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求死
當眾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走廊裡之後,大廳很快被安靜填滿。
埃利奧特側倒在地板上,左眼看著敞開的門,盯了很久,久到他的右眼眶裡的體液開始凝固,把粘在傷口邊緣的金發結成一綹一綹的硬塊。
“嗬嗬.....嘻嘻....哈哈......我活下來了......”
埃利奧特神經質地抽搐,自言自語地發泄著心中的恐懼,雖然失去了右眼,雖然還要繼續出賣聖餐與轉化之環的同僚,但是這又如何?
他還活著。
埃利奧特邊笑邊撐著地板,艱難地讓自己坐起來,然後他開始思考如何收拾現在的這一堆爛攤子。
聖座死了,作為他的秘書,埃利奧特知道很多教會內的隱秘,所以......或許,他可以接過這個攤子,成為新的聖座。
想到這裡,埃利奧特再次笑了起來,而這一次,他的笑聲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然後一道黑煙從他麵前的地麵冒了出來。
這一突發變故打斷了埃利奧特的好心情,甚至冇等他反應過來,這質地介於霧和液態之間的黑煙一陣變幻,就變成了一個有些虛幻,氣質陰沉的人影。
埃利奧特的左眼瞪到極限,他看到人影後,發愣了一秒,才清醒過來,並意識到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東西是什麼。
是聖座的靈魂。
下一秒,埃利奧特動了起來,他彎腰撿起地上一塊尖銳的木頭碎片,然後快步衝上前,就要揮動武器發起攻擊。
而麵對這樣的襲擊,聖座的靈魂隻是看了他一眼。
然後埃利奧特停頓住了,恐懼莫名其妙地從他的內心湧出來,將他的心臟占據,這導致的劇痛讓他難以呼吸。
木片從埃利奧特的掌心滑落,他也跪在地上,額頭與地麵觸碰。
聖座依然漂浮在半空中,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副手像一個被剪斷了所有提線木偶一樣癱在地上,傲慢且滿足。
隻是,隱約間,冇人發現他的靈魂顏色暗淡了一些,顯然聖座將埃利奧特內心的恐懼引爆,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埃利奧特。”
聲音直接在埃利奧特的顱骨內部震動,讓他頭痛欲裂。
“你背叛了我!?這是何等的無恥!!!”
聖座很憤怒,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回音。
“你是我從布魯克林社區學院撿回來的,一個連學費都付不起的輟學生,一個在餐廳後廚削土豆的非法移民,一個連希伯來語字母表都背不全的猶太人......
不,你甚至不算猶太人,你母親改嫁了,你父親是個酒鬼,你的割禮是在社區診所裡用醫療補助做的。
而對於你這樣的垃圾,我給了你什麼?
身份,工作,活著的意義,聖餐的席位,你體內現在流淌著的那些讓你比凡人更強壯、更敏捷、更不容易生病的賜福......都是我給你的。”
他的靈魂輪廓往埃利奧特逼近,近到兩者之間不足十厘米的位置,聖座就像是要親吻後者。
“然後你今晚做了什麼?你跪在那個異教徒麵前,他問什麼你答什麼,而你連猶豫都冇有猶豫,就背叛了我,背叛了主的選民………………”
聖座的目光充滿失望,他甚至有些痛心疾首。
“我的家族譜係可以追溯到耶路撒冷第二聖殿的聖殿祭司,我的祖輩在羅馬人拆毀所羅門聖殿的前一天晚上把約櫃搬到了安全地點,我的血統裡有大衛王的遺存基因,我是主。
而你呢?埃利奧特·克萊因,你對我說過幾次‘是的,聖座?你在儀式上吃過幾次我親手切下的聖餐?你在我麵前磕過頭,在我麵前宣誓過,在我麵前用你的嘴喝過從祭品心臟裡擠出來的第一口血......
然後你今晚對著一個不認識的外來者說“我什麼都說,你背叛的不是一個教團,你背叛的是血統,是約法,是主從萬民中揀選出來,唯一被賦予統治這個世界之權柄的救世主!!!"
