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敬仰太子
“你可看清楚了?”
金陵雞鵝巷萬玉園,當今中極殿大學士,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掌文淵閣印,實際內閣首輔馬士英的府邸。
一個皮膚黧黑,兩眼炯炯有神的精壯男子瞪向眼前的公公。
“馬公,咱家雖然不是近侍,但到底也是常常見太子的,大概是不會認錯。”那傅老公啞著嗓子。
馬士英捋著長須不說話,考慮到左懋第信中的北太子案,他真的很懷疑這群太監的眼神啊。
“北京已有一太子,被清廷指為假冒處死,今又來一太子,安知非奸人所為?”
在幾日之前,這還是朝堂上諸多文武百官們共同的意見。
隻是最近這種聲音小了不少,很多文武百官在這件事上的發言已經不那麼激烈了。
至於原因,馬士英甚至也能猜得到,無非就是侯方域替這假太子給南京百官傳的話而已。
君乃於謙,惜我不是英宗!
馬士英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這真是個禍害,田仰這滑頭,早把他直接毒死,哪有後麵的事。
還“此人有神助,才下了毒,太原名醫傅山就來了”,屁!
傅老公都打聽清楚了,人家有貼身宮女試膳,試完膳也冇死,那毒下了但也冇下。
劑量足以中毒,但不足以殺人,何意味?
他田仰不想背負殺太子的黑鍋,一來警告太子快走,二來給他馬士英一個交代唄。
可恨難道他馬士英是為了私利才毒殺太子的嗎?他寫信叫田仰毒殺太子,難道責任擔大頭的不是他嗎?
嘛。
他都下得了這個決心,國難當前,你田仰這等事都做不出嗎?
況且這太子舉止失常,就連曾經的貼身內侍李繼周都差點認不出,明顯就是假的這點風險都不敢擔嗎?
“罷了罷了,你先去吧。
傅老公站起身,朝馬士英行了一禮便離去,他碎碎細步,剛走到這梅花書屋的門前就忽然停下腳步。
走入。
“阮………………”
聽到傅老公的聲音,原先低頭的馬士英立刻抬起頭來,便見一絡腮胡的男子匆匆正是有著“阮胡子”之稱,現為兵部右侍郎的“閹黨”二號人物阮大铖。
見到阮大铖,馬士英就有些頭疼,他試圖毒殺假太子,就是害怕要是假太子來了,阮大铖會借機開黨錮。
在妖僧大悲案中,阮大铖可是差點大批捕殺複社士子,還是馬士英勸阻了。
如今大敵當前,應當息爭,怎能主動挑起爭端呢?
雖雙方為好友與共軛恩主,但對這好友的行事,馬士英還是覺得太過激烈。
“瑤草年兄,劉澤清的上奏你想好如何處置了嗎?”
馬士英一猜就知道阮大铖正是為了此事而來,他朝門口的侍女仆役揮手,示意他們出去,這才為阮大铖倒了一杯鬆蘿茶。
“圓海稍坐,劉澤清的事好說,難說的是烈皇太子的事………………”
“你確定此人是烈皇太子了?”阮大铖忍不住搶白道,“北京都冒出一個假的北太子了,這個難道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馬士英倒是言簡意賅,“他不到南京來,誰知道?”
不是兩人輕易動搖腦中的想法,而是此人自稱太子,卻又太不像是太子了。
他瘋瘋癲癲,要求給江北四鎮封英法德俄四國公,要遙領四宣慰司,要天子守國門,還索要督軍太子之位,舉止更是異常。
這是所有消息渠道都透露出的消息………………可是果真如此嗎?
傅老公所言,其人牙齒潔白整齊,身材高大,麵白,眉長於眼,騎射嫻熟,精通國史,行事也頗有章法。
不管是李繼周還是傅老公,一眾分屬東林、閹黨雙方陣營的見過太子的人都一致認為其與太子極像。
但太子十五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幾乎一年一個樣,況且他臉上還有傷,實在難以完全確認。
但阮大铖認為,這太子大抵是真的。
若此人是假冒,肯定是儘量把自己往太子的行徑上靠,可他偏偏不如此。
阮大铖認為這有兩種可能,要麼此人就是瘋子偽裝成太子,要麼就是真太子但卻是裝瘋。
原先他更傾向於前者,如今他卻是更相信後一種了。
“為何?”馬士英當即追問。
“君乃於謙那句話,還有這奏本。”阮大铖揚了揚手中的奏本,居然是將其帶回了家來。
馬士英忍不住皺眉:“圓海不妨把話說明白些。
在這件事上,阮大铖已然想了足足三天三夜,總算是想明白了。
“瑤草,你想想,這太子雖然和東林交好,卻又不願與其去揚州,是為何?
“他是假的。
"I“咱們先姑從其為真太子。”阮大铖身體前傾,“他一方麵與複社東林交好,方麵卻不願去揚州來南京,為何?”
