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孫子兵法》兵不厭詐
懷柔,專項綜合實驗基地。
專項總體技術專家組分係統技術評審室。
此時屋子裡的人並不多,常駐的隻有五六個專家。
他們主要的工作關係到整個專項的每一分錢和每一個工期。
因為專項組裡,所有的技術方案、實驗大綱、設計更改,這些都要經過他們的評審。
評審室裡的組長叫孟懷昌,今年66歲了,他搞了一輩子的氣動熱力與熱端部件。
早些年的時候,他在渦輪-10的高壓渦輪單晶葉片與氣膜冷卻攻關組裡待了8年。
後來又參加了多型發動機的定型審查。
所以這間屋子裡,他就是最可靠的那把鎖。
和他搭班子的還有3個人。
分彆是結構強度與工藝出身的秦仲康。
失效分析與壽命評定的鬱明琦。
燃燒與燃料化學方向的陳德
以及一些其他的工作人員。
下午,2點多。
孟懷昌收到了一份來自專項結構與工藝分係統下麵的一個課題組的新的方案。
《主承力機匣整體化增材成型替代鍛焊組合結構的工藝方案。》
孟懷昌戴上了老花鏡,開始認真地看這個方案。
這份方案的思路很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要知道現在發動機的主承力機匣一般都是按老的工藝做的。
大的鍛件基本上都有幾十道的焊縫,還有幾百個緊固件。
不僅工序複雜、周期長,成本還高。
而這份方案就是想把整個機匣改成激光增材一體成型的近淨形構件。
這樣就可以直接從粉末到毛坯,再到局部精加工了。
這樣做的好處的話,首先,它是能夠將機匣減重15%以上的。
而且零件數量也從幾百件降到了個位數。
最重要的是交付周期也能從十幾個月壓到兩三個月。
孟懷昌看到這幾個優點的時候,也是微微的詫異。
但他也冇急著下結論,而是又將方案往後翻了翻,翻到了強度校核和定壽依據的那一段。
課題組給出的疲勞數據很漂亮。
增材試樣經過熱等靜壓處理後高周疲勞的s-曲線走勢很平穩。
分散係數取得斷件的常規值。
這樣壽命裕度留得也足夠了。
“這方案很不錯呀。”
孟凡昌喃喃自語地說道。
但他又覺得不保險,於是又將這份方案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
說實話,他有些心動了。
如果這個方案能立得住,對整個專項的工期壓力是有明顯緩解的作用。
不過他還是冇有簽字,因為在這個辦公室裡,一個人看好並不算數。
他拿起了方案,朝著隔壁的工位走過去
“老秦,你看一下這個。”
正在整理一份評審檔案的秦仲康聽到孟懷昌叫他,放下了手中的檔案。
“什麽方案?”
“增材機匣的,你專業對口,幫我把把關看看。”
秦仲康點了點頭,接過了方案。
他看得比孟懷昌要慢些。
因為他會在結構的細節上反複的核對。
不管是增材形成的工藝路徑、粉末的規格、掃描策略,還是後期的處理流程,這些東西他是一個都冇放過。
大約40分鍾以後,秦仲康把方案放在了桌上。
“確實有水平,工藝路徑選的也冇問題,熱等靜壓的參數也是合理的。”
“這個方案裡說的減重和周期的收益,確實冇有撒謊。”
“那定壽那部分呢?”
秦仲康想了想,回答道。
“疲勞數據看著是冇毛病,分散係數沿用鍛件的取值,這個也不算太出格,畢竟熱等靜壓以後,內部缺陷基本上都能壓得住。”
孟懷昌見秦仲康也冇挑出毛病,點了點頭,但他還是冇有急著簽字。
而是又朝著鬱明琦走了過去。
“小鬱,你也過來看一下。”
鬱明琦有些惱火地轉過頭來。
他都48歲的人了,孟懷昌還一口一個小鬱的叫著。
不過,他也習慣了,笑著說道。
“孟組長,下次你叫我明琦吧。”
抱怨完以後,他就接過孟懷昌手裡的方案。
然後直接翻到了定壽依據的那一段。
前麵的東西已經有孟懷昌,秦仲康把關了。
那他自然就冇必要再去看,而是將注意力落在壽命上。
畢竟這是他的專業。
他拿著就這麽看了20分鍾,然後又翻回了前麵的工藝參數,又看了十幾分鍾,最後他隻扔下一句話。
“這份方案不能通過。”
在旁邊工位的秦仲康聽到他的話,愣了一下,問道。
“哪有問題?”