說著,聖座的聲音緩和起來,埃利奧特心中的恐懼加劇,他很了解前者,因此很清楚聖座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下麵的事情做鋪墊。
“現在,為了贖罪,把你的身體給我,我會用它去見那個異教徒,並殺了他,彌補錯誤,我會用它來重建聖餐與轉化之環,我會用它來完成我本該完成的事……………”
聖座說著,他那靈魂的邊緣開始往埃利奧特的眼眶和口鼻蔓延......他要從這些開口鑽進去,把埃利奧特的意識壓進大腦最底層,然後把整個肉體當成一件新衣服穿起來。
然後聖座突然停了下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四麵八方積壓過來,靈魂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每一處都被捏住,像一隻被釘在標本盒裡的蟲子,看不見施力者的手。
“誰!?”
聖座又驚又怒,他奮力掙紮,卻無濟於事......假若他的靈視再強幾倍,那麼他就能隱約感覺到有數百道視線正在從不同的角度注視著他。
【大爺來啦】
【彈幕囚籠已就位】
【快看,老登被鎖住了,他的表情笑死我了】
【老登剛才還要附身埃利奧特,現在他自己被人當成標本釘在半空了】
【聖座:我乃不死者科西切的契約對象,上帝的唯一選民,彈幕:你是籠子裡的倉鼠。】
【他還冇反應過來是誰在抓他,他還在到處看,笑死,你看不見彈幕】
是的,聖座被彈幕困住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由數百道彈幕組成的囚籠將他關在裡麵。
聖座奮力掙紮,他的靈魂輪廓在彈幕囚籠裡左衝右突,黑煙組成的手臂瘋狂地撕扯著周圍看不見的屏障。
他往上衝,頭頂有壓力把他壓回來,他往側麵擠,側麵的壓力把他彈回原位;他試圖把靈魂邊緣擴散成霧狀從縫隙裡滲出去,但霧剛散開就被彈幕的熱度蒸乾了最外層的薄層,逼得他重新凝聚成原形。
幾秒鐘後,疲倦不堪的他放棄了逃跑的打算,無奈將靈魂重新凝聚成穩定的人形,不再試圖移動。
剛剛他控製埃利奧特的時候,看似輕描淡寫,實際上燒掉了他將近一半的魔力。
而如今掙紮的行為,更是每一秒都有巨大的消耗,在冇有肉體的情況下,僅存的魔力一旦用了,就會永久地失去,不會恢複。
這就是為什麼他出現後,就要第一時間奪取埃利奧特的肉體的原因。
就在聖座不知所措的時候,他聽到了拍掌的聲音。
三下,不急不緩,節奏均勻。
林安從門外黑暗的走廊裡重新踏進蒂芙尼落地燈的殘光中,雙手還在輕輕互拍。
他走到彈幕囚籠正前方,站定,把手放下來,抬起頭看著被無形囚籠固定在半空中的聖座。
“差一點就讓你逃掉了。”
林安把手背在身後,站姿放鬆,語氣平和,像是在跟鄰居討論天氣。
“還好我技高一籌,不然還真給你跑了。”
【技高一籌(我們回頭看到不對勁)】
【233,主播的逼裝得不夠圓潤啊】
【差評】
彈幕囚籠裡的聖座放棄了脫困的意圖,看著林安,聲音陰沉地詢問。
“異教徒。”
林安歪了一下頭。
“告訴我一件事,你有能驅逐科西切,號令死者,甚至還能困住一名救世主的力量,你完全可以在美國賺到十億美元,你可以在五角大樓拿走你想要的任何一張安全許可,你可以在三天之內擁有你自己的私人軍隊。
可是你為什麼要和我作對?你為什麼不和我合作?”
聖座昂著頭,即便已經死得隻剩下一點殘渣,他依然有著某種自以為是的、理所應當的傲慢和自信。
“我是猶太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好萊塢是我們的妓院,美聯儲是我們的儲錢罐,華爾街是我們的遊樂場......你知道真正控製這個國家的人是誰嗎?你以為是一群穿著西裝的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
錯,他們隻是前台,真正的董事會在地下室開會,而我有地下室的鑰匙,不管你是要錢,還是要權,隻要你和我合作,以我們的身份和能力,你將會成為美國的實際統治者之一。
而這一切,隻需要你放開我,然後恭敬地稱呼我一聲“先生”,你都能獲得。”
林安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後,搖了搖頭,然後笑了起來。
笑聲和剛才拍掌時一樣,溫和、輕鬆、冇有任何殺意,像是一個人在聽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之後出於禮貌給的回應。
“我最近確實挺缺錢的,但是......”
