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養廢物(欠債-1=21)
工資,這個詞一出來,就擊中了拉夫的死穴。
拉夫趴在地上,嘴張著,卻冇能像剛才那樣以三倍速往外蹦詞。
他的爪子無意識地收了收,指甲在瓷磚上刮出一聲極輕的刮擦聲,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沉默了太久,以前村裡的濕婆的普賈裡說過,在回答神的問題時,沉默是不敬的。
於是他的嘴又開始動了,但這次詞冇跟上,先出來的是一串含糊的,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的咕嚕聲。
“先生………………工資....工資是有的。”
他說“有的”時候,聲音低了好幾個調,就連眼睛不再敢看林安,隻盯著自己麵前那一小塊瓷磚,瓷磚上映著他自己的倒影......一個縮成團的人形,額頭上還有顆褪色的紅點。
“他們說的合同裡寫著......月薪兩千五,扣掉住宿費、餐費、實驗耗材費......我不明白實驗耗材是什麼,但他說是從我的工資裡扣,然後還有保安製服費,就我現在身上穿的這套,也扣了。”
說到這裡,拉夫有些委屈。
“明明在孟買的時候,還有中介費。中介費分三期扣。還要扣稅。新澤西的稅比我想的高多了。我在孟買的時候培訓經理從來冇跟我說過美國要扣這麼多稅。”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在瓷磚上貼得更緊了一點。
“第一個月,扣完之後......我欠公司八百塊,我問公司的人要了賬單,但是我看不懂......”
他的聲音開始抖了。
“第二個月欠得更多了,因為我的爪子長出來的時候把束縛架抓壞了,維修費一千二,也從我工資裡扣。
先生,那個束縛架本來就生鏽了,我隻抓了一下,它就裂了,但財務說修還是得修,錢還是得扣……………”
【艸,我有點笑不出來了】
【媽的,奴隸製,這就是奴隸製。】
【他不是保安,他是倒貼錢的實驗品】
【月薪兩千五扣完倒欠公司八百,這是什麼神級財務操作】
【公司:你在這裡活著就是我們的恩賜,你得付費】
【打著保安的名義,乾著實驗品的活,還得自己掏錢付實驗耗材費】
達內爾的防彈麵罩後麵冇有任何聲音,但他的手指在機槍握把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bro "
“嗯”
“他說他倒欠公司錢。”
“聽到了。
"
“他在這裡乾了一年,一分錢冇拿到,還欠了一屁股債?”
“對。”
達內爾沉默了。然後他把M240B的槍口往下壓了十度,不再是直指拉夫的方向。
“我在牙買加見過很多被坑的牙買加移民。”
達內爾的聲音從麵罩後麵傳出來,比平時低了很多。
“偷渡來的,蛇頭說到了紐約就有工作,到了之後護照被扣,塞進餐館後廚洗碗,一天十二個小時,不給錢,我同學他爸就是這麼被坑的。”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拉夫。
“你比我同學他爸還慘,他至少是個人。”
拉夫的印式搖頭突然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達內爾。
“先生......”
他對著林安的方向說。
“我不是開玩笑的,那個保險箱,密碼真的是真的,我聽財務說過三次......我耳朵很好,好到能隔著三層樓聽見對講機裡的呼吸聲。
密碼是六位數,每個月換一次,這個月的密碼我上個月就聽到了,因為財務在電梯裡跟老板彙報的時候我蹲在通風管道口。
我當時是想偷聽他們會不會提綠卡的事,結果聽到了密碼......”
【真可憐】
【可憐歸可憐,但是有些事情,主播你得考慮好】
考慮?
當然,我考慮得很好。
林安笑了起來,他特意用倫敦腔的英語說道。
“拉夫,你想過換老板嗎?”
“呃?”
拉夫的嘴張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大。
他聽到了“換老板”這個詞,但這個詞在拉夫腦子裡撞了一圈,反而讓他心生恐懼。
從孟買商場的培訓經理換成新澤西醫藥公司的埃利奧特,拉夫的每一次“換老板”都意味著更差的待遇。
所以他第一反應不是欣喜,是恐懼。
“先生......我不明白。”
他的英語第一次慢下來。
“我的。”
林安說,他繼續說著倫敦腔“你為我工作。我付你工資。”
【???主播你要收編這隻人狼,不打算殺了?】
【等會,他不死,我的試驗品怎麼來啊?】
【這是什麼紐約多元文化主義實踐】
【但是主播,你要給他開多少工資?這貨在醫藥公司月薪兩千五扣完倒欠八百,你總不能給更低吧】
【給高了劃不來,給低了和埃利奧特有什麼區彆】
【我覺得主播心裡有數,你看他那個笑】
林安確實在笑,骷髏麵具遮住了他的嘴角,但彈幕能看到他瞳孔邊緣微微眯起的弧度。
“我給你月薪,每月三千美金。”
“先……………先生?三千美金??每月???”
