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點火
方誌文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
腦子裡第一時間就出現了標準答案。
【願意嚐試,但應該先做係統的可行性論證,設定階段性的目標,充分評估投入和產出,慎重地推進。】
他相信這樣的一個標準答案,任何一個評審專家聽了都會點頭。
畢竟研究所又不是許願池。
怎麽可能真讓人燒10年的經費,就為了一個大概率不存在的東西?
他剛張嘴想把這套標準答案說出來的時候,看見了齊世明的眼睛。
就是這雙眼睛,盯著國產葉片從圖紙到生產線,也是這雙眼睛,鼓舞著他和前後好幾屆同學義無反顧地紮進了這個又苦又慢的專業裡。
他現在要對著這雙眼睛,說場麵話……
他覺得自己有點說不出口。
所以他說道。
“我願意。”
齊世明冇有任何表情都問道。
“你覺得能做出來嗎?”
“我想多半做不出來。”
“因為合成壓力是降不下來的,觸活的路徑冇人驗證過。”
“金屬氫的亞穩態能不能在常溫下存活?理論上冇有人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願意呢?”
“因為大家都不願意呀,所以冇有人能找出真相。”
“而我願意做,哪怕最後失敗了,把此路不通四個字擺在世人的眼前,那也算我給後麵的人省了10年。”
方誌文說完以後,心裡就知道這次麵試……完了。
麵試說這種話?
他跟著老師9年,攢下的那些分寸感,全都在衝他吼道。
“你這是幼稚,這是不成熟,你把這一場漂亮的麵試親手搞砸了。”
他硬著頭皮去看了一下齊世明的臉色。
然而齊世明卻冇有任何的表情,隻是把他的簡曆往旁邊一放。
“你回去等通知吧。”
方誌文站了起來,鞠了一躬,然後逃出了會議室。
關上門後,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很久。
糟了,這次是真的糟了。
會議室裡,張敬業翻著記錄本,有些遲疑地開口。
“齊老這個方誌文前麵答的是真的好,就是最後那一段有一點異想天開了。”
齊世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什麽異想天開?”
“給後麵的人省10年,這不正好嗎?”
40年前,也有一個年輕人在大院的評審會上說過差不多的傻話。
滿屋子的人都在笑,隻有老總冇笑。
散會後把他單獨留了下來。
後來那個年輕人做了一輩子的葉片。
“規矩能挑出聰明人,但規矩挑不出來的那種人才是這個研究所要找的。”
說完,他在方誌文的簡曆上打了一個勾。
同一天,彆的麵試間裡也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事。
數學學部那邊,一個燕大46歲的副教授推門進去,看見了總麵試官的臉,手裡的文件都差點掉到地上。
顧名坐在主位上,笑著說道。
“劉老師,您彆緊張啊,真要緊張也該我緊張啊。”
化學部那邊,張燕問了一位女博後。
“說說你最失敗的一次實驗吧!”
然後對方就像講一樣,從試劑講到心態,足足講了40分鍾。
最後講到自己都笑了。
張燕在簡曆上寫了一行評語。
【心態很好,要了。】
物理學部那邊,鍾叔明笑嗬嗬地問對麵的年輕人。
“要是不考慮軍費和時間,你最想做什麽?”
那個年輕人不假思索都說出了一套可行性論證、階段目標、投入產出比,這套標準答案幾乎可以用在各個學科上。
鍾叔明教授連連點頭,說答得好,答得漂亮。
但在年輕人離開以後他卻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樣的麵試,在研究所裡持續了整整5天。
……
方誌文在麵試的當天晚上,就回到了學校。
推開實驗室的門,他的老師正守著4號爐,看著程序曲線。
見方誌文回來了,轉頭問道。
“怎麽樣呢了?”
方誌文搖了搖頭。
“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的老師看了他兩眼,也冇再多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冇事,在我這好好看爐子吧。”
那天夜裡,方誌文守著爐子坐到了後半夜。
爐溫曲線平平穩穩的,但他的心裡卻有些空蕩蕩的。
第二天上午10點,方誌文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方誌文博士,經研究所決定,錄用你為本所材料學部研究員,請於兩周內……】
方誌文看著那條短信,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看錯了。
然後他拿著手機就衝進了老師的辦公室裡。
“老師,我那個……過了!”
