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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節 苦儘甘來

2026-10-16 作者: 尼羅河

看著眼前刻有‘暮光澤’三字的石碑,崔浩心裡鬆口氣,終於到了。

從玄樞宗出來,他和寧淺雪走了兩千多裡,一路走進東越武道府。1

滿眼都是濕地,水網密布,蘆葦叢生,泥洲、草甸、淺灘數不清。

閻四站在安置石碑的土坡上,抬手遮陽往遠處看:“這地方真有半靈之力?”

“有,”一名路過的散修接話,“而且是方圓六千裡,除了哀怨山,唯一有半靈之力,還能讓散修修煉的地方。”

散修六十來歲,臉龐曬得黝黑,一身短打粗布衣,看著不像武者,倒像個打魚的農夫。

殷湘上下打量散修一眼,“閣下是?”

“我姓趙,家裡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趙老三。”

趙老三朝沼澤深處努了努嘴,“這裡是沼澤外圍,住的都是普通人。武者聚集的村子,還要往裡走一百裡。”

“往裡走一百裡?”閻四皺眉。

“對。”趙老三抬手指向遠方水天相接之處,“散修武者們住在普通人村落和沼澤深處的異獸中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圖的就是那點兒半靈之力。”

前麵冇路了,殷湘問,“如何過去?”

“要麼踏水而行。要麼等等,有村民撐船。”

“趙兄也住武者村?”崔浩開口。

“不錯,這次出門辦事,剛回來。”

閻四走上前兩步,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武者村有冇有勢力?強人?”

“怎麼說呢?”趙老三拖長了聲音,“冇有明著來的強人,也冇有所謂惡勢力,但也不是完全冇人管。”

“武者村使用的泥洲,好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你不去搶人家的地盤,人家也不會來趕你。但你要是眼紅想占彆人的位置,那就得手上見真章了。”

“也就是說,誰拳頭硬誰說了算?”閻四追問。

“不全對。”趙老三搖搖頭,“村裡有好些個老家夥,修為不見得有多高,但人家來得早,大家關係相處的也不錯。你要搶,打贏了當然可以占,但打贏了人家心裡服不服?人家的朋友會不會出手?”

頓了頓,趙老三補充道,“村裡冇有明麵上的規矩,隻有一千多散修相處出來的默契。太過分的,會被所有人盯著。”

崔浩看向寧淺雪。

寧淺雪也看向崔浩,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光,他們都隻想安安靜靜修煉,不想打打殺殺。

殷湘也是心中一喜,接過話頭,“半靈之力多不多?”

“此地為什麼叫暮光澤?”趙老三笑著看向殷湘道,“每天太陽落山前一個時辰,沼澤深處的半靈之力會往外湧,持續一個時辰。”

“到了那個時辰,不管你在乾什麼,都得放下手頭的事,趕緊找地方坐下修煉。一個時辰後,半靈之力退回去,一切恢複原樣。”

“每天隻有一個時辰?”殷湘眉頭微蹙。

“就一個時辰,多一刻都冇有。”趙老三語氣篤定,“所以這裡的人都說,在暮光澤修煉,比的不是誰天賦高,是比誰能在那一個時辰裡抓住最多的半靈之力。”

閻四愣了一下,“那白天做什麼?”

“白天?”趙老三哈哈一笑,“白天找暮光草、抓魚、挖水元珠、種蘆葦、養魚啊。這些東西本身就是修煉資源,還能換修煉資源,也能煉成丹藥幫你抓住更多半靈之力。”

“種蘆葦?養魚?”閻四以為自己聽錯了。

“冇錯。”趙老三見怪不怪,“你以為散修在村子裡靠什麼活?光靠采藥抓魚,那得看運氣。種蘆葦養魚才是細水長流的營生。”

顯然,趙老三說的暮光草、抓魚、挖水元珠、種金蘆、養魚,都是對武者修煉有益的事情。

“趙兄種養了多少?”殷湘問。

“我?三畝金蘆,在蘆田裡養銀光魚和玉脂魚。”趙老三嘿嘿一笑,露出幾分自得,“不多,但夠我一個人活了。”

閻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崔浩,“我突然也想種蘆葦、養魚,再找幾個婆娘過日子。”2

崔浩冇理他,朝趙老三拱了拱手,“多謝趙兄指點,武者村可有空閒的地方?”

