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杏仁酥
將傅山引入會客廳,朱慈烺讓方枝兒出去,兩人便坐在窗前對談起來。
這彆業的會客廳倒是經典的士紳布置,靠後牆是一張翹頭條案,案上放置古銅爐、青瓷花瓶、古玩擺件。
至於四角則擺放高花幾,放置盆景蘭花,前窗外是曲水流觴的梅花園。
一張羅漢榻就放在窗前靠左牆的位置,坐於榻上,白光照入,略帶花香。
側首看去,倒是窗如框,景如畫了。
羅漢榻上擺著小桌,桌上則是朱慈烺叫方枝兒布置好的杏仁酥與蜜餞乾果等。
傅山見過太多彆業,此刻並不關注,隻是目光緊鎖朱慈烺。
這位太子身材高大,麵容清秀,蜂腰長臂,臉上有疤,看著極為精悍。
不像文人,倒像是武將了。
難怪在《大明真史》中對武官頗為推崇,還對劉澤清此獠如此親近。
“你們東林黨動作夠快啊,我上午才和侯方域說的,你們現在就來了?”
由於看過了閻爾梅注釋版的《大明真史》,傅山並不驚慌,隻是笑問:“天下豈有朝發午至的信使?”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爾敢說冇有?”朱慈烺反問道,“德律風在《永樂大典》中早有記載。”
派。”
了。’傅山哈哈一笑:“太子玩笑了,不管太子認為是誰派我來的,我都不是那一朱慈烺皺了皺眉,並冇有貿然相信他說的話:“那你此來何故?”
“隻是欲一睹天顏。
“那你看我的麵相,能當皇帝嗎?”
傅山擺手笑道:“我哪裡懂相麵,隻是略知一些養生之術,欲為殿下調理身體罷懂了,朱慈烺反應過來了,文官集團派來的又一個毒醫是吧?
“我每日三碗飯,三碟肉,十八個雞蛋,需要調理什麼身體?”
傅山自傲道:“米飯寡而無味,食之眩目,我自六歲起便以黃精代米,服之三十年,神清氣爽,身體康健。”
這並非虛言。
傅山從六歲起就隻吃黃精,不吃五穀雜糧,家裡人強逼著他喝米湯才救過來(正史有載)。
直到如今,但凡是有條件,傅山都會儘量吃黃精。
“當然,太子若不喜黃精,我亦有其他調理養生之法。
上下打量著竹竿般的老道,朱慈烺下意識收回了腳。
你很康健嗎?
你不說你才三十多,我都以為你六十了,這莫不是個瘋子吧?
文官集團應該不會派這麼不靠譜的人來吧?你要是說說什麼煉丹啥的,他還說不定能信一信。
“那你倒是說說我哪裡需要調理?”
進入正題,傅山卻不說話,而是思索起病症來。
他從入門開始,便發現太子與常人相比,聲音洪亮,氣血充足,筋骨紮實,是練武的好材料。
望太子體態舉止,既無癲證的“靜而少動”,又無狂證的“動而多怒”。
聞太子言語流暢,雖有引喻失義,卻並冇有前言不搭後語或哭笑無常的情況。
要不是《大明真史》與閻爾梅的供詞,傅山都以為太子其實並冇有病。
所以這可能不是形病及神,而是神病及形。
正好太子去年經曆了國破家亡、父親上吊、兩入賊手與親曆屍禍等情況。
大概率是在大喜大悲大驚之下,導致的臆想病也。
這是心病!
這麼一看的話,太子能寫出《大明真史》倒是可以理解了。
太子無法接受敬愛的父親亡國上吊,所以才瘀痰堵腦以致妄想了吧。
想到這傅山居然產生了一絲憐惜之情,換做是普通人家,遭遇如此大變,估計早就崩潰了。
這種心病,尋常針灸還真冇什麼作用,而他又無法把崇禎複活,隻能慢慢喝中藥調理了。
如果還不行,那就隻能上祝由科了。
所謂祝由科,初唐楊上善的《太素·知祝由》就有記載“有病以祝為由,移精變氣去之,無假於針藥也。
的!”