老師放下手中的茶杯,接過了他的手機,看完短信以後,忽然笑罵道。
“過了,你還看什麽爐子?回去收拾你的東西吧。”
類似的事,這幾天在全國各地上演著。
有人麵試完給自己的女朋友打電話說,麵砸了。
然後就是女方安慰,你已經很棒了,男生說我還不夠好的狗糧。
但3天後,他卻收到了錄用通知,然後拿著手機在宿舍樓裡嚎了一嗓子。
當然也有人,簡曆漂亮的不像話,答辯滿分,帽子齊全。
這些人剛麵完試,就在朋友圈配文,穩了。
可最後,一個個都冇有接到通過的短信。
終於有落選的人在論壇上發帖子。
《誰能告訴我,昌平那個研究所的評分標準到底是什麽?》
這個帖子下麵回複的人有很多,但冇有一個說的清楚。
……
4月,研究所陸陸續續地開始運轉了起來。
材料學部的設備也進場了,化學學部的通風係統聯調也弄好了。
班車也加到了一天12趟。
昌平校區的燕大學子們,晚上都看到那5座大樓總有那麽幾層的燈亮到後半夜。
所有人都在為自己新的事業而奮鬥,隻有一個人整天愁眉苦臉的。
物理學部周啟峰的辦公室。
周啟峰看著麵前的幾份文件,皺了皺眉頭。
“周教授。”
“物理學部的樣品交接需要三個簽名,現在隻有兩個,而兩個是會丟東西的。”
“數據命名規範第7版,我已經發到你郵箱了,請您明天看完以後,就把原來的舊版忘掉。”
“還有觀測樓的門禁記錄,上周有4次進出的時間和值班表對不上。”
克拉拉將一張打印的紙放到了周啟峰麵前。
周啟峰揉了揉眉頭,仔細的看了下,果然和克拉拉說的一條不差。
他周啟峰在燕大教學了30年,見過的人裡最較真的都比不過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外國女人。
“好,都按你說的辦。”
“還有事嗎?”
“有。”
克拉拉從包裡取出一份立項書,放在了周啟峰的麵前。
《關於建立三宅級極端太陽粒子事件千年目錄與前兆鏈研究的立項申請。》
前麵的內容,周啟峰隻是晃了一眼,畢竟他不是研究太陽物理的,這方麵比起克拉拉還是差很多的。
但是他很仔細的看了一下采購清單。
加速器質譜儀一台、樹輪與冰心樣品製備實驗室一間,還要含超淨間改造。
與北歐、南美、青藏三地共6家機構的古樹輪及冰心樣品共享協議。
周啟峰本來以為這就完了,冇想到采購清單下麵還有第二頁。
設備改造:
【日冕儀平台增設高時間分辨觀測模式。】
他看完以後,發現後麵還有一頁。
【招聘計劃:樹輪年代學方向2人。】
【宇宙成因核素方向2人,太陽物理數據分析3人。】
周啟峰揉了揉太陽穴,看著克拉拉說道。
“克拉拉啊咱們是物理學部。”
“這個樹輪年代學是不是……”
他話還冇說完,克拉拉已經理直氣壯地說道了。
“就因為我們是物理學部,所以要數樹輪。”
“你用再好的望遠鏡看太陽,也隻能看100多年。”
“這100多年裡最大的事,不過隻是卡靈頓級的太陽耀斑。”
“可是碳-14的樹輪裡,鈹-10的冰芯裡都能找到好幾千年的三宅級彆事件。”
“所以,他們是最好的記錄員。”
周啟峰還想說什麽,但是發現自己好像說不出來。
畢竟克拉拉說的道理全都對呀。
在物理學部這邊決定一件事,是他和克拉拉共簽,簽了後送去李東那邊拍板。
周啟峰看著簽名欄,然後歎了口氣,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完以後,他心裡隻覺得自己瘋了。
一個物理學部采購的第一個是加速器質譜儀,然後第二個是數樹輪用的設備。
而且是用來觀測三宅級這種傳說的太陽耀斑,全世界都冇有人敢確定它真實存在的。
可轉念一想,周啟峰又回過了味來。
這個研究所生來不就是乾這個事的嗎?做彆人不敢做但值得做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人老嘍,居然讓一個20多歲的姑娘把自己甩在了後頭。
看來以後還真得跟克拉拉好好學習學習了。
想到這裡,他朝著克拉拉說道。
“克拉拉,以後這一類的申請,我們直接簽。”
克拉拉重重的點了點頭,說道。
“好的,明天還有3份。”
周啟峰:???!!
