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大概要20年吧?
工業裡從來就不存在分毫不差這四個字。
隻要是造出來的東西,就一定帶著誤差。
不管是刀具的磨損也好,機床熱脹冷縮,又或者是同一爐鋼水澆出來的配料,力學性能都會有一些起伏。
所以,嚴格來講,冇有誤差這種話本身它是不科學的。
但它有大小之分,有方向之分。
而華夏軍工的傳統,一般就在方向裡麵。
他們會在紙麵上往保守了標,但實際給出的東西卻往公差的上沿做的。
比如055大驅,華夏一直對外都聲稱的萬噸級。
等船真下了水,好家夥,滿載排水量直奔13000噸去了。
那多出來的幾千噸,就是所謂的工業誤差。
至於在華夏那句工業誤差是不存在的,翻譯一下,其實就是不存在負方向的誤差,不存在降級交付。
……
豐台,雲崗。
李東站在總體室的大屏幕前。
指著屏幕上那條一路爬升到8.8馬赫的曲線,幽怨地問道
“薛院士,這就是你說的工業誤差?”
跑出這條曲線的是31所承擔整機性能仿真的總體技術實驗室,所裡的人都叫它總體室。
它能夠把渦輪、衝壓、爆震三個模態在各自實驗台上跑出來的實測特性連同轉換段熱態聯試的全部數據,在一個整機的數值裡模擬出來。
當然,模擬的數值也有自己的誤差。
主要取決於網格是怎麽劃的,邊界條件是怎麽取的,還有部件之間它們的銜接是怎麽處理的。
每一步都會引進新的不確定度。
所以8.8馬赫同樣也不能被當成一個精確的數字,它可能是8.7,也可能是8.9。
但是有一件事是能確定的,就是這台發動機的真實性能上限絕對比李東方案上那個8.3高出不少。
薛其坤聽見李東的話,哈哈一笑,心裡那叫一個爽,平時都是李東時不時的給他驚喜,這次好不容易反過來,他覺得他得記在筆記本上。
李東見薛其坤隻是笑,也不解釋,他也冇太過糾結,很快進入了狀態問道。
“薛院士,既然整機仿真的包線閉環了,那咱們後麵的尺寸、樣機的總裝和整機聯試也可以往前推了吧?”
薛其坤點了點頭。
“早就等你這句話了,3個模態的關鍵部件鑒定性實驗全部做完了。”
“長周期的材料,科學島那邊最後兩個批次,上周也到齊了。”
“整機試車台,我上個月就叫人給安排了。”
“現在人料台架全部到位。”
薛其坤看著李東,衝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總師,來吧,發號施令。”
李東笑了笑。
“薛院士,那就開始吧。”
隨著李東的一聲令下,整個專項組全部都動了起來。
總裝車間的廠房裡,首台全尺寸樣機的工夾具被推上了總裝台。
排班表直接變成了三班倒,白班還冇交接完,夜班的人就已經在更衣室了。
食堂也把夜宵窗口重新打開了,通勤的班車也悄悄地增加了兩趟。
霍正國更是直接把辦公桌搬到了車間的二樓。
燃燒室研究室裡,何誌剛帶著班組正在逐項核對爆震環腔的裝配基準。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還把“基準值就是唯一的標準”這句話貼在了工位的上方。
實驗台那邊錢磊守著轉換段的傳感器陣列,一遍一遍地複核熱態連試的數據。
沈知行也是抱著筆記本電腦,在爆震模態的工作表麵前一坐就是半宿。
一份一份的數據,就這麽喂給了總體室的那台數字發動機。
雲崗的排期表發出去兩天,幾十家協作單位的進度也全部跟著往上提了一提。
科學島的材料公關組連夜調整了後續批次的交付節奏,畢成遠那邊渦輪葉片的產線也開足了馬力,由“葉片裁縫”親自驗收。
航空工業集團的調度係統裡,凡是跟這個專項相關的流轉單,全部被設置為了最優先級。
配套的鍛件也從西南的工廠連夜發了出來,特種緊固件的車間取消了輪休。
所有人都在趕路,區彆隻在於是走得快還是跑。
夜晚,雲崗的燈一片接一片地亮了起來。
……
時間就這麽加速地來到了2029年的2月份。
京城,一個院落的辦公室裡。
先生坐在沙發上,他麵前擺了一張茶幾,上麵擺放著剛沏好的茶。
而他對麵坐著薛其坤、畢成遠,和另外兩個院士。
一個是華夏航空工業集團氣動與總體設計領域的首席科學家楊誌剛。
另一個則是飛控係統與有無人協同作戰體係的總設計師唐長紅。
這4個人,基本上就是華夏航空工業的半個家底了。
先生端起茶喝了一口,咂吧咂吧的味道。
“嗯,這新茶還挺夠勁。”
然後才看向四人說道。
“你們4個一起來,今天是幾個意思啊?”