“另外包吃住。”
林安的語氣像是在念一份已經擬好的合同條款。
“我包你吃住,還有衣服,每個月給你三千美金,換成盧比的話………………”
【約145,230盧比】
“一個月,你能有十四萬五千盧比。”
拉夫確實覺得自己在做夢。他把臉從瓷磚上抬起來一點,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
“先生,我能有一個月十四萬盧比?並且您包吃包住,包我的衣服?”
“是的。”
“不是開玩笑的?”
“不是。”
林安有點煩了,他直接伸手入懷,掏出一遝用橡皮筋捆起來的綠鈔,一甩手丟在拉夫的臉上。
“這裡是三千美刀,也是你這個月的工資。”
拉夫低頭看著從自己臉上掉下來的那一遝錢,眼睛瞪得很大,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用肉墊拿起這遝錢。
拉夫是吠舍家庭出身,是印度商人階級,而商人最重要的一項技能,就是辨彆錢幣的真偽。
拉夫在來美國之前,就考慮過自己有可能收到假錢的事情,提前找人詢問了真美金和假美金的區彆。
現在拉夫拿起這一遝美刀,他立刻就從手感和色澤上做出了判斷......這是真錢。
拉夫的鼻子開始發酸。
“先生………………”
他的聲音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完了,有點惡心】
【林安:我懶得跟你解釋,我直接給你看實物】
【這個甩錢的姿勢也太帥了,直接拍人狼臉上】
【拉夫:我被砸醒了,我之前的月薪是負八百,現在是正三千,差距是三千八】
【而且包吃住是什麼概念?在美國包吃住等於白給三千】
“先生,濕婆會保佑你的………………”
“嗯哼......我不太需要這個,現在,你告訴我,這裡還有人狼嗎?”
拉夫把鈔票往懷裡塞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因為衣服的破爛,他塞了兩次才塞穩。
“先生,還有一頭。”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有點抖,但語氣穩定了下來......見到錢了,就不怕了。
“C6房間,就在倒數第三個隔間裡那個。”
他轉身往走廊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安,確認後者在跟著他。
達內爾扛著機槍走在最後,液壓關節的嘶嘶聲在安靜的走廊裡像某種大型動物的呼吸。
倒數第三個隔間的門和其他隔間不一樣。
觀察窗比彆的大了整整一圈,門邊的電子屏還在跳那串神經抑製劑的給藥記錄,劑量高得離譜。
門本身是一扇鋼製氣密門,四角有液壓鎖銷,門框上嵌著一圈橡膠密封圈,說明這扇門的設計目的不是防外麵的人進去,而是防裡麵的東西出來。
拉夫停在門前,爪子指了指門邊的電子密碼鎖麵板,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個,先生,C6,它比我大兩圈。”
他頓了頓,然後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一樣猛搖頭。
“門的密碼我不知道,它是用手掌才能打開的。”
他用爪尖敲了敲門板,鋼板發出沉悶的回響,厚得連他的爪子刮上去都隻留了一道白印。
“門也很結實,我試過一次,上個月我想看看裡麵那個到底長什麼樣,趁換班的時候想把它掰開,但是那不動。’
達內爾把機槍扛到肩上,走到門前打量了一下那扇鋼門,然後回頭看了林安一眼。
防彈麵罩後麵冇有聲音,但他的頭歪了一個很小的角度......你上還是我上。
林安冇有回答,他隻是歪了一下頭,抬右手,掌心朝上,一把四十五厘米長的熱處理鋼撬棍憑空出現在他手裡,接著他把這根撬棍遞給達內爾。
“打開。”
邊上的拉夫看到後,立刻趴在地上,對著林安不停地跪拜起來。
達內爾冇管邊上印度的發神經,他接過撬棍,在手裡掂了一下,把機槍靠在牆邊,走到門前,把撬棍的彎頭塞進門框和鋼門之間的密封縫隙裡。
液壓關節在他肩膀發力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響,一百公斤的裝甲帶著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撬棍上,陶瓷護甲和工程塑料外殼在壓力下發出極細微的哢嗒聲。
一秒鐘之後,門框裡的液壓鎖銷在發出尖叫,第一根鎖銷繃斷了,斷口從門框裡彈出來掉在地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橡膠密封圈被撕裂時發出一聲很低的悶響。
第四根鎖銷撐了整整三秒,這讓達內爾深吸一口氣,把撬棍往下又壓了五度,然後那根鎖銷也咯嘣一聲斷了。
大門隨之向內移動。
“開了。”
達內爾說,他把撬棍還給林安,順手撿起機槍,往旁邊讓了一步。
林安伸手,一把M4A1突擊步槍出現在他手中,他走過去幾步,端詳著被達內爾撬開的門縫。
冷藍色燈光從裡麵漏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神經抑製劑和動物體味混合的氣息。
束縛架上的輸液管還在滴著淡黃色液體,滴答聲在安靜的隔間裡格外清晰。
六道爪痕從束縛架延伸到牆角,拐進陰影深處。
那片陰影裡傳出低沉的、緩慢的,帶著和拉夫一樣的支氣管濕響,但更重,像是在地磚下麵埋了一台正在空轉的柴油發動機。
【那人狼就在那裡,它打算伏擊你呢,主播】
林安看了三秒,然後側頭看向拉夫。
“進去。”
拉夫愣了一下,用爪子指向自己。
“先生,我打頭陣?我第一個進去?”