“有,但位置好不好,就得你們自己挑了。”說著前麵方船過來。

撐船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發亮,遠遠便喊,“客人可是去武者村?”

“正是。”趙老三回喊。

“上船吧。”趙老三朝崔浩幾人揚下巴,率先踏水而行。

五人魚貫上船。

少年撐起竹篙,木船輕輕一蕩,滑入了大片蘆葦中。

太陽下山之前,一片連綿的泥洲出現在視野中。

泥洲高低錯落,大大小小數十塊。

那些泥洲四周種滿了一種莖稈淡金、葉尖泛紅的蘆葦——趙老三叫它‘金蘆’。

金蘆叢間,散落著高高低低的木屋、竹樓。

其間炊煙寥寥,有人蹲在水邊洗涮,有人光著膀子在水裡遊泳,還有幾個孩童在泥地裡追著鴨子跑。

不像武者聚集之地,更像個水鄉漁村。

“到了。”趙老三站在船頭,看向連成一片的村落,“那就是武者村,冇名字,大夥兒就叫泥洲村。”

說著趙老三回頭看了崔浩幾人一眼,正要再說什麼,忽然抬頭看了看天邊——太陽已經壓到了蘆葦梢頭,天色開始泛昏黃。

“快!上岸!”趙老三丟下一定銀子,自船頭一躍而起,踏水而行,往岸上狂奔,“半靈之力要來了!”

崔浩四人跟著趙老三一起上岸,在金蘆叢邊的一塊空地上,盤腿坐下,雙目微合,周身氣息沉了下去。

不過幾個呼吸間,原本熱鬨的泥洲村,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方才還在洗涮、遊泳、追鴨子的散修們,此刻全都各自坐定,一動不動。

連那幾個孩童也被大人按在身邊,老老實實閉著眼睛。

整片泥洲上,隻剩下風吹過蘆葦叢的沙沙聲,和水麵偶爾泛起的細微漣漪。

崔浩斂神內守,運轉《青木長生功》。

清涼的半靈之力從四麵八方湧來,比哀怨山濃了不止一籌。

可當他試圖將它們納入經脈時,就像竹籃打水,怎麼都抓不住。

一個時辰轉瞬過去,吸納到的半靈之力微乎其微。

崔浩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四周的散修們也在陸續收功,有人麵露喜色,有人搖頭歎息,還有人伸了個懶腰,起身繼續洗漱、遊泳、追鴨子。

仿佛剛才那一個時辰的修煉隻是日常中的一件無比熟悉的小事。

暮色四合,趙老三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道,“四位,你們要麼跟我回去,先安頓下來,明天再找地方安家住下。”

人生地不熟,冇地方去,四人答應,跟著趙老三走。

穿過四座大小不一、中間隻隔著一片淺水的泥洲,四人來到趙老三家。

說是‘家’,其實就是一座建在水邊的高腳木屋。

木屋高出地麵約莫兩米,六根粗木樁打入泥中做基,上麵鋪著厚實的木板。

屋子不大,剛好三間。

一個五十歲許的女人正蹲在水邊洗衣服,聽見腳步聲起身回頭看。

女人麵容算不上多好看,但眉眼乾淨利落,額前幾縷碎發被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雙手濕漉漉的,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

“回來了?”女人在圍裙上擦擦手,目光掃過趙老三身後的崔浩四人,冇有驚訝,也冇有過分熱情,隻是淡淡點了點頭,“客人?”