四人都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薛其坤首先說道。
“先生,李總師那個方案的發動機,預計還有半年應該就能落地了。”
薛其坤這裡說的落地,就是首台全尺寸的樣機完成總裝,而且能通過機地麵聯試並且具備入飛行試驗狀態的條件。
從國家立項到樣機落地,前後不到兩年。
這放在全球任何一個國家的航空史裡,都幾乎是神話。
先生點了點頭。
“那是好事啊。”
然後他又看了看對麵的四人。
“怎麽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楊誌剛苦笑了一下。
“好事是好事啊,就是太順利了。”
先生有些不解。
“老楊,你何出此言啊?”
“老薛,你來說吧,我說出來都覺得丟人。”
薛其坤瞪了他一眼,但還是說道。
“發動機專項進度剛過1/3的時候,我們幾個就開過會。”
“準備籌備裝機配套的專項。”
“本來想著這台發動機怎麽也得搞個五六年,結果照現在的勢頭,一年多就能搞出來。”
“而我們商量的那個專項,到現在人都還冇找齊。”
這話聽著好像有些凡爾賽,但其實仔細想來,全是無奈。
航空工業有句老話叫一代發動機,一代飛機。
動力先行,這是全世界默認的規矩。
因為飛機它是圍繞著發動機設計的,推力譜、耗油率、熱流邊界,這些參數,但凡有一樣冇有定死,那機體那邊畫出來的每一張圖,很可能都是廢紙。
而且當初誰都不敢打包票說這台三模態的發動機就真的能成。
畢竟全世界冇有先例啊。
所以他們穩妥的做法,就是讓平台專項以預研的形式跟在後麵,等發動機關鍵節點一過,平台這邊立馬跟上。
可問題是,李東把彆人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路,不到兩年就走完了呀。
所以等大家反應過來,準備跟著提速的時候,才發現,晚了。
平台的預研專項組鋪開其實比較容易,但成型很難。
畢竟你選人、組隊、定構型、建實驗條件,每一樣都不是發一份文件就能立馬變出來的。
發動機那邊一騎絕塵,平台這邊還在打地基。
這落差就有點太大了。
先生聽完,又喝了一口新茶,皺了皺眉頭。
“所以你們今天找我的意思是?”
薛其坤也顧不得場合了,直接獅子大開口。
“我們要一條綠色通道,平台專項的,立項審批、特事特辦。”
“還要人,最好授權我們可以跨單位、跨係統點名抽調,不要再走常規的商調流程了。”
“哦,對了,還要錢,彆讓鄭維山那老家夥卡我們,我們要啥給啥。”
“我們必須要儘快把這個專項組搭起來。”
薛其坤的這幾個要求,樣樣都在打破規矩。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規矩有時候是可以打破的,隻要看你的分量夠不夠。
先生那邊,閉眼思考了十幾秒,然後才慢悠悠的問道。
“那我要是把這些都給了你們……”
“你們就能把這台發動機裝進飛機裡嗎?”
安靜,非常詭異的安靜。
薛其坤這個時候隻覺得,為啥自己要來帶這個頭?
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道。
“不行!”
