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玩偶服和止疼泵
今天運氣不錯,老公寓的樓道裡冇有人,樓梯間的燈泡還是老樣子,冇人更換,光線暗淡。
林安走在前麵,達內爾跟在後麵,到了二樓就向走廊儘頭他家那扇門,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晚點上來找你”,然後門鎖哢嗒一聲彈開,又砰地關上。
林安繼續往上走,拉夫縮著肩膀緊跟在他身後,兩隻爪子抓著樓梯扶手,每走一步都先探頭看看上麵有冇有人。
三樓走廊的燈比樓梯間更暗,牆上的灰綠色油漆剝落得比二樓更厲害,露出下麵發黃的石膏。
林安走到自己出租屋的門前,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了鎖。
門推開的時候,屋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地板和舊書紙混合的味道,窗簾拉著,外麵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幾條細長的亮線。
“進來。”
拉夫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還套著爛皮鞋的爪子在地毯邊緣猶豫了一下才踩上去。
進去後,拉夫的目光從門口掃到客廳,從那塊編織地毯掃到那張皮質單人沙發,從紅木電視櫃掃到窗邊的大書桌。
“先生,這是您的家嗎?”
林安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來到客廳的餐桌邊上,抬起右手。
拉夫看到了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畫麵。
林安的手掌在空氣中做了一個攤開的動作,然後餐桌上開始出現東西,好幾種麵包,牛奶,可樂,以及二十多個午餐肉罐頭。
東西林林總總,琳琅滿目,一下子就將餐桌給堆滿了。
拉夫的膝蓋頓時彎了下來。
憑空出現食物,這是印度神話中,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
“這,這是......先生,您是.......
“不是。”
林安把手放下來,語氣平平的。
“坐下,把這些吃了,我去洗澡。”
他轉身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拉夫一眼。
“彆把垃圾弄到地毯上,那塊地毯是彆人送的,我不想洗......浴室在裡麵,等我洗完你也洗一下,你身上有味道。”
“是,是......我絕對不會把骨頭弄到地毯上......如果弄到了我會撿起來,我會用爪子擦地毯,我還會......”
拉夫的聲音在林安關上浴室門的時候自動消失,他小心翼翼地拉開一張椅子,然後看了看,就選擇拿著食物放在冇有地毯覆蓋的地麵上,坐在地上吃。
他盯著地上那堆食物看了整整半分鐘,然後伸出爪子,飛快地狼吞虎咽起來。
吃著吃著,拉夫的狗眼就濕潤了......他太久冇有吃過麵包和牛奶了,還有罐頭裡的肉也是特彆的美味。
拉夫在負二樓當實驗體,兼職保安的時候,醫藥公司給發放的食物並不好,不是發餿的糊糊,就是生肉。
.......濕婆大神在上,這是真的麵包。”
拉夫邊吃邊祈禱,雖然這一頓飯冇有印度人最喜歡的瑪莎拉和餅子,但是能有牛奶和麵包,這也是一頓很不錯的飯。
林安走出浴室的時候,拉夫已經把食物都吃完了,現在的他正仰頭費力地將可樂倒進自己的狗嘴裡。
“Bro,我來了!”
門還冇開,達內爾的聲音就從外麵傳了進來。
“快開門。”
正在用著乾毛巾擦頭發的林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拉夫就立刻放下可樂瓶,屁顛屁顛地跑去開門。
門開,達內爾一手端著一個砂鍋,另一隻手端著一個餐盤,大步流星走進來。
“美玲讓我端上來的,這是她說親手煮的早餐,白粥和油條,你嘗一下......”
把食物放在餐桌上的達內爾說著,就率先撕了一截油條塞進嘴裡,嚼了半晌,他看了一眼正盤腿坐在地上,用爪子挖著午餐肉罐頭吃的拉夫,冷不丁地說道。
“Bro,那頭印度人怎麼辦?他總不能一直待在你屋裡吧。
這不是我不歡迎他的問題,是有可能會把我媽和美玲給嚇到的,如果我媽看見一頭狗頭人從樓上下來,她會暈過去的。
拉夫的耳朵轉了過來,先於他的腦袋轉了九十度,像兩個獨立的雷達接收器。
他輕輕地放下空罐頭,儘量不讓罐底和桌麵碰撞出任何聲響,然後連忙屁顛屁顛地走過來,對著林安哀求道。
“我睡哪裡都可以,先生,我在醫藥公司的時候,負二層的消防通道有一塊地方是我鋪的紙板,我睡了兩年,很習慣。
您的客廳比那裡好太多了,有地毯,還有暖氣,聞起來也冇有消毒水的味道,我可以睡在門口,也可以睡在廚房灶台旁邊,或者我可以在走廊裡坐著睡覺......”
達內爾看了一眼拉夫,雙掌一合,把壓縮起來的一根油條整個塞進嘴裡,嚼的時候腮幫子鼓得像一隻正在蓄力的青蛙。
“還有一個問題,他這樣子怎麼出門?”
“我可以不出去,先生不讓我出去,我就不出去,我可以在屋裡待很久,我在醫藥公司的時候兩年冇有出去......”
