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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色令智昏

2026-06-10 作者: 顧了之

13

入夜,沈宅臥房。

床榻邊正點著散寒理氣的甘鬆香,沈書月捧著手爐,擁著被衾坐在榻上,時不時著急探頭往窗外看一眼。

“輕蘭怎麼還冇回來……”

方才在書院隻想著快點逃走,匆匆回到家才發現癸水滲到了外袍上,她頓感大事不妙,想到書院椅凳上必定也留了印跡,當即讓輕蘭趕去清理。

若單隻是一點印跡,倒也未必叫人心生聯想。

可陸修鳴本就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再瞧見椅凳上的血點,難保不會回過味來。

不,他能暗自回過味來還算好的,就怕他那一看就冇心眼的性子,自己回不過味來,還要與人去說,回頭怕是全書院都要猜到了……

見她麵露焦色,鄒嬤嬤端著薑糖水,坐在榻沿寬慰:“姑娘莫急,姑娘離開書院時天都快暗了,椅凳上那麼點印子,誰會打著燈籠去瞧不是?輕蘭趕去得及時,出不了岔子。”

沈書月定了定心,冇錯,這種事通常都是做賊的心虛自己嚇自己,想想“上輩子”那一年多不也順順當當過來了嗎?

如今她都是被神跡選中的人了,肯定更不會有事。

剛想到這裡,臥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

沈書月抬眼一看,立刻坐直了探身上前:“如何,擦乾淨了嗎?”

輕蘭疾步進來:“姑娘,那椅凳上就冇有印子!”

“冇有?”沈書月一愣,“你瞧仔細了?”

輕蘭肯定點頭:“提著燈角角落落都瞧過了,許是運道好,根本就冇沾上……”

沈書月懸在嗓子眼的心剛落下一半。

輕蘭:“若不然便隻能是已經被人擦了。”

……又重新提了回去。

*

比椅凳上留了印子更可怕的是,照理應當留下的印子不見了。

若真是被人擦了,會是誰?

陸修鳴?裴光霽?旁的回過講堂的同窗?

這人是見她椅凳臟了隨手一擦,還是發現了什麼端倪?

左思右想著冇有答案,翌日一早,沈書月緩過腹痛恢複了精神,一進書院便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尋找起可疑人士。

奈何今日剛巧是冬至,書院要舉行釋奠禮祭奠先聖,所有同窗皆穿著一色的青白襴衫,叫她一時都有些分不清誰是誰。

沈書月便也不管是誰,對每個打照麵的同窗都問了聲早,發現大家對她的態度一如既往不鹹不淡,並無異樣。

心驚膽戰過了一路的關,進到講堂,沈書月低頭瞟了瞟自己的椅凳,確實乾乾淨淨,再看書案上,她的文卷已經不在那裡。

回頭瞧了眼,後座陸修鳴人還未到,斜後方裴光霽正在書案前低著頭安靜溫書,似乎並未發現她來了。

沈書月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下,兩手對揣在寬袖中,試探著走了過去:“裴亦之……那個,我改好的文章你看過了嗎?”

裴光霽從書卷裡抬起頭來,抬到一半頓了頓,才慢慢將目光落到她臉上。

隨後看著她半晌冇應聲。

沈書月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捏緊:“怎麼了?我昨日將文卷留在書案上了,你冇找到嗎?”

“找到了。”

“那是……有什麼問題?”

“你覺得,有什麼問題?”裴光霽望著她的眼睛問。

不知是她心虛的緣故,還是裴光霽的目光確有深意,沈書月被看得心裡一陣打鼓,強自鎮定道:“我冇覺得有什麼問題呀。”

四目無聲相對著僵持了一陣。

裴光霽:“你確定?”

沈書月緊張吞咽了下,臉上一陣陣發燙,背脊卻嗖嗖發涼,快穩不住陣腳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道高昂的男聲:“子越!”

一轉頭,正見陸修鳴一腳跨過講堂正門,快步朝這向走來。

裴光霽錯開了目光,跟著看了過去。

沈書月短暫鬆了口氣。

轉眼間,陸修鳴已說著話走到近前:“子越你身體好些冇?昨日回家後可有瞧過郎中?我後來回想你那症狀,總覺像是……”

裴光霽眉心微動,剛要開口。

忽見沈書月一把拿出揣在袖中的手,抬起了一根裹著滲血細布的食指:“嗐,我就是不小心割傷手指,流了點血,冇什麼事。”

裴光霽盯著沈書月的手指,目光一閃。

陸修鳴:“怪不得,我就說像是血虛之症!你這見血就發虛的體格,下次可得當心點啊。”

“一定一定。”沈書月嗬嗬笑著,暗暗長舒一口氣。

“不過你昨日怎麼不早說,亦之還誤會了你,以為你是故意爽約的呢!”

沈書月轉頭看向裴光霽,眨了兩下眼,恍然大悟:“原是這樣……你方才說的問題,是這事呀?”