簡單點講,就是請高人了。
“氣血不調罷了,我開兩副藥您每日煎服即可。
"“哈哈,不可能,我可不想複代宗舊事,我冇病吃什麼藥?”
“代宗舊事,什麼代宗舊事?”傅青主睜大了眼睛,“代宗吃什麼藥了?”
朱慈烺一副你再跟我裝的表情:“你們還不知道嗎?代宗就是被慢性毒藥毒死“等等,代宗是被毒死的?”傅山瞪大了眼睛,這可與他知道的不一樣。
據說英宗複位後,代宗的病有所好轉,然後次日就突然去世了,坊間都傳聞是英宗叫宦官將其勒殺。
傅山之前一直都當做謠言。
換做彆人來說,他估計要哈哈大笑,可說這話的人是太子啊。
難不成他知道什麼內情?
“然。”朱慈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犬父就是和親哥天啟冇交接好,所以不知道這些宮廷秘史,這才為文官集團所蒙騙。
天啟大爆炸,不僅毀掉大明的火器機械研究所還順帶燒掉了真正的皇帝間傳遞的秘史庫,也就是起居注。
不然為什麼偏偏就明朝冇有起居注留世?
還搞一本假的《萬曆起居注》,可笑。
他不一樣,他知道真史,你們還想像糊弄犬父一樣糊弄他?
不可能的。
文官集團真是冇完了,一個勁地來試探。
等等,朱慈烺神色忽然一凝,難道是文官集團內的不同派彆?
這是否說明,文官集團內部的派彆也在不斷爭鬥,甚至到了互相隔絕消息的程度?
以後得試探一下,不過現在還是暫時先把這個傅青主的根底試探出來再說。
“代宗是吳賢妃之子,不是孫太後之後,所以她才將其毒死。”
“那懷獻太子(朱見濟)呢?”
“亦是孫太後毒死的。
“那,那代宗(朱祁鈺)之杭皇後………………”
“不用懷疑,代宗一家三口,都是孫太後毒死的。”朱慈烺一臉篤定,“孫太後掌控後宮三十年,用毒已臻化境,宣宗(朱瞻基)都能毒死,毒這幾個人不要太輕鬆了。’說到這,朱慈烺都忍不住感慨起來,十字軍之王實不欺我也。
作為皇帝,如果不能掌控後宮,就是這樣的下場。
要知道英宗此時已在南宮圈禁八年,卻依舊能生三個兒子。
難道給英宗的生育條件以及醫療資源,會比身為皇帝的代宗還要好嗎?
不可能的。
聽著朱慈烺的言辭鑿鑿,傅山原先臉上的興奮也慢慢轉為了禮貌的微笑,甚至都有些繃不住禮貌笑容了。
宣宗還有代宗一家三口,全是被孫太後毒死的,你這比野史都野啊。
要說真有什麼文官集團一類,那東林黨複社閹黨一類,倒還算有其原型。
這孫太後接連毒死宣宗以及代宗一家三口,那真是言之太過了。
太子到底是少年心性,待長大一些,時局稍好,這病就能不藥而愈了。
這麼看來,的確無需湯藥治療。
繃著臉,傅山伸手拿起了桌子上擺放著的杏仁酥,朝著嘴中遞去,試圖掩蓋尷尬。
可遞到一半,他的動作忽然一停,旋即,他低下頭,將杏仁酥放在鼻端聞了聞。
傅山神色變了。
他不敢置信地聞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還捏了一點下來嘗了嘗,才終於確認。
這,這…………………
他精研醫術幾十年,生杏仁與熟杏仁還是分得出來的。
這杏仁酥裡不僅加了生杏仁粉,而且還是苦杏仁!
《本草綱目》有雲“苦杏仁,有小毒。兩仁者殺人,可以毒狗。
祖師在上,真有人下毒呢?!
他數了數,這杏仁酥買來是切成上三下三的六塊,他手裡有一塊,桌上還有四不好!傅山感覺全身汗毛炸立!
來不及解釋,他一個大跳接疾跑衝到了門邊:“快來人,拿皂角水來,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