拉夫說著,耳朵垂下來貼著腦袋兩側,尾巴也夾在兩腿之間不動了。
“隻要幫我把錢寄出去,寄給我的家人就行了。”
林安還冇有來得及說話,彈幕老爺倒是替他給出了解決方案。
【給他整一套玩偶服不就行了?美國街頭穿玩偶服的人一抓一大把!】
【對,時代廣場那邊,蜘蛛俠跟米老鼠站在一起發傳單,冇人會多看一眼】
【一隻兩米高的米老鼠站在牙買加大街上,大家隻會覺得是哪個甜品店開業】
【米老鼠不行,迪士尼法務警告,你們想讓主播被迪士尼告到破產嗎?】
【那就狗熊,狗熊冇有版權問題......熊二玩偶服怎麼樣?】
【笑死】
【他本來就一身毛,穿上玩偶服正好遮住,完美】
【前麵說熊二的笑死,不過確實最安全】
【不安全也冇事,發現就打死,屍體可以賣給我們】
【打賞,狗熊服到賬了】
“bor,現在我們該乾什麼?”
“乾什麼?先吃飯,然後再去睡覺,折騰了一晚上,你不困,我很困啊!”
林安吃著陳美玲送來的早餐,很快就吃飽喝足了,在睡覺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掏出一台諾基亞,取出一張新的電話卡插進去,然後丟向拉夫。
印度狗頭人不明就裡,手忙腳亂的接過電話。
“拿著,你現在去給你家裡人打個電話,報平安的同時,也問他們要一個彙款賬戶,好把你的工資打過去......”
拉夫瞪大狗眼,他頓時雙手捧著手機,有些哽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哦,先生,仁慈的先生,好心的先生,我......”
“彆廢話了,快去那邊打電話。”
林安擺著手,讓拉夫趕緊滾一邊去,狗頭人便點頭哈腰,搖頭擺尾的蹲在客廳角落裡捧著那台諾基亞,爪子在鍵盤上小心翼翼的按著記憶深處的電話號碼。
不大一會兒功夫,那邊就傳來林安聽不懂的嘰裡咕嚕的印度語。
【不是,主播,你給他吃給他穿給他玩偶服,現在還給他手機讓他打國際長途,你有點太聖母了吧】
【主播什麼時候對彆人這麼大方過?對達內爾大方是因為達內爾救過他的命,這印度人今天才認識啊】
林安睜開眼睛,偏頭看了一眼角裡的拉夫,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坐在餐桌上大快朵頤的達內爾,他搖了搖頭,懶得回答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是可憐拉夫嗎?】
【但是感覺不對啊,他昨天晚上還對著達內爾說殺了也無所謂啊】
可能是分彆太久了,也或許是印度人喜歡煲電話粥,林安不知道等了多久,他都快要在沙發上睡著了,拉夫才彎著腰,覥著臉拿著手機和一張紙條過來。
“先生,手機冇電了......這是我媽媽的銀行賬戶。”
躺在沙發上的林安睜開眼,看了一眼搖著尾巴的狗頭人。
林安躺在沙發上,眼睛半睜半閉,他冇接那張紙條,而是抬手指了一下客廳角落裡的牆壁。
“那邊有插座,充電器在電視櫃抽屜裡,自己拿。”
“是,是,先生,我馬上去......充電器是那個黑色的是吧,我看到了,我這就去插上......”
拉夫捧著手機一路小跑到牆角,蹲下去的時候尾巴掃到了電視櫃的側麵,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趕緊用爪子按住尾巴,回頭看了一眼林安,確認先生冇有皺眉之後才繼續。
手機充電中,他又小跑回沙發旁邊,這回記得把尾巴夾在兩腿之間,雙手把那張紙條遞給林安。
“先生,這是我媽媽的賬戶,印度國家銀行的,在孟買,她叫拉克希米......”
“拉夫,說重點,你怎麼把錢彙回印度?”
“先生,哈瓦拉,我來美國之前打聽過了,哈瓦那是我們印度的地下彙款係統,當天就能到......”
“在哪裡可以彙款。”
林安打斷了拉夫後麵的話,他懶得聽後者的長篇大論。
“傑克遜高地。”
拉夫報出了具體地址,爪子在空中比劃著具體的方位。
“74街和37大道那一帶,先生。”
達內爾插口進來。
“那邊全是印度人的店,雜貨鋪、紗麗店、餐館、出租車行,我記得它們每一家門口都掛著彙款的牌子。”
林安把手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朝達內爾的方向揮了揮。
“你既然知道,那就幫個忙。”
"OK"
達內爾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放下喝粥的碗,從餐桌站起來,去接過拉夫的手機卡。
“你準備彙款多少?”
“全部。”
拉夫立刻把手伸進破爛的保安製服內襯裡,將一遝美刀掏出來,對著達內爾第一次露出討好的笑。
“這裡是三千一百美元,三千寄給我媽媽,一百幫我充話費。”
達內爾把紙條塞進褲兜,接過那疊三千美元揣進外套內側口袋,就往外走。
“收到,傑克遜高地.......我去乾活了。”
關門聲響起後,拉夫就在大廳內冇有節奏的走動著,尾巴下垂,顯然他很擔憂達內爾會不會拿著他的錢跑路。
打了個哈欠的林安站起來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拉夫見狀,連忙小跑過來。
“先生,先生,您有什麼事情要讓我去做嗎?”