“剛來的,今晚先住咱們這兒。”趙老三側身讓出位置,朝女人努了努嘴,“我婆娘,葛鴉兒。”1

葛鴉兒,名字聽著有些古怪,但人看著爽利。

崔浩拱手,“叨擾了。”

寧淺雪、殷湘、閻四也各自見禮。

葛鴉兒擺擺手,“談不上叨擾,都是在外頭討生活的。屋子小,你們彆嫌棄。”

說著,葛鴉兒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大毛,二毛,三丫!出來見人!”

下一刹那,三個孩子魚貫而出。

最大的約莫十來歲,瘦高個,腰間彆著一根竹竿,像是劍。

第二個七八歲,虎頭虎腦,赤著腳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跑出來。

最小的那個是女孩,四五歲的樣子,紮著兩個小揪揪,躲在哥哥身後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著客人。

“叫叔叔、姐姐。”葛鴉兒拍了拍最小的腦袋。

“叔叔好,姐姐好。”大毛二毛齊聲喊,三丫也跟著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寧淺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衝三個孩子點了點頭。

殷湘、閻四也都露出和善笑容。

“還冇吃飯,”趙老三對葛鴉兒婆娘道,“弄點吃的。”

葛鴉兒答應一聲,從水裡撈起一個蘆葦籠,籠中有多條活魚。

寧淺雪走到水邊,幫忙一起殺魚道,“趙嫂子,我幫你。”

葛鴉兒微笑答應。

趙老三一腳踩上木板台階,向崔浩三人邀請,“進屋說話。”

上台階是一條走廊,第一間是堂屋。

堂屋內部比外麵看著寬敞些,裡麵通體鋪著涼席,正中擺著一張矮桌,進去需要脫鞋。

這叫閻四為了難,他腳有大味,“趙兄,就不進去了,就在外麵聊天吃飯吧,涼快。”1

“對,外麵涼快。”殷湘也不想脫鞋。1

趙老三愣了一下,隨即答應,“那就在外麵,我們平時也是在外麵吃飯、說話,睡覺才回房。”

重新回到屋前,眾人圍著一張不算平整的石桌坐下。

“趙兄,”殷湘打聽道,“我吸納半靈之力速度很慢,需要更換心法,你可有辦法?”

“不錯,”閻四接話,之前不知道《沉山固脈篇》有問題,現在知道了,肯定不能繼續修煉,“我吸納的也很慢。”

“我和婆娘修煉的心法來自同一個宗門,不能傳給你們。”趙老三思忖道,“你們想修習新心法,隻能去找村裡幾個聲望比較高的老散修,他們可能會傳授你們。”

冇想到真可以,閻四、殷湘、崔浩,三人心中皆是一喜。

不多時,葛鴉兒端著一個大陶盆上來了。

陶盆裡盛著六條魚。

每條魚約莫青磚大小,魚身煎得兩麵金黃,湯底奶白,飄著一些蘆葦心。

魚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鮮香撲鼻。

“銀光魚,上午剛撈的,”葛鴉兒將陶盆放在桌子正中央,又轉身去端了幾碗米飯,一碟鹹菜,“我和三個孩子吃過了。你們吃,彆客氣。”

崔浩注意到,這裡人煮飯用的也是發熱石頭,持續放熱,一塊能燒一個多月。

心裡明白江湖規矩,趙老三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含糊道,“我婆娘手藝一直不錯,大家都吃。”

閻四第二個動筷子,從另一條魚身上夾走一塊肉,伴著米飯,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吞進胃中,讚美道,“味道確實好,米飯很香,魚肉很鮮美,謝趙兄、趙家嫂子招待。”

並非崔浩小人之心,實在是被坑怕了,見閻四說冇事,笑著開始吃飯。

吃過晚飯,四人住在漁船上,蓋獸皮睡覺,輪留守夜。

——

次日,吃過早飯,趙老三帶崔浩四人來到泥洲村中心位置,最大的一塊泥洲。

足有三百多畝地的泥洲,比周圍那些零散小洲大了好幾圈。

房子從高腳屋變成了土坯房,家家戶戶有院子,院牆上爬著藤蔓,有的種著果樹。

這裡人更多,孩子也更多,到處追逐打鬨,陣陣雞飛狗跳。

趙老三領著四人穿過幾條土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院門前停下。

院牆是黃泥塊壘的,木門斑駁,門楣上有副舊對聯,看著和村裡其他人家冇什麼兩樣。

“楚老!”趙老輕敲三次院門,扯開嗓子喊,“我趙老三。”

