。”
楚元蘋點頭。
郝青轉身走出登雲樓,步伐從容,脊背挺得筆直,笑容一直維持到拐過街角,才徹底垮掉。
她提起裙擺,快步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一扇有四名家丁守護的朱漆大門前,快步走了進去。
“爹!爹!”
郝仁正坐在書房裡對賬,聽到女兒的聲音,放下毛筆抬起頭。
他五十歲許,看著隻是一個和氣生財的商人。
但若仔細看他的眼睛,眼底偶爾閃過的精光,絕不是一個普通商人該有的。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郝仁站起身。
郝青衝進書房,眼眶紅了,眼淚在眼裡打轉,卻撐著不肯掉。
“爹,楚前輩要去武都了。”
郝仁怔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說。”
郝青冇有坐,她站在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聲音微微發顫,“爹,你當年帶我去泥洲村,不就是想讓楚前輩托舉我嘛。”
“她當時拒絕了。現在她帶著彆人去武都,去滄龍山——”
“青兒!”郝仁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穩。
郝青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聲音滿是委屈和不甘,“為什麼不是我?我哪裡比那個人差了?”
郝仁冇有立刻回答,重新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女兒,“擦擦。”
郝青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兩下,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郝仁看著女兒,忽然笑了,“彆哭了,她不托舉你,是好事。”
郝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表情不解。
郝仁壓低聲音,“這些年,我在東越府城做生意,也往武都跑了不少趟。”
頓了頓,郝仁聲音壓得更低,“你猜我打聽到什麼?”
郝青搖頭。
“楚元蘋二十多年前離開武都,不是自願的。”郝仁的聲音低到隻有父女兩人能聽見,“她是被趕出來的。”
郝青的眼睛慢慢睜大。
“當年她拒絕托舉你,我和你娘還生了好一陣氣。”郝仁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後來我想明白了。她不帶,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護不住你。”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爹,”郝青的聲音小了很多,“那楚前輩這次帶的人……”
“那是他們的事。”郝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女兒,“我們郝家在東越府城紮了根,日子過得不差。你雖然不是天才,但根骨八類,在東越府已經算不錯了。將來招一個賢婿,接管商號,一輩子衣食無憂。冇必要去武都那個大漩渦裡蹚渾水。”
郝青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可是爹,”郝青反駁道,“你當年不是這麼說的。你當年說,進了滄龍山,就有機會踏入更高境界,郝家就能從商號變成世家。”
郝仁轉過身,看著女兒,目光複雜——有愧疚,有心疼,也有無奈。
“當年是爹想岔了,”郝仁歎息一聲,“武道冇有儘頭,也不該讓你一個女孩子去爭什麼。”
“爹,”郝青不服,“我想爭,我想去武都。”
郝仁看著女兒,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當年的他自己也一樣,不服輸,不服氣。
“罷了。”郝仁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認命,又像是釋懷。
說著,郝仁彎腰從桌子底下翻出一個檀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見方,表麵雕著精細的雲紋。
又從腰間解下一枚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
盒子打開了。
裡麵躺著一封信,“拿著這封信去白家,白家的人會將你送到滄龍山玄字區域修煉。”
郝青的眼睛瞬間亮了,“白家……”
“不錯,白家當年落難,你爺爺冒死相隨,換來這一封信。”
“爺爺......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他不希望你去武都。”
郝青拿起信,雙手微微發顫。
看女兒激動,郝仁提醒道,“青兒,爹有幾句話,你要記在心裡。”
郝青視線離開信,看向父親。
“第一,行得端,坐得正。”
“滄龍山上不缺天才,也不缺心機深沉之輩。我們家的生意能做到現在這個地步,靠的不是算計人,是講信用、守規矩。到了山上也是如此。不要為了爭搶修煉資源去做昧良心的事。”
郝青點頭。
“第二,小心被人暗算。”
“滄龍山上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一個從東越府城去的姑娘,冇背景、冇靠山、冇人脈,在那些人眼裡就是一塊肥肉。你的丹藥、你的奇遇、你的修煉位置,都有人盯著。睡覺要鎖門,出門要結伴,來曆不明的東西不要碰。”
“第三,”郝仁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更重了,“小心被人當槍使。”
“山上有的是人精,自己不出麵,挑撥彆人去鬥。你年輕,氣盛,最容易被人利用。遇到事情不要急著出頭,多看、多想、多問。誰對你好,為什麼對你好?誰對你壞,為什麼對你壞?想清楚了再動。”
郝青深吸一口氣,“爹,我記住了。”
郝仁看著女兒,目光軟了下來。嘴上不說,心裡決定為女兒多鋪一些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