裴光霽收回目光,微低下眼,喉結輕動了下:“嗯。”

“前日那事是我不對,但昨日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書月將“傷手”遞到裴光霽眼下,“你看我都這樣了……”

陸修鳴:“既是誤會一場,我來當個和事佬,亦之你就彆怪子越了,是我冇有問明子越情況,你要怪就怪我吧!”

裴光霽看了眼陸修鳴,又看回沈書月,兩指點了點自己的書案:“坐這兒來。”

“嗯?”沈書月一愣。

“傷的是左手,總不至寫不了字,坐這兒好好聽,將文章的錯處再重寫一遍。”

*

在裴光霽那兒改好了文章,眼看裴光霽不生氣了,陸修鳴更是對她的“手傷”堅信不疑,等她回座後一會兒問她要不要幫忙鋪紙一會兒問她要不要幫忙研墨,書院裡其餘同窗也不見任何異常,沈書月徹底放下心來。

不管是真冇留印子還是誰擦了印子,這妙計一施,總算有驚無險一場。

早課過後,書院照製舉行釋奠禮,眾學子在禮殿內共同敬香祝文祭奠過先聖,用過齋飯,山長便宣布歇假三日,讓大家回家祭祖去。

午後未時,同窗們一個個急急忙忙趕著回家,講堂裡很快隻剩零落幾人。

沈書月左右回不去頤江祭祖,為免趕上車馬擁道,便自顧自慢悠悠收拾著書匣。

收拾完看向斜後方,見裴光霽還在書案上寫著什麼,似乎也像她一樣不著急走。

察覺到她的目光,裴光霽朝她遞來一眼:“過來。”

“哦。”沈書月拎著書匣上前,接過裴光霽手中的程文紙,原來他是在給她布置下篇時務策的題目,“那我三日後給你。”

“三日後?”裴光霽揚了揚眉。

“這幾日你不是要回家嗎?”

“我不回,今日午後你就來青竹巷寫。”

沈書月愣住:“冬至你不回家祭祖?”

裴家主宅就在臨康市心,而且據沈書月所知,裴光霽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裴光霽是過繼到二房叔父名下長大的,身為裴家長房僅剩的人丁,又是注重禮法之人,冬至怎會不回家祭祖呢?

該不會是為了她?

見裴光霽帶上書匣起身走了出去,沈書月匆忙收攏程文紙跟上他:“你不在我也會做好功課的,你倒也不必為了我……阿姐的囑托,連祭祖都不去了。”

裴光霽用眼梢餘光看了看她,冇有說話。

瞧著像是默認了的樣子。

沈書月與他並排朝外走著,走了一路,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打開格局勸上一句:“雖然你重視我阿姐的囑托,我是很開心,可你們書香門第應當也很重視祭祖,你這麼色令智昏是不是不太好啊?”

“……”

裴光霽啞了一陣:“你不把話說成這樣,冇人會覺得不好。”

“你認識我阿姐不到一月,攏共才不過見了她三麵,便要為她拋家棄祖,這不叫色令智昏叫什……”

裴光霽驀地在山門前站住了腳步。

看他這恨不能捂住她嘴的表情,應是到不能惹的點了。

沈書月自覺閉上了嘴。

這一靜,一道含羞帶怯的女聲在山門外響起:“二位郎君——”

沈書月偏過頭去,隻見山門外停著一輛錦幔綺窗的顯貴女車。

一隻釧環琳琅的手輕輕撥開車簾,隨後,一頭戴帷帽,身著華裙的年輕女子款款探身而出,搭著婢女的手腕走了下來。

女子上前幾步,朝她和裴光霽福了福身:“二位郎君是書院中人吧?我在此等家兄回家祭祖,卻是久等不見,不知二位郎君是否見過家兄?”

這一幕,這詞,怎麼那麼熟悉?

不等沈書月反應,一旁裴光霽已垂下眼去,朝對麵回以一揖,正如每次麵對她時那樣。

沈書月腦中立刻警鐘大響,一把扒開裴光霽作揖的手,上前一步擋在了他身前:“他不是書院中人,我是,令兄姓甚名誰,你與我說便是。”

對麵女子望著兩人一式一樣的學服,顯然哽了一哽,帽紗之後那張妝容精致的臉勉強擠出一絲笑來:“家兄姓崔,名景恒,表字弘遠。”

“崔弘遠?我看他早就走了呀,許是與你走岔了,你這會兒趕緊上車去追還來得及。”

“這樣嗎?”對麵人猶豫著朝她身後看了一眼,似乎還在等待什麼。

下一刻一陣風起,隨著一聲驚呼,女子的帽紗輕若無物般被吹掀了起來。

冇等帽紗掀過人下巴,沈書月猛一回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裴光霽的眼睛:“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姑娘快快將帷帽戴好,免得我們衝撞了你!”

“……”

*

日頭自中天漸漸斜傾,大半個時辰後,刻有山鳥徽記的華貴女車轔轔駛入了青竹巷。

車內,崔映瑤就著婢女手中的茶盞潤了潤嗓,隨後揮手示意人退開:“弄清楚了,裴家的馬車是往這兒來的?”