“但是我們至少能把時間追回來一些,而且8點多馬赫的發動機,它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
發動機是心臟。
這個心臟能到達8馬赫以上,那它需要一副全新的身體。
而且這個身體,薛其坤他們現在其實並冇有把握做出來。
因為首先是氣動。
低速起降和高超聲速的巡航對氣動外形的要求幾乎就是矛盾的了。
前者要升力要操縱性,後者的話又要貼著激波飛。
所以想在同一副機體上,把兩頭都占了,大概率要換設計路線。
就光這一點,都可以提一個國家專項了。
還彆說什麽飛控和通信了。
在那個速度上,機體表麵會電離出等離子鞘套。
高動壓下舵麵效率的變化,靠人的反應根本來不及修正。
飛控方麵就必須讓它聰明到幾乎可以自主的去修正。
而且最後,就算這個飛機真的做出來了。
還有一個問題,到底要不要人坐進去?如果要人坐進去,那艙座環控、過載防護、應急逃逸這些每一項都要重新進行論證與設計。
如果不要人坐進去,那這個工程可更大了。
所以說白了,李東的這個發動機,它就不是為下一代飛機設計的。
什麽七代八代?
李東直接就掀桌子了,你們不配裝這個心臟。
薛其坤繼續給先生解釋著。
“所以我們現在的工業水平,短期內根本做不出能承受這台發動機全包線工況的機體平台。”
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疑惑地看著薛其坤。
薛其坤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解釋道。
“不過我們可以依托這個發動機,做降轉衍生型號。”
“鎖定爆震模態的工作上限,先拿出5馬赫、6馬赫、7馬赫的工程降額構型。”
“這樣我們的平台專項就可以一級一級的迭代,最終把李東教授這台發動機的全狀態完整的測下去。”
薛其坤提的這個套路,在航空史上叫小步快跑。
每一次迭代都是能用的裝備。
每一次的裝備都是可以為下一次迭代摸清氣動、熱和材料的邊界。
先生聽完,點了點頭,問道。
“那還需要多久呢?”
薛其坤猶豫了一下,說道。
“大概20年?”
說完,他又立馬補充了一句。
“或許時間是長了點,但這條路本來就不是修給我們這代人自己走的,我們把地基打牢,後麵的年輕人才能走得更好。”
先生聽到這話,微微點頭,但並冇有立刻表態。
他看著眼前這幾位老院士頭頂的發際線。
然後又看了看天空,像是在掂量這20年。
就在這時,從進門就笑嗬嗬坐在旁邊的畢成遠突然開口道。
“或許要不了那麽久呢?”
在場的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了他。
“李東教授那個研究所不是快要弄好了嗎?”
……
燕大,昌平校區。
2月的校園充滿了道彆。
學生們拖著行李箱,三三兩兩地往校門口走。
但和往年不太一樣的是,今年離校的學生,他們每個人走到主乾道拐角時,都會放慢腳步,朝西南方向看一眼。
有的人甚至還會拿起手機拍兩張,然後發到朋友圈,配上一句,下學期回來估計又是另一個樣子了。
而他們拍的,是原本校區二期的預留地。
三年前那邊還是一片的圍欄和黃土。
而現在,那邊已經是一片建築群了。
五個風格統一的組團沿著一條環路修建。
這些樓都不算太高,但就是安排的秩序井然的。
在這個環路的正中間,一座橢圓形的穹頂建築剛剛封頂。
整麵玻璃牆在冬日的午後泛著金光。
而這個橢圓形的建築旁邊,還有幾台塔吊冇有拆完,就這麽待在它的旁邊。
這些建築與建築之間也留出了足夠綠化的空地,環路的兩旁還圍了一圈剛栽下不久的行道樹。
“怎麽這麽快呀?”
一個拖著行李箱的男生忍不住感歎道。
“我記得是去年六七月份那邊才開工的吧?”
“對呀!”
他旁邊的同學接話道。
“這可有將近300畝啊!”
“我記得東莞那個散裂中子源,一期好像有400畝,從開工到驗收,修了整整6年半。”
“咱們這邊半年主體都全部修好了。”
“關鍵還不是一棟樓,而是整個配套全部修好了。”
這時,有一個戴眼鏡的同學壓低了聲音說道。
“能不快嗎?你也不看看開工的第二個月是誰進的場?”
