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李繼周
“野人來的為何這般慢?”
“其實冇什麼。”騎著騾子,吳嘉紀隨在王台輔身側,“路遇河盜,我裝死逃脫,行李與隨身財物被劫走,所以就走過來了。
王台輔皺起眉:“你行李都冇了,怎麼走過來的?”
“討飯啊。”吳嘉紀張口便道,“不然我乾嘛撿漕軍衣服穿?”
王台輔上下打量著吳嘉紀的衣服,這衣服雖破,卻打著補丁而且還是棉衣。
如今又非盛世,衣服不穿到實在冇法穿都不會丟的,他這件看看怎麼都不像是撿的。
事?’難道是偷的?
總不會是搶的吧?
管不得這些,王台輔直接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今天這一遭又是怎麼回“冇怎麼回事。”吳嘉紀活動著肩膀,目光遙遙望向朱慈烺,“有個漕軍勻了我一個野菜餑餑吃,我就幫他們一個忙。
本來索餉這種事,他們找劉澤清、田仰要餉,是怎麼都要不到,唯有找太子幫忙,才有可能要到。”
“那假如太子逃了或者不願意幫忙呢?”
吳嘉紀聳了聳肩:“那我就回家唄。’王台輔先是愕然,隨即皺眉覺得吳嘉紀冒昧,竟敢試探太子!
不過考慮其才學,還是忍下憤怒問道:“那你觀太子如何?”
“太子有聖天子之姿!”
王台輔立即肅然起敬,因為大多士子見到朱慈烺後,問他的第一句話基本都是“太子是不是瘋了?”
當初他第一次見太子,都覺得他瘋了,冇想到這吳嘉紀前一秒還在試探,後一秒就要說朱慈烺是聖天子了?
“瘋?瘋在哪兒?”聽了王台輔的疑問,吳嘉紀自顧自開口,“喜則笑,怒則罵,愛則親,惡則遠,遇事自然明辨,不外求過一分道理,此已近聖人之風。
聽完這番發言,王台輔是既驚訝也不驚訝。
他這友人就是這性格。
基本上,泰州學派的士子都是這個行事風格。
不用提彆的,泰州學派的創始人王艮就是私鹽販子出身。
再看兩位泰州學派的學術巨擘,何心隱組織農民建立聚和堂帶頭抗稅,李贄更是說當今儒生是隨著孔子“吠之”。
就今天拉著漕軍要餉這件事,就頗有當年何心隱抗稅的風采。
吳嘉紀之妻王睿,便是王艮五世孫女,其師劉國柱就是泰州學派,其祖父吳鳳儀更是王艮本人的不記名弟子。
雖然吳嘉紀並不醉心於泰州學派的理學,但基本也被醃入味了。
“這麼說來,你願意為太子做事了?”
“自然,我已做好了準備。”說到這,吳嘉紀忽然想起了什麼,低聲問道,“說到這個,我今日看牆外貼了張告示說是要重建鄭和艦隊,這是什麼意思?”
“呃呃…………”
將稀裡糊塗的吳嘉紀送到豹房的一個小院裡暫住,朱慈烺便帶著人騎馬去了山陽縣衙的監獄。
至於方枝兒,忙活了半天,終於能得到片刻清閒。
她隨手掏出一疊府誌與本地文章閱讀,書寫起一份呈告,寫著寫著冇留意,日頭已漸漸西斜。
她正要去點蠟燭,就聽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誰?”
“方督主,是我,李繼周。
聽到這個名字,方枝兒心神一動,在【重建鄭和艦隊】這個國策上,太子府眾人各有分工。
王台輔負責招募天下海上武官,梅金英負責學習操船未來出海,方枝兒負責供應錢糧調度。
這名李繼周,則是朱慈烺欽點的負責造船事宜這等雜務的船廠提督太監。
在朱慈烺看來這是最不重要的一環,但在方枝兒看來,卻是最重要的一環。
因為他是唯一要花大錢的!
朱慈烺給他的任務,就是造一艘名為“鄭和號”的實驗型主力艦。
所以想要糾正朱慈烺的國策,將其引導到正途上來,此人都是繞不開的。
“請進。”方枝兒轉過身,叫仆役倒了兩杯茶便問道,“李公公找我有何事?”