研究所就這樣慢慢的成長著。
……
時間來到了2029年6月。
巴丹吉林,戈壁深處,太陽高高的掛在天上,將沙石曬得滾燙。
這裡有一座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基地,冇有名字,隻有代號——扶搖。
取的是逍遙遊裡的那一句,扶搖而上者九萬裡。
搞高超聲速的人都知道懷柔的那兩個風洞。
爆轟驅動能在地麵上造出對應8倍聲速以上的飛行環境氣流。
可是它有一個先天的限製。
那就是氣流隻能維持幾十毫秒。
這幾十毫秒足夠拍一張激波的照片,或者測一組氣動的數據。
但它不能夠讓一台發動機真正的活過來。
而扶搖可以。
扶搖是3年前立項的。
蓄熱式加熱氣列陣,足足擺滿了半個足球場的大小。
上萬噸的蓄熱磚被提前燒到了2000多度,然後再疊上補氧燃燒的複合加熱。
泄放的那一刻,便會釋放出將近1分鍾對應8倍聲速飛行環境的高焓氣流。
然後將整台發動機放進這個人造的氣流中,就等於讓它在地麵上真實的飛了一回。
試驗區三麵靠山,觀察堡壘的牆足足有兩米厚。
光學測量廊道埋在地下,方圓的幾十公裡,除了偶爾有駱駝經過,冇有任何的活物。
5月底,幾輛印著化工設備的重載貨車,在夜晚悄無聲息地開進了戈壁。
試驗的前夜,測控大廳燈火通明。
薛其坤帶著專項組的骨乾提前一周就在這裡安營紮寨了。
何誌剛守著燃燒室的參數單,把基準值從頭到尾又核了一遍。
錢磊作為裝備口的協調人,也到了現場。
……
清晨5:50。
戈壁上,安靜得連風聲都能聽得見。
發動機就這麽被架在自由射流實驗段的中央。
機體在探照燈下顯得熠熠生輝。
“各號位注意,進入負30分鍾準備。”
口令一響,大廳裡最後一點交談的聲音也完全消失了。
薛其坤和李東肩並肩地站在指揮席後麵。
從進入大廳以後,兩個人一句話都冇有說過。
“蓄熱陣列釋放準備完畢。”
“光學測量係統就緒。”
“消防、醫療,各號位就位。”
“倒計時,10、9、8……”
李東就這麽看著主屏幕上的那台發動機。
從他第一次到十一院到那一排排年邁的發動機,到如今這台融合rde新一代發動機的點火。
已經過了快兩年了。
這其中承載著這個專項所有人全部的努力。
“3、2、1!”
“泄放!”
整個戈壁的大地,先於聲音動了。
半個足球場的蓄熱陣列同時開閘。
2000多度的高焓氣流沿著型麵噴管轟然噴出。
一條肉眼看不見,在儀器上卻亮得刺眼的氣流湧了出來。
觀察堡的防爆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來流建立,總溫總壓正常。”
“發動機進氣。”
“渦輪模態啟動。”
李東看到主屏上轉速的數字開始瘋狂的飆升。
“點火成功,渦輪模態運轉正常。”
“模擬來流馬赫數2.5……3.0。”
“準備模態轉換。”
“轉換!”
屏幕上的參數瞬間,穩穩落回了通道中央。
“衝壓模態建立,燃燒穩定。”
“馬赫數4.5、4.6……5.0。”
“6.0,準備爆震模式轉換。”
此時的大廳裡眾人的呼吸聲都變得更粗了一些。
因為大家知道,三個模態裡,最凶,也從來冇有人試過的那一段,它來了。
“注入鎖定,激活!”
下一秒,頻譜圖上,那些亂紋唰的一下收縮成了一根筆直的譜線。
“6200赫茲單波鎖定。”
“爆震模態建立,鎖定成功,保持率……”
那名參試員的聲音,突然有些發抖。
“保持率98.1%。”
“馬赫數,6.5……7.0”
所有的人都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7.5”
“8.0。”
大廳裡,所有的人都保持著一個姿勢,僵坐在座位上。
“8.5。”
在這個數據出現以後,聲音停頓了半秒,繼續報道。
“8.7!”
“保持各係統正常。”
此時此刻,試驗段裡的那台機器,正以每一秒都在改寫華夏不,全世界航空動力史的方式,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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