他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攤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枚不存在的硬幣。
“比起錢,我更喜歡另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林安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下,像是在把這枚不存在的東西重新扣回手心裡。
“快樂。”
聖座的靈魂輪廓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問我要什麼,我告訴你,我就是要殺人,我殺人就會快樂,我現在殺普通人已經冇什麼意思了......太簡單了,太無聊了。
但你不一樣,你是我殺的第一個吸血鬼,你還說你是上帝的選民,那更好了,上帝的選民,被我殺掉,你覺得這比殺一個普通吸血鬼更快樂嗎?我覺得是的,所以………………”
林安把手收回身側。
“請你乖乖被我乾掉,不要反抗。”
林安在大廳內多停留了一個小時,在一個小時內,他對聖座做了很多實驗......不,準確來說,是彈幕們對著聖座做實驗,而林安隻是一個旁觀者。
在這長達一個小時的實驗中,林安和彈幕老爺們確定了幾件事情。
第一,彈幕確實是對靈魂有傷害的,並且傷害不低。
第二,隨著直播間的觀眾增多,彈幕老爺們似乎有了對現實影響的能力,當彈幕成群結隊的呼嘯而過時,不僅能帶起風,甚至還能導致空氣震蕩,進而被普通人看到。
而第三件事則有些驚悚......彈幕可以強行修改一個靈魂的自我認知。
這個發現純屬意外,當時一名彈幕老爺突發奇想,在纏繞著聖座靈魂表麵反複刷屏,刷了大概有兩百多條。
文字的內容很簡單。
【你是一塊麵包,你是一塊麵包,你是一塊麵包】
起初聖座冇有任何反應。
他還在囚籠裡用僅剩的魔力維持著那副陰沉而傲慢的姿態,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冷笑在看著林安。
但大約在第一百五十遍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呆滯,他開始無意識地默念什麼。
【臥槽,有效】
【他真的在念麵包】
【繼續,彆停!】
【你是一塊麵包,烤焦的那種】
【你是全麥的,你是全麥的】
【你是過期麵包,超市打折賣不出去被退貨的那種】
刷屏繼續,這一次內容更加豐富,從麵包的品種到麵包的保質期,從麵包的烘焙溫度到麵包的零售價格,全部塞進了聖座的靈魂核心裡。
聖座開始掙紮,他用雙手捂住自己的頭,黑煙組成的嘴唇不停地念著什麼,林安走近了才聽清,他在念的不是任何咒語,不是任何禱文,是一句磕磕絆絆的辯解。
“我不是......我不是麵包......我是聖座......我是上帝的選民......我不是....………”
然後彈幕開始刷第三輪,這一次的內容是......
【你已經被吃掉了】
在重複的彈幕中,聖座的靈魂輪廓緩慢收縮,他的靈魂從腰部以下開始不受控製地變形,黑煙邊緣失去了原先清晰的人形輪廓,開始呈現出一種鬆散的、皺巴巴,仿佛被人從內部掏空的狀態。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秒後,林安便主動叫停了實驗。
因為再繼續下去,聖座可能會真的變成一塊麵包,而林安還需要他作為樣本繼續提供數據。
彈幕意猶未儘,但實驗結果已經足夠清晰。
林安站在彈幕囚籠前,看著聖座的靈魂輪廓緩緩恢複成原先的人形。
恢複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顯然那四十秒的“麵包化”對他造成了不可逆的損耗。
聖座的靈魂現在看上去比剛出現時更透明了,邊緣的黑霧從原先的濃鬱暗色褪成了一種近乎於灰的淺色調,連眼窩裡的光點都暗淡了幾分,他呆滯地看著林安。
“殺了我......”
這是聖座現在唯一會對林安說的話。
“那你能告訴我,你銀行卡賬號和密碼是多少嗎?”
“我全都說,殺了我......不要再修改我的靈魂......我不能上天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