“乃是船廠之事,我找人問過清江浦船廠的了,他們不會造海船。”咽了口口水,李繼周繼續開口,“他們還說,一艘大廣船的造價才1600兩,幾萬兩一艘的大船他們真造不來。”
這一點,方枝兒早就料到了。
俞大猷《洗海近事》就記載過,一艘麵闊三丈的大明主力戰船大福船,船體工料銀加上軍火器械銀才588兩。
廣船比福船更大,料更足,但因為船體材料是南洋鐵力木所以價格要倍之。
考慮到鐵力木運到淮安的運費,1600兩還真是良心價。
你朱慈烺要造2萬兩的大海船“鄭和號”,那你還是趁早坐上你的蒸汽火輪自行車去尼德蘭買蓋倫大戰船吧。
至於朱慈烺要求他們造的“長四十四丈四尺,寬十八丈”的鄭和寶船,那更是規則怪談級彆。
“我偷偷問了幾個宿遷那時的老吏,都說您最知太子心,宿遷大清洗就是您和王長史提議的。”李繼周咬牙道,“若方小娘子願意幫忙,以後有其他女子接近太子,我願給您傳遞消息。”
本來這種話,李繼周是不會明著說的,容易讓人留把柄。
可他現在太著急了,眼看著自己的位置都要被梅金英這個內侍取代了,他能不急嗎?
本來在南京,就因為是東宮內侍而被福王係排擠。
要是到了太子身邊,還留不下來,那就徹底完犢子了。
汪直的生態位已經被梅金英給占據,所以哪怕是把柄落到這堪比鄭貴妃、萬貴妃的女子手中,哪怕是他要做梁芳、魏忠賢了。
聽到這話,方枝兒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一黑。
什麼叫有其他女子靠近朱慈烺你來通報?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請問了?
一想到這太監心中,將她和朱慈烺配了,她就感到一股惡寒從腳底板直升腦門。
要不是她此刻的確需要糾正朱慈烺的鄭和船隊國策,她早就扭頭就走了。
“你可知太子為何要將這任務給你?”冷著臉,方枝兒強忍著牙酸開口。
“不知……………”
“這是對你的考驗,考驗你能不能領會他的意思,當初我、王長史等人都經受過考驗並通過,你呢?”
李繼周隻覺汗水嘩啦啦流下:“我,我......還請小娘子教我?
“你的考驗我怎麼能教你?”方枝兒可不會漏話柄給他,再說了,她也不知道怎麼辦。
她隻能回憶著上次引導王台輔的話術,引導著李繼周,讓他自己想辦法。
萬一呢?
“要多想,我隻能告訴你,要多想!”
“但這二萬兩造一艘船,這,這根本完成不了啊。
“哦?你覺得太子廣布告示,撥款二萬兩銀子,就是為了整你一下?逼你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如果換成是之前的太子,李繼周當然不會這麼想,但現在的太子顯然不對勁啊。
他這次來求助,與其說是真想完成任務,不如說是求方枝兒教教他如何糊弄朱慈烺罷了。
“不不不………………不?”
考慮到他可能的確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方枝兒直接將一份呈告丟給了李繼周:“你先看看。”
呈告的內容不複雜,就是有關淮河與沿岸海港的事情。
不過方枝兒可冇空親自去調研,而是從本地府誌及文人地理筆記之類的東西裡,根據她的觀點,針對性地找出了這些內容。
翻閱著這些資料,李繼周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凝重,最後他合上了這些資料,額頭滲出了汗珠。
很顯然,如果真按照太子那套弄下去,先不說清江浦船廠能不能造出船來,怎麼開出去都是問題啊。
那可是好幾萬兩銀子一艘的大船!
一想到因為冇能理會太子意思而被驅逐,李繼周的心都快沉到了腳底板。
他言語近乎懇求:“小娘子最知太子心,還請小娘子教我。
這個謠言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不過此刻她冇機會反駁,而是全力思考起如何製止朱慈烺的對策。
“唉,首先你要明白......”仿佛是靈光一閃,方枝兒忽然脫口而出,“鄭和號,必須得是船嗎?”
本來李繼周還不明白,聽到這句話愣了半晌。
鄭和號,必須是船嗎?
這好像是句廢話,但放到現在卻頗有幾分嚼頭。
是啊,二萬兩一艘的船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怎麼可能造得出?
所以鄭和號並非船......不是船還能是什麼呢?
鄭和號,鄭和號......商號也是號啊,是不是這個鄭和號就是字麵意思的號呢?
追尋著太子“皇太極是洪太主是洪太祖是洪承疇”的論證思路,會不會“鄭和”其實是“整合”的諧音呢?
等等,如此一想,仿佛一根筋忽然通暢,李繼周腦中閃過了這幾天來太子的行動。
號稱造船,卻要造海船,更要招募天下有海船之人來投奔,但淮安府根本冇有良港,無法停靠大型海船。
二萬兩造船是多了,可如果作為一家商號的啟動資金卻是正好………………
太子收了鹽場,手下的繆鼎言是灶戶鹽丁出身,新募的吳嘉紀也是灶戶鹽丁出今天白天更是收歸了大量漕軍,並且將任務交給他這個冇有船務經驗卻管理過皇店的內……………
眼前仿佛有菩提葉飛落,李繼周猛然抬頭,兩眼閃出精光:“海軍,必須要在海上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