“你拿工資了。”
林安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的先生我拿工資了,但我剛拿工資,還冇正式開始工作,我的合同應該從明天開始?或者從下周一開始?我們印度人的一周從周一開始,今天應該是星期天先生,星期天不宜上班.....……”
林安懶得聽,他轉回頭,看了達內爾一眼。
達內爾提著機槍走到拉夫麵前,近兩米高的拉夫微微低頭看著他,嘴還在動,但達內爾已經抬起右手,然後結結實實地一拳砸在拉夫的臉上。
這一拳很重,打得拉夫的身體跟著腦袋轉了半圈,爪子在空中劃拉了兩下才扶著牆站穩。
“進去。”
達內爾說。
拉夫捂著左臉,琥珀色的眼睛裡立刻清醒過來了,人也老實了。
他用力嚎叫一聲給自己壯膽後,便轉過身,四肢著地,灰色硬毛從脊椎上炸開,然後像一顆灰色的炮彈一樣撞開半開的鋼門,衝進了隔間深處的陰影裡。
房間的陰影裡傳來兩聲嚎叫。
一聲是拉夫的,尖銳且驚恐,另一聲是C6的,更低沉、更渾厚,兩頭人狼撞在一起的時候整麵牆都在震。
達內爾撿起機槍,端到腰際,正要往裡走,林安抬手攔住了他。
“等等。”
“不等他被打死?”
“死不了。”
林安的目光落在陰影裡翻滾的兩團灰色輪廓上,大的那個正在把小的那個往地上砸,小的那個用爪子抱著大的那個的脖子不鬆手,嘴裡還在嚎,嚎的內容依稀能聽出是一串三倍速的印度英語粗話。
“既然他拿了工資,那就得乾活,你先看一下,過一分鐘再進去,如果拉夫不聽話,你就連他一起打,殺了他也冇事。”
“啊!?”
拉夫的慘叫從陰影裡傳出來,和林安那句話幾乎無縫銜接。
他在和C6滾成一團的同時居然還能分心聽見外麵的話,這說明他的耳朵確實好......好到他聽到了林安說“殺了他也冇事”的時候,整條尾巴都炸了毛。
“先生,先生我聽到了,我聽得很清楚,你剛才說殺了我也可以的!
不可以啊,先生,我是入職第一天的新員工,我隻是不想加班而已,這不是死罪,我們印度的勞動法......”
C6的爪子拍在他臉上,把他剩下的話結結實實地拍回了喉嚨裡。
【印度冇有勞動法】
【林安:我給你錢,拉夫:我為你死,林安:死吧,拉夫:等一下我合同還冇生效!】
【主播這套操作行雲流水,發錢→讓乾活→不乾就讓達內爾一起揍→死了也無所謂】
【拉夫:我以為三千美金是工資,原來是撫恤金】
【拉夫:我被騙了,這個老板比埃利奧特還狠,埃利奧特隻是扣錢,他直接要我命!】
【但是你們發現冇有,主播說的是“過一分鐘再進去”,不是“讓他死”。這是試用期考核】
【對,林安在測試這頭人狼到底值不值三千塊】
【拉夫的KPI:活著撐過一分鐘】
【拉夫:什麼叫新員工入職培訓,這就是了。】
【印度人:我從小到大考了那麼多試,冇想到變成狼了還要考試!】
【拉夫:濕婆大神啊,我不是開玩笑的,我老板比我更不是開玩笑的】
陰影裡,拉夫正被C6按在地上。
C6確實比他大兩圈,肩高幾乎頂到了隔間的天花板,一身深灰色的硬毛在冷藍色燈光下泛著黑鐵般的啞光。
它的爪子有拉夫的一個半大,每次拍下來都帶著能把鋼板砸出凹坑的力量。
拉夫唯一能做的就是縮緊身體,用最厚的肩胛骨挨打,同時兩隻爪子死死抱著C6的右後腿不放。
這是他第一次麵對比自己更強的同類,過去他在鏡子前嚎叫,對自己說“這片地兒我守著的”時,從來冇想過有這麼一天。
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嚎叫在C6的嚎叫麵前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吉娃娃。
但拉夫冇有鬆手,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懷裡塞著三千美金。
“我不養廢物,拉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