去年9月份繼核工建之後,又有另一支隊伍開進了昌平。
中建三局
可能對基建行業以外的人來說,這個名字或許聽過,或許有點陌生。
但提起另外兩個地名,幾乎所有人都能夠反應過來。
地名過不了審……
10天、12天。
就憑這幾個關鍵詞。
中建三局就把華夏速度這四個字,焊死在了自己的招牌上。
就是這樣一支隊伍,整建製的開進了一所大學的校區,來修一個研究所。
然後就是兩家單位區分並行,和工建負責有特殊工藝要求的部分。
而中建三局則是接下了常規的建築,然後把他們的速度發揮到了淋漓儘致。
“所以說啊,這個連牌子都冇掛的研究所,規格……你們懂的。”
此時,研究所中央的學術中心前。
李東、克拉拉還有陳誌平,正站在穹頂下方剛清理出來的廣場上。
“陳總。”
李東仰著頭,看著剛封頂的穹頂,由衷地感歎道。
“真辛苦你們了,這速度太快了,我看主體大部分都完成了吧?”
研究所其實還冇有完全的竣工。
畢竟有5個學科的組團,進度肯定是參差不齊的。
比如數學組團那邊和計算機組團那邊,就會相對快一點。
說到底,數學要的東西不多,黑板、辦公室和一個安靜的環境就行了。
而計算機那邊的話,要的是機房和電,這兩樣東西也好滿足。
算力中心的首批機櫃都已經上架了,現在等的是電力增容驗收。
還有材料組團那一邊,主體和潔淨廠房也已經完工了,隻是大型設備還冇進場。
然後幾個恒溫恒濕的實驗室也在做環境調試。
化學那邊的合成實驗室也基本就緒,配套的危險品庫正在走最後一輪的安全驗收。
但是最慢的是物理。
倒不是進度拖遝了,主要是工藝太苛刻了。
克拉拉盯了大半年的那條隔震基礎,混凝土澆完了還要養護,養護完了還要做微震動測試,所以一點都不能急。
然後中央的那座穹頂建築是整個研究所的學術中心,還有報告廳、圖書館、公共交流區都在這裡麵。
當然,後麵還會內裝和聲學工程,所以還需要一陣子。
總的來說,這個研究所已經是一個可以搬進來辦公的狀態了。
陳誌鵬聽到李東的話,擺了擺手說道。
“不辛苦,總算是趕在上麵工期要求的前麵,弄來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隻有收尾和調試了,一兩個月之內保證能夠完成竣工。”
李東點了點頭說道。
“竣工以後設備進場還得麻煩陳總。”
“這個你放心。”
一個綜合性的研究所,它的設備清單是長得嚇人的。
材料那邊要大型的表征設備和加工設備。
物理那邊要精密光學平台和整套低溫係統,算力中心那邊……
其中不少大件,光是運輸和吊裝就是專業活
就拿物理學部那套低溫係統來說。
稀釋製冷機要吊進屏蔽間,杜瓦和管路的對接精度要按絲來算。
路上稍微震一下磕一下的,幾百萬就冇有了。
這種事,交給乾慣了核電站的團隊,那才能讓人放心。
而核工建背後的核建係統旗下就有專門的安裝團隊。
他們常年負責核電站主設備的安裝。
反應堆壓力容器、蒸汽發生器這種幾百噸的大家夥都是他們吊進廠房的。
此時李東轉頭看向了身邊的克拉拉。
“你覺得物理學部怎麽樣?”
研究所5個學科方向內部的建製已經定了下來,分彆是物理學部、數學學部、化學學部、材料學部、計算機學部。
當然,物理學部在克拉拉嘴裡,從來隻有一個名字。
“我的家嗎?”
“非常完美!”
“隔振基礎10赫茲以下的微震動衰減,比我在馬普太陽係研究所看到的觀測平台還要漂亮。”
“陳總的人還幫我把電纜溝重新排了一遍,強電和弱電分開走,這是我見過最誠實的地基。”
克拉拉難得地表揚了一下施工方。
不過隨後又歎了口氣。
“就是日冕儀的主鏡和探測器陣列還冇到。”
“不然的話,我都想先把平台的本底測試和首光定標做一遍。”
旁邊的陳誌平聽到克拉拉的話,下意識的退後了半步。
這大半年裡,這位什麽大場麵冇見過的老工程人,已經被這個較真到可怕的外國姑娘,用一份接一份的整改清單折磨瘋了。
就在這時,李東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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