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42、四十一

2026-04-28 作者: 江一水

四十一

鐘離朔依稀記得, 皇後並不會蠻語, 當年一起翻閱各部落記錄時, 她是直接捧著原文給皇後翻譯的。隻是殿下啊, 這麼一個十分熟悉的稱呼,伴隨著她度過了所有黑暗的時光。

許多年前,在大司命青嵐的批命出來之後, 擁有天下之主星盤的禤景宸, 便成為了朝野針對的對象。

禤景宸為表忠心, 上交了兵符。尚在病重的刺帝以儲君之位要挾鐘離朔, 命她手刃這個星命中終結鐘離王朝的女人。

“你的父親是朕殺的, 你的母親因你而死,你八歲那年自樹上跌落, 是朕命人嚇的你。”

“你還傻乎乎地稱朕為母皇, 認賊做母真是可笑極了。”

“你知道朕為什麼不殺你嗎?因為你那張臉越來越像你的母親, 朕舍不得下手。”

“若是冇有你, 煙兒不會死。”

“你想逼宮?你知不知道你帶的金袍衛全是我的人。監天司的那幾個有什麼用,隻要我一日是君王,他們就奈我不得。”

趴在病榻上的刺帝衣冠整潔, 望著跪在榻前的鐘離朔, 舉起玉枕砸向了她身旁的禤景宸。

哐當一聲,沾著血的玉枕落地。鐘離朔扭頭, 見到卸下盔甲弱不禁風的太子妃跪在地上垂著首,鮮血從她的額際汩汩流下,刺紅了太子的雙眼。

刺帝厲聲咆哮, 眼睛裡散發著凶狠的光,“殺了她,你是鐘離氏的子孫,隻要殺了她,朕可以將兵符給你,江山給你,過往一切既往不咎。”

“或者,你還有彆的選擇。”

病榻上的刺帝,看著跪在眼前與那個風光霽月般男人有著同樣氣質的弱冠少年,凶狠又帶著蠱惑的意味說道:“你不是要逼宮嗎?隻要殺了朕,誰也不用死。”

“你不想報仇嗎?你忘了朕怎麼跟你說的,你父親是被朕剁碎了,灑向了涼水,永不超生。”已經瘋癲的刺帝,仍舊有著無人可及的美貌。她此刻狀若癲狂,像極了壁畫裡俊美又邪惡的神魔。

被黑暗籠罩的少年起身,看著床榻上的刺帝,含淚說道:“既然陛下執意如此,那我彆無選擇了。”

她起身,取下了腰間的匕首,一步步走到刺帝麵前,喃喃道:“弑殺國君者,流入歸墟。陛下,東流之路有朔伴著你,也算是團圓了。”

她靠近了下半身不能移動的刺帝,將匕首送到了她的心窩,帶血的利刃從溫熱的胸膛抽出。鐘離朔反手,將刀刃對準了自己,送進了自己的心口。

在這一刻,她雙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她謀殺了君王,卻得到了聽命於她的整個金袍衛,和人人都想要的天下。鐘離朔知道,自己並不合適做皇帝,鐘離家的另一人鐘離幕也不合適做皇帝,這天下遲早有一天會是禤景宸的。

因此,那幾年,像是贖罪一般,她花光了自己的精力,與禤景宸一起培養了一幫可用之才。她設想著,過個十年八年,她就能將位置禪讓給禤景宸,終結鐘離家的楚國,可是深重劇毒之後才發現這也是奢望。

刺帝因她而死,就算是病重無藥可醫,最終殺死刺帝的人還是她。除了禤景宸,知道這件事的便隻有青嵐。在刺帝走後,鐘離朔有好一段時間都在陰影中,隻要禤景宸稱呼她為陛下,她便會想到死在她刀下的刺帝。

冇有人知道,那個看起來風流瀟灑的昭帝是個劊子手。她與禤景宸共享了這一段經曆,自覺有罪無錯的鐘離朔,私下裡要求禤景宸不要稱呼她為陛下。

表字也好,直呼名字也罷,不要將她稱為陛下,因為這個字眼於她來說是深重的罪。

後來的幾年,禤景宸一直如成親時那般,稱呼她為殿下。日漸積累,竟再也冇有改過來。

那段黑暗的過往,在被烈火焚身之時已經燒儘。她不願去想刺帝與她的恩恩怨怨,以及母親與刺帝的過往。這世界上,除了禤景宸再無人知道刺帝的秘聞,所有不幸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的流水衝散。

就連那時憤怒又害怕的心境,鐘離朔都不太記得了。如今留在她的記憶裡的,卻是禤景宸一聲聲仿若能令人心安的“殿下”。

是錯覺吧,為什麼會覺得方才皇後的口誤會是在喊自己。

鐘離朔望著禤景宸的臉,手裡握著丁香味的護手藥膏,隻覺得心亂如麻。

皇後給她定諡為“昭”,為她寫祭文正名,將她曲譜廣傳天下,難道真的隻是君臣之誼嗎?她作為君王,真的有好到令新朝之君如此推崇嗎?會不會,皇後的心裡會不會有一點點喜歡她?

看著這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會不會想到她?

那聲殿下,真的隻是喊錯了嗎?為什麼突然要考她蠻族語,皇後會是這麼無聊的人嗎?僅是因為樂正潁提了一句?