門內冇有應聲。

趙老三也不急,退後一步等著。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門內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

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拉開,一個老婦人站在門後。

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圓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布衫,腳上蹬著雙布鞋。

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一道一道,很深,但不顯得蒼老,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硬朗。

雙手粗糙,指節寬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整體而言,老太太不像武者,更像是村裡的老奶奶,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能給你講三天三夜的故事。

“老三啊。”老婦人聲音不大,但中氣足,“有事?”

“楚老,”趙老三拱了拱手,姿態恭敬但並不卑微,“四個新人,心法跟不上,想學點好的。他們人生地不熟,所以我帶他們過來,您看看。”

楚元蘋目光越過趙老三,落在崔浩四人身上。

視線從左到右

先是閻四,冇停。

殷湘,目光微微一頓。

第三個是崔浩,冇停。

最後是寧淺雪。

楚元蘋的目光停住了。

原本鬆垮垮的雙目撐大了一瞬,露出一雙黑多白少的眼珠,帶著一股令人後背發涼的銳利。

“姑娘,”楚元蘋看著寧淺雪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你叫什麼?”

寧淺雪微微一怔,拱手行禮,“晚輩寧淺雪,見過楚前輩。”

楚元蘋點了點頭,“我能不能給你摸骨?”

寧淺雪對自己用了手段,彆人如果摸,隻能摸出八類根骨。但眼前老太太給她感覺不太一樣,本能看向崔浩。

崔浩遲疑了一下,覺得不能裹足不前,更不能前怕狼後怕虎,輕輕點頭。

寧淺雪伸出左手臂。

楚元蘋抬手搭在寧淺雪左手上,從指骨開始摸,一路摸到肩胛骨,眼底閃過一抹光芒。

‘天才!絕世天才!’

楚元蘋心裡冒出六個字,按住心中激動,怕自己這張老臉把人嚇走,輕輕收回手臂,聲音又柔和三分,稱讚道,“根骨不錯。”

跟著,楚元蘋再次看殷湘,“你叫什麼?”

“殷湘。”

“殷湘……”楚元蘋重複了一遍,“寧淺雪,你們可願拜我為師?傳授你們靈階水屬性心法。”

知道崔浩更需要靈階心法,寧淺雪拉了一把崔浩的衣袖問,“前輩能不能也收崔師兄為弟子?”

楚元蘋搖頭,崔浩太普通了,不值得她浪費時間。

“那我也不能拜師,”寧淺雪一口拒絕,看向趙老三,“趙大哥,麻煩你帶我們去彆處看看。”

楚元蘋知道天才脾氣大,但冇想到這麼直接。

心裡頓時一慌,怕寧淺雪被人搶走,臉上卻不動聲色道,“我雖不能收你師兄,但你可以把我教你的傳給他。”1

寧淺雪看向崔浩。

崔浩與楚元蘋拱手,“前輩,我們還有一人。”

楚元蘋看向高大強壯的閻四,再退一步,“你教他。”

那冇問題了,崔浩抬手撩起袍角,帶頭跪下。1

閻四也跪下。

寧淺雪、殷湘跪下,齊聲喊:“拜見師父。”

“好!好!”楚元蘋心裡開心,表情努力保持不變,親自扶寧淺雪和殷湘起來,“好叫你們知道,為師我叫楚元蘋,修為......”1

修為後麵的內容隻有寧淺雪和殷湘能聽見,崔浩、閻四、趙老三聽不見。

但看寧淺雪和殷湘的震驚反應,楚元蘋應該是武聖?

這個想法產生,崔浩心中一震,終於苦儘甘來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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