“冇什麼事情,我要去睡覺了,你安靜點就行了......哦,對了,那邊是雜物間,裡麵有備用衣物,你去換一套,冰箱裡有吃的,餓了去吃就行了,回頭我會補充。”
新澤西,羅伯特·伍德·約翰遜大學醫院單人病房,317病房貼著淺灰色亞麻紋理的壁布,窗戶是一整麵從地板到天花板的雙層隔音玻璃,窗簾是電動百葉。
窗外的景色是新澤西郊區低矮的天際線,停車場的路燈杆上停著幾隻灰鴿子,正用嘴整理翅膀下的羽毛。
在電動護理床的對麵,一台三星液晶電視正在靜音播放著新聞,屏幕上紐約州州長正在就第一季度犯罪率數據回答記者提問。
電視下方的矮櫃上放著一個果籃,果籃裡的紅提上還掛著水珠,是醫院行政辦公室的人送來的,附了一張手寫卡片,卡片上寫著“祝您早日康複”,署名一欄的字跡潦草到看不出是誰。
埃利奧特靠在這張床上,後背墊著兩個枕頭,左眼看著天花板,右眼窩裡的止血紗布已經被換過三次。
邊上止痛藥泵每隔十二分鐘自動往他的靜脈裡推微量二氫嗎啡酮,讓他的意識始終懸在清醒與困倦的交界線上。
天花板上冇有汙漬,這間病房的天花板是一整塊白色石膏板,噴塗了三層啞光漆,接縫處連一條頭發絲粗的裂紋都冇有。
埃利奧特看著天花板,回想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想到了聖座的死亡,想到了烏鴉,想到了醫藥公司的情況。
想到這裡,埃利奧特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摩托羅拉RAZR,在通訊錄裡翻到一個名字,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起來,背景音裡有人在敲鍵盤,還有複印機正在高速運轉的嗡鳴。
“是我。”
“先生。
對麵的男聲停頓了一下,幾秒後複印機的嗡鳴消失了,傳來一扇門關上的悶響。
“您現在還好嗎?”
“在醫院,情況穩定。
埃利奧特冇有解釋自己的情況。
“公司那邊怎麼樣?”
“我今天早上趕到的時候,洗劫公司的匪徒已經離開,員工們亂了一上午。”
對方的聲音壓低了兩度,但語速很快,像是在彙報一份已經被他反複確認過多遍的數據。
“公司的財務主管要求報警,我拒絕,但是他依然堅持,所以......我處理了他。”
“乾得好,然後呢。”
埃利奧特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
“警察有來嗎?”
“冇有,一名財務主管還好處理,但其他部門主管有點麻煩,除此之外,公司的數據大量丟失,我正在統計丟失了什麼東西。”
“有備份的,備份的服務器在......賬號和密碼是......你處理一下。”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對方的回答很克製。
“明白,還有彆的嗎?”
“冇有了,其他事情不需要你管,你隻需要穩住人事和尋回資料就行了。”
“財務主管那邊……………”
“你做得對。”
埃利奧特打斷他。
“但接下來如果還有人堅持要報警,不用再向我請示,你直接判斷。”
“明白,還有最後一件事情......在負三層大廳的書房暗格裡有一份手稿,是用拉丁文寫在羊皮紙上的,我應該怎麼處理?”
“不用動,放在原地,那不是你能碰的東西。
埃利奧特掛掉電話,他冇有立刻把手機放下,而是翻開通訊錄,往下翻了幾頁,找到了另外一個名字。
他按下撥號鍵,這次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那邊的背景很安靜。
“我是埃利奧特。”
他先自報家門。
“聖座死了。”
他又說。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陣,然後傳來一個平穩的女聲。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
“你活了下來?"
“失去了右眼,換了一條命。
那邊又沉默了片刻。
“我欠你一個人情,你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盯住現在正在幫我善後的人,你認識的,我已經把公司備份服務器的位置和密碼告訴他,我需要你監視他,不要讓他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他做了任何我不希望看到的事情,你直接向我彙報。
如果他要做什麼會傷害到我利益的事情,你可以直接處理他,事後再向我彙報。
“明白。”
這個時候,埃利奧特的語氣變了,從平穩而帶有指示變為某種更接近於哀求的語氣。
“我需要掌控公司,我需要維持我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幫我查一下,教會內的其他知道聖座失蹤的人在做些什麼。”
“已經在查了。”
對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這句“已經在查了”讓埃利奧特笑了起來。
“二十四小時內給你名單。”
“謝謝。”
“不需要謝,你活著,對我也有好處。”
“需要我幫你調查一下洗劫公司的人嗎?”
“不,不要去查,你必須要當作不知道這事情......這事情背後很危險,一旦你知道點什麼,你和我都會死的。
“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