鐘離朔仔細想了想,想到與自己有關的一切,想著生前種種,一些不敢存在的妄想在此刻全部都浮現了上來。

心跳驟然加快,鐘離朔望著正在抄寫經義的皇後,小心翼翼地問道:“我伴陛下已有一些時日,發現陛下抄寫的經文從來都隻有祈福篇,不知陛下的經文是為誰寫?”祈福篇的經文,向來都是為了親人抄寫的,鐘離朔想,皇後會不會是為了她寫的呢?

“這經文……”禤景宸看著少年熟悉的那張臉,搖頭輕笑了一聲,似是歎息般說道:“自然是為了慶國百姓寫的。”

得到答案的鐘離朔頓覺失落,原來,不是為了她。也是,如果是為了親友,那也應當是為了父母在先,而不到她才對。

少年失落的表情冇有落在禤景宸眼中,將自己殘留那些念想收掉的禤景宸,在落下最後一筆經文之後,思慮了片刻說道:“今日突然考你蠻語,乃是禮部薦了你為蘇合世子的伴讀。蘇合世子不日便到源州,日後你伴著他免不了要勞累了些。朕想了想,從明天開始,小先生便不用來給朕授課了。”

這消息令鐘離朔猝不及防,她怔楞地望著禤景宸,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言道:“可是無塵講得不好。”

禤景宸搖搖頭,說道:“非是小先生的學問不好,乃是朕覺著小先生既要伴著世子,又要在秋日之時參加樞密院的考核,會忙不過來。”言罷,禤景宸輕笑了一聲,滿臉溫柔,“朕還希望小先生,能夠考上樞密院,給朕寫本史書呢。”

不對,她的表情不對。

長伴禤景宸的鐘離朔,從她細微的表情裡看出了一些不對勁來。她明明是在笑著,為什麼神情如此哀傷。鐘離朔望著她將案上的經文一一拾起,放到了香爐裡燃燒,火光在她眸中跳躍,映出了分明的悲傷。

鐘離朔心頭一緊,緊張地問:“承蒙陛下厚愛,陛下今日,可否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

鐘離朔此刻已經不管之後還能不能與皇後日日相對了,她在乎的是如今令皇後不開懷的事情。

少年的敏銳令禤景宸抬眸,她望著樂正溯認真的神情,溫聲道:“朕並冇有……”

鐘離朔打斷了她的話,言道:“我觀陛下不太開懷,是否有什麼不順心的事,能與在下說一下嗎?”

她此刻的神情,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映在禤景宸眸中的,好似年輕俊俏的昭明太子。禤景宸恍惚了一瞬,言道:“並無什麼不開心的事情,隻是看著著燃儘的經文,想到今日翻到《太一本紀》還魂篇,有所思,這世上真有能死後還魂之人嗎?”

鐘離朔心頭一跳,看著禤景宸將手中的經文一張張扔進了香爐裡,聽她彎唇笑道:“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還魂之人呢?不過是世人向東皇祈禱的奢望罷了。”

“朕隻覺得,這一篇不過是告誡生人莫要多生妄念罷了。隻是覺得可惜……”禤景宸望著爐中燃儘的紙張,輕聲道:“塵歸塵,土歸土,再深厚的情感,也會隨著死亡滅亡。”

鐘離朔心中大震,隻覺得千言萬語梗在了喉頭,她深吸了一口氣,對皇後言道:“陛下,我個人見解非是如此。誠然死亡會斷絕一切,但是情感是不能,父母養育之恩,夫妻相伴之情,養育孩子之愛,會在對方死後就消失的嗎?”

“我覺得,這是不能的。死亡並非隔斷一切,情感乃是凡塵俗子無法割舍之物。”

少年糾正了禤景宸的說法,對著禤景宸說道:“陛下,情意二字也落在我太一經義裡,還望陛下莫要為此傷懷。”

她的言辭似乎非常有理有據,禤景宸看著她這個肖像昭帝的模樣,彆開了眼,笑道:“小先生乃東皇信徒,確信真有還魂之事,朕能理解。”

鐘離朔搖搖頭,言道:“非是我信奉東皇,乃是有足夠深的執念時,我亦會奢望能重來一次,去完成未竟之事。”去見一見,割舍不下的那個人。

“陛下,我信有還魂之事。但更覺得,死亡不能將情感隔斷。縱使陰陽相隔,有情人也會終成眷屬的。”

她從歸墟中返回,為的就是死前不能完成的執念。

禤景宸被少年眼中的執拗所吸引,在這一刹那間,她看著少年漂亮的眼睛,仿佛回到了二十歲那一年的破廟前。

清俊雋永,風華無雙,這是她的太子殿下。

再也見不到的太子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  刺帝:可能你們不太相信,我才是本文主角。

我說一句吧,故事還冇有寫完,先彆下定論好嗎?比如禤景宸稱呼鐘離朔為殿下,是因為她殺了刺帝的心理陰影。其餘的事情,慢慢來好嗎?

我做個保證,不存在糾結愛不愛替身梗這種問題,太子掉馬甲那天,就是阿程開大的時候。

最後點評一下:這一切都是楚靈帝的錯!

情人節快樂,好了我知道你們隻過除夕。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