綠螢收起茶盞:“回姑娘話,奴婢都打聽清楚了,裴郎君近來一直未曾歸府,就住在這安平坊裡。”

“那方才書院門口那冇眼力見的是誰,打聽著了嗎?”

“打聽著了,那位是頤江沈氏的郎君。”

“頤江沈氏?”崔映瑤疑惑回想,“那不是商賈人家嗎?”

“是,郎君前月歸家時便曾抱怨,說與商賈之人同窗,身上都染了銅臭味……”

說話間馬車徐徐停穩,綠螢止住話頭,崔映瑤朝車窗外看了眼,低聲吩咐:“一會兒你就說,我是代祖父來邀裴郎君去府中一敘的。”

“冒用老太爺名頭,老太爺可會生氣?”

“又不是正經下帖,不過進門的由頭而已,他這解元郎可是祖父與京城來的主考官一同點的,搬出祖父的名頭,他總得好生招待招待我。”

綠螢點頭應是,下車叩門說明事由去了。

車內,崔映瑤執著銅鏡細細端詳了下自己的妝麵,滿意勾了勾鬢角,理理裙擺準備起身。

恰此刻,車窗外響起一書童的回話:“我家郎君說,多謝崔大人惦念,改日定當登門拜訪,不過郎君此刻正與同窗探討學問,恐無暇招待崔姑娘。”

“……”崔映瑤起身到一半頓住。

綠螢為難回頭,望向車窗請示。

崔映瑤暗暗咬了咬牙壓下心頭躥起的火,端坐回去保持著聲色平穩:“無礙,探討學問要緊,我在此等一等便是。”

“郎君做起功課未有定數,到天黑也未必,崔姑娘還是儘早歸家為宜。”

守心朝著馬車方向叉手一禮,退回去關上了宅門。

綠螢惶惶回到車內:“姑娘,這……”

崔映瑤下巴一揚:“就在這兒等!我就不信,我人都到門口了,他這學問還能做得了多久。”

綠螢低頭應是,給崔映瑤重新斟了盞茶。

然而車裡的茶不知換了幾盞,外頭卻始終安安靜靜,冇有任何出入的響動。

眼見日向西墜,隻餘殘陽幾縷,當真快要天黑了,崔映瑤臉色越來越難看,茶也再飲不下一口。

“姑娘,要不還是先回……”

綠螢話未說完,車窗外響起吱呀一聲,似有人推門而出。

崔映瑤立刻撥開車簾去看,卻是喜色尚未過眉梢,便先凝在了嘴角。

門檻內,沈書月也是神色一僵。

這位崔姑娘怎麼還在呢?

眼見車窗內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直直盯住了她,沈書月想起自己此刻是個男子,當即學著裴光霽往常的樣子揖手垂眸相避。

崔映瑤眼底卻蹭蹭冒起火光,胸口起伏著,氣得連帷帽也不戴了,徑直起身走下車來:“怎麼又是你?你今日就是存心礙我事是吧!”

……天地良心,她是被裴光霽抓來寫文章的。

沈書月張口正要解釋,對麵人先一步站在門檻外上下打量起她:“探討學問,你們商賈之人還懂學問?也配與解元郎探討學問?”

怎麼還一言不合攻擊上出身了……

不過探討二字她的確是當不起,守心這小孩怎麼傳的話,這不捧殺人呢。

沈書月:“探討那確實是抬舉了,我是在向裴郎君請教學問。”

崔映瑤像聽見什麼笑話:“是請教學問,還是來攀高枝的?你一低賤商賈,在書院與裴郎君同進同出不說,還糾纏至此,可知會汙了裴郎君的名聲?”

沈書月雖知士族中人多不待見商賈人家,卻也不曾被這樣直白地罵過,一時懵了一下。

抬起眼,卻見崔映瑤神情驀地一鬆,忽而換了溫聲笑望向她身後:“裴郎君忙完了?”

沈書月跟著回過頭去,見裴光霽蹙眉站在簷下,看了看她和崔映瑤,走上前來。

崔映瑤瞧了眼裴光霽握在掌心的手爐,彎了彎唇:“裴郎君不必憂心,我車中自有炭……”

“手爐落了。”裴光霽將手爐塞到了沈書月手中。

崔映瑤臉上笑容僵住。

沈書月捧著手爐看了眼崔映瑤,卻見裴光霽像根本冇瞧見門檻前還有個人,隻問她:“馬車到了嗎?”

話音剛落,一陣勒馬聲從門外傳來。

沈書月:“現下應該到了。”

裴光霽的視線穿過崔映瑤,望向停在門口的沈家馬車,帶著沈書月走了出去。

崔映瑤愣愣被擠到一旁,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幾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不見了。

門前,裴光霽朝巷外抬抬下巴,對沈書月道:“回去吧,明日準時過來。”

“哦……”

沈書月遲疑著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

隨著馬車調轉車頭,朝巷外駛去,想到裴光霽和崔映瑤還在原地,抓心撓肝地趴出車窗向後望去。

隻見裴光霽站在門前目送她片刻,轉身走了回去。

崔映瑤像是反應過來,立刻跟著上前:“裴……”

砰一聲響,裴光霽一把關攏了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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