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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秦淮河畔柳如絮

2026-10-16 作者: 稚嫩小菠蘿

煙花三月到了尾,不見玉蘭見柳絮。

自三月以來,南京及蘇鬆常一帶的江北難民與流亡士紳就多了起來。

他們遷到南京等城市,要麼就是在郊野大建宅子,要麼就是購置秦淮一帶的河房。

河房臨流,不尚華侈,是最得秦淮清趣的。

如夫子廟這一帶的河房,便都是前楹枕水,雕欄低亞,多為文人雅士所居。

這河房屋下石砌水階,苔痕青潤,岸旁垂楊萬縷,柔絲拂水。

風過則樹枝飄搖,絮花漫空,撲人簾幾。

紗影渺漫,儘是暮春闌珊之態。

下午時分,屋內人皆著輕衫,隻是一者是六十多歲的花發老人,另一則是不過二十七八的俏佳人。

“夫君,茶涼了。

聽到身畔佳人的呼喚,錢謙益才悚然一驚,接過茶盞卻不飲。

“今日大木來找你了?”

“是啊,他將淮安之見聞寫成了遊記,以及一本據說是太子寫的妖書帶給了我。”

“妖書?”俏佳人最喜藏書校書,自然好奇,“如何妖書?”

“彆看,都是些臟人耳目的胡言亂語。”說到這,錢謙益便氣不打一處來,“這馬二人好生不要臉,找人編了本書,把臟水潑給太子,叫世人以為太子瘋了。”

那《大明真史》,錢謙益觀之,就覺得馬二人望之不似人臣。

就算太子是福王威脅,也不至於如此編排人家。

還於謙是土木堡之變的主謀,能寫出這番話的,簡直連最基本的事實廉恥都不顧了。

那些閹黨,硬生生把太子的寬大胸懷,以一種極卑劣的手段給擰轉了。

到目前為止,這本書暫時還隻是在蘇鬆一帶傳播,未曾傳到南京來。

每每想之,錢謙益就覺氣悶。

既然是瘋子,那之前“君為於謙”的言語自然當不得真,說不定還把南京群臣當敵人呢。

那他反倒成了癡傻的那個。

他傳了那句“君為於謙”,這就相當於他也有責任!

隻是該如何為太子澄清呢?

“河東君可有教我?”錢謙益思索半天,未有結果,見俏佳人拿著鄭森在淮安的遊記看得津津有味,便半帶調笑地問道。

河東君者,自然是錢謙益冒著天下物議而迎娶的正妻,著名女詩人柳如是。

柳如是可不是什麼躲在宅院不知天下大事的小婦,當初在鬆江,她就與複社、幾社中人交往,縱談天下大勢,詩歌唱和。

並不僅僅是詩人。

柳如是卷起那冊遊記,從屋後走到屋前,借著秦淮河上的陽光翻動起書籍。

“太子是個極有主見的。”柳如是在紗簾前來回走了一圈便抬起頭,“我們暫時還不知道太子是故意讓你安插在黨中還是希望你和他們劃清界限。

所以我們首要不是如何澄清,而是與太子建立合理合法的聯絡通道,確定太子的意見與態度。”

錢謙益捋著胡須:“依河東君所見,鄭家可否為這個通道?”

不等柳如是回答,錢謙益自己就搶答道:“不妥,不妥。”

鄭森雖然是他感情尤其深厚的弟子,可他到底是鄭家人,他背後其實是福建鄭家。

隨著北都傾覆,南明在各地控製力下降,鄭家在東南沿海的勢力急劇膨脹。

雖然現在他們還不是第六鎮,但已然有了第六鎮的潛力。

不是他不相信鄭森,而是事殊時移,誰知道未來鄭家會如何呢?

應當是他替太子控製與聯絡鄭家才對,要是太子直接通過鄭森與鄭家搭上關係,那他錢謙益的價值反而大打折扣了。

那還得再派一次家仆去聯絡太子,但那樣就太明顯了,容易被馬二人針對啊。

對於錢謙益的兩麵派行為,馬士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畢竟他也需要一個調和者去調和兩方矛盾。

但你不能明著來啊,那就是挑戰他馬士英的權威了。

見夫君猶豫,柳如是忽地單手持書背在身後,背誦道:“公卿議更立皇後,皆心儀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為皇後,夫君可知此句何來?”