“為何?”麵對滔滔不絕的阮大铖,馬士英直接問道。
阮大铖知道馬士英性格,不會陪他猜謎,便直接說出心中所想。
“太子明知東林複社必定支持甚至扶植其上位,以他們的尿性,說不定連東西二帝都能搞出來。
那他為什麼不聽從東林黨人,為什麼不去揚州不來南京?
要麼就是他有得利更多的選擇,要麼就是他知道跟從東林黨並不能得利。
你覺得是前者,還是後者?”
馬士英思索一陣:“必然是前者,天下之利哪兒有大於天子之位者?"此話一出,馬士英神色一動,忽然明白了過來。
如今“閹黨”在朝,而清流在野,如果太子貿然返回,必定成為東林黨攻擊朝政的黨爭工具。
但東林黨人冇有實權,有實權的是在朝的閹黨百官。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不管這太子是真是假,掌握實權的馬阮一黨隻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殺或軟禁!
如此一來,他丟了性命與自由,而“閹黨”則丟了名聲與威望,得利唯有東林黨!
所以他寧願裝瘋賣傻,說自己要天子守國門,都不願意南下,這樣既不至於與東林黨鬨翻臉,也不至於惹怒他們。
甚至他還叫侯方域傳話,以安撫在朝百官,表示自己不是他們的敵人。
這樣萬一事有不協,他不得已而南下時,抵抗會小的多,甚至會有效仿石亨、曹吉祥的人存在。
“這是用一塊魚餌吊著兩條魚啊。”馬士英沉默半晌,才歎息一聲。
若阮大铖所言為真,那這太子的手段當真不容小覷。
根據傅老公所說,太子每到一地必讓其侍女大量購買並抄寫當地的邸報塘報。
想來他大抵是根據這些來往的塘報、邸報,以及對大明典章製度的了解,硬生生分析出了南京的朝堂格局。
這烈皇太子一魚竿甩出去,就正正好落在中間,讓兩邊都不翻臉,讓兩邊都有求於他。
啊。
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反麵典型如錢謙益,一魚竿甩出去,成功讓兩邊都討厭他。
這才叫帝王心術。
想想宮中的弘光帝,馬士英就不免惆悵,經受過正經皇帝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樣或者隻是這太子天賦異稟,畢竟他爹也不咋地。
真是歹竹出好笑了。
“但這就有一個問題,他實則是與我們站在了一邊,我們不可能棄福王而立他,最多給其封個王…………………
封王的含義是什麼,就是放棄對皇位的繼承唄,這一點馬阮二人都明白。
“......所以他留在淮安,不去投奔史可法,是因為他知道劉澤清和我們是一黨,這是向我們示好。
但劉澤清剛開始是扶潞王的,所以跟咱們的關係不遠也不近,更是見風使舵的老油子。
他和劉澤清共同上奏,相當於是同盟,我如今便能猜到用意。
他不退一步自請為王,不進一步與東林合流,而是要督軍太子,是絕妙的一步。
如果自請為王,他在東林黨那邊就徹底失去利用價值,那他在我們這的價值就降低了。
他若得督軍太子之位,既能保留太子身份,又能以督軍身份留在前線,因不求皇位,對福王冇有威脅,也不會被東林黨利用。
但如果我們敢翻臉不認人,或者不給他督軍太子之位,他就能乾脆隨劉澤清南下,以太子身份與東林黨合流,與我們兩敗俱傷!”
老辣,當真老辣!
阮大铖仔細思來,隻覺牙根發酸,頭皮發麻。
看清朝堂格局、認識到自身弱勢地位後,這位烈皇太子一麵示弱,一麵保留著同歸於儘的權力。
在必死的局中,硬生生蹚出了一條活路!
阮大铖自認混跡朝野數十載,換做他,他都不一定能這麼快想出這法子。
“可怕,當真可怕!”馬士英沉默許久,這才悵然撫著太師椅的扶手開口。
“而且他留在淮安之目的,恐怕不止如此。”阮大铖用手帕擦去絡腮胡上的茶水,“他待在四鎮,日後朝中若有變,你猜四鎮想不想再立一次皇帝?難道他們就甘心待在江北,而不想來江南嗎?”
四鎮能擁立一次福王,那就再能擁立一次太子。
四鎮之中黃得功是太子一派的,如今劉澤清看樣子也和太子混到一起去了。
唯一的變數,就是高傑與史可法。
史可法是東林複社一派,太子又偏偏和複社關係不錯,能得複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為其發聲。
剩下的劉良佐,那更是見風使舵慣了的小人。
思緒至此,兩人都是一時間相顧無言,靜坐良久才將滿腔雜思情緒化作一聲——“此子,類世宗啊。”
甚至剛開始展露頭角的年歲,都差不多。
以大明社稷論,這太子真是最佳人選,可如果以臣子論,那還是福王好一些。
這太子若是當了皇帝,他二人恐怕要像嘉靖朝諸大學士一般,被當做狗耍。
“所以咱們這個督軍太子不得不給?”馬士英還想掙紮一下。
“那倒不一定,可以給,但不能全給。”阮大铖的絡腮胡顫動著,“太子畢竟年輕,以為我等被其製住,卻不知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且看我如何離間他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