柳如是背的,是《漢書·外戚傳》的原文,即故劍情深典故的由來。

這故劍情深,錢謙益自然是知道的。

漢武帝晚年因巫蠱之禍殺太子劉據,曾孫劉病已罰入掖庭,立少子劉弗陵為帝,即漢昭帝。

昭帝於元平元年四月因病駕崩,本該昌邑王劉賀即位,但因其即位二十七天作案一起被大將軍霍光所廢。

於是霍光就從民間找到了漢武帝曾孫,戾太子劉據之孫劉病已為帝。

即位之後,霍光封劉病已在平民時的妻子許平君為婕妤,試圖讓自家小女嫁給宣帝。

然而,宣帝突然下令尋找平民時的舊劍,於是諸臣懂帝意思,上奏立許平君為皇後。

“這方氏對於太子,就是許平君對於宣帝。”柳如是漫步到錢謙益對麵,“為何不成全這對鴛鴦?”

“成全這對鴛鴦?”

“我明不似漢,抑門閥外戚久矣,為什麼不能為太子妃呢?”

“太子嬪妃娘家地位可以低,但不能太低啊。”錢謙益搖頭,“何況,她肆意乾政,舉止輕浮,彆又是一鄭貴妃啊。”

太子選妃的確是從民間選,毋庸置疑,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選。

對於方枝兒來說,政審那一塊就過不去。

明代選妃要求,首先就是“父母行止端莊,家法齊整”。

皇後的親爹是地痞、飛天夜叉,甚至身世都難查,這就是個大雷啊。

假使方枝兒是賤籍、蒙古人乃至是滿人怎麼辦?

複社內,的確有傳言稱方氏其實是滿人格格東蓮,與嫁給蒙古科爾沁部的多爾袞獨生女東我是一輩。

對於太子妃,更是要求容止端正,而根據大木遊曆的筆記,這位方讚畫舉止可是相當輕浮。

哪怕是錢謙益都不免犯嘀咕,這彆又是一個鄭貴妃了。

一個鄭貴妃當初就把他們折騰夠嗆,再配一個世宗,要死啊?

況明代給太子選妃,多定在十五歲,最高都不超過二十歲。

這方氏都二十一歲了,太老了。

“倒不是必須為太子妃,隻要拉上關係便可。”柳如是略顯失望,“鄭家靠著妹妹與這方氏拉上關係,靠的是鄭家收其為義女。”

“所以?”

“難道夫君不能收其為義女嗎?難道夫君的家世還不如那鄭芝龍?”柳如是將杯中涼茶倒掉,又給錢謙益新倒一杯,“鄭家她都願意認,還不願意認您嗎?”

用他錢謙益的名聲,為方氏洗刷汙名,好給太子一份投名狀?

這的確算是個好主意,甚至還能通過方氏與太子溝通,但問題是一一

“那樣不顯得我是屈膝討好之輩嗎?”

柳如是本想說夫君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已然是屈膝變節之輩了,但想了想還是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夫君當年敢以匹嫡之禮娶我,卻不敢認一個小女子為義女?”

“皇家無小事。”

錢謙益揉著太陽穴,他以匹嫡之禮(正妻禮節)娶青樓女子,無非是禮節問題。

江南風氣開放,他自己又是風流人物,不怕這個。

可但凡涉及到皇帝,禮儀問題就是政治問題,如當年大禮議,鬨成什麼樣子!

他今日為太子與方氏背書,明日如果方氏哪裡出了問題,他一樣得承擔連帶責任。

見夫君猶豫,柳如是倒是不急,慢慢悠悠地倒茶,對著陽光觀賞茶湯。

錢謙益坐在原地思索一會兒,又起身在屋內轉了好幾圈才道:“不如取個折中之道,不必遽然認其為義女。

先令清流諸公為方氏枝兒揚其譽,待輿情稍定,再作定奪,河東君以為何如?”

柳如是略微失望,洗刷方氏汙名本是投效太子的投名狀,天下豈有投名狀隻交一半的道理?

隻是自家牧翁有此決斷,已是難得。

如今清軍被屍潮阻攔在中原以北,此時內亂不會被其所趁,太子是賢君明主,迎回總比福王與馬士英強。

“然則鄭氏那邊,夫君作何打算?”

“此事易耳,我與大木說隻道方氏聲名未孚,須令士林清議先行醞釀,如此鄭氏收其為義女方為順理成章。

若輿情向好,老夫再出麵修書太子殿下,請收方氏為義女便是。”

“這樣會不會太傷大木?”

“大木深明大義,知我素來以國事為重,必能體諒。”

微微點頭,柳如是將熱茶奉上,卻是問道:“不知夫君準備如何揚其譽?”

“此事何難?江南詩社林立,時文流布甚廣,更可延請才士撰為話本,令瓦舍勾欄的說書人遍傳之。

不日便成一段佳話,士庶之心,最喜傳揚美談,縱有微瑕,亦多包容。”

錢謙益拈須微笑,淺啜一口香茗:“非但如此,還能賣方氏一個大大的順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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