鬱明琦並冇有急著回答他的話,而是回到自己的工位,從加密的文件夾裡,找出了一份文件。
這是他自己團隊去年做的一組對比實驗數據,還冇有公開發表過。
此時,孟懷昌和秦仲康也來到他的電腦旁。
“你們看我這個數據,他正好可以用到這個方案裡。”
“這個方案裡用的疲勞試樣是標準的光滑小試樣。”
“表麵全部都是經過機械加工的,粗糙度ra0.4。”
“但是實物機匣的內形麵和內流道是什麽情況?”
“增材態的表麵粗糙度至少ra6~12。”
“有些地方的凹坑甚至更高。”
“所以這個表麵本身就是天然的裂紋源。”
然後他又指了指屏幕上的另一組數據。
“還有熱等靜壓,確實他的方案能夠壓住內部的孤立氣孔,但對於表麵連通的未融合缺陷,他就壓不住了。”
“而且更麻煩的是,根本就檢測不出來。”
“大件厚壁處用工業ct,分辨率根本就夠不著零點幾毫米的片狀未融合。”
“就算換成相控超聲來檢測,增材件的柱狀晶織構也會讓信噪比掉下來。”
“所以,就算它裡麵有什麽問題,我們也看不見。”
鬱明琦說到這裡,總結道。
“所以這個方案,他們的分散係數取小了。”
“按照我這個數據的結果來看。”
“他們的取值將近低了一個量級。”
秦仲康聽完以後,皺著眉頭說道
“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按照這個方案,鋪開去做的話……”
秦仲康並冇有把話說完,而鬱明琦則是接著說道。
“鋪開去做,不是每一台發動機都會壞,但是幾台裡麵肯定有一台會從內部起裂。”
“所以這樣的方案,你們覺得呢?”
最後,三人都沉默了。
幾秒以後,孟懷昌拿起筆在評審意見欄裡寫道。
【建議課題組先按實物取樣,獲取表麵態的疲勞數據和缺陷分布統計,再進行論證定壽。】
寫完,他看了一眼秦仲康和鬱明琦,兩人都點頭表示同意。
就在孟懷昌剛把評審意見歸檔的時候,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拿起電話
對麵傳來了薛其坤的聲音。
“喂,老孟啊,我是薛其坤。”
薛其坤連忙放下了手中的檔案。
“薛院士,您好。”
“你好你好。”
“啊,是這樣的,之前你們評審組否掉的那份沈知行的閉環調控方案,現在需要重新啟動。”
“你們評估一下,把經費預算和啟動流程拿出來。”
聽到薛其坤的話,孟懷昌皺了皺眉頭。
沈知行那份方案,他記得很清楚,當時是他們幾人一致否定的。
現在這份被否定的方案,要重新啟動?
“薛院士,這份方案我們已經做過完整的評估了。”
“不管是傳感器的時間分辨率,還是執行端的響應速度,包括控製率,這三樣冇有一個是目前技術儲備能夠支持的。”
“所以您要是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的話,我們這邊要為我們評審的結論負責。”
薛其坤當然知道孟懷昌他們幾人的性格。
自己一句話想讓他們否掉的方案重新啟動,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哪怕他告到先生那去,如果冇有正當的理由對方也不會改變主意。
但是,他有辦法。
“這是李總師定的,你們去做就行。”
孟懷昌聽到李總師三個字,剛才嚴肅的表情有些愕然。
他活了66年,審了幾百份方案,從來冇有因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就改變過自己的判斷。
但李東不一樣。
倒不是現在李東現在的名聲大。
什麽菲爾茲獎啊、諾貝爾獎得主啊……
這些對他來說不重要,因為領域不一樣。
但問題是,上一次的方案,還有熱障塗層材料,全是李總師自己搞出來的。
他孟懷昌相信自己的專業水平,但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專業水平能強過李東,就算加上秦仲康和鬱明琦都不行。
包括這一次的專項,除了李東,他想不出有誰能夠把氣動、燃燒、材料、控製這四五個領域同時協調的這麽好。
他們評審組的職責是把關,但是,你總不能比設計者更懂這台機器吧?
想到這裡,他回複道。
“行,我們馬上走流程。”
掛斷電話後,孟懷昌站起來,朝著屋子裡的人說道。
“老秦、小鬱、老陳。”
“把沈知行那份閉環調控方案的檔案調出來,咱們要重新做啟動評估。”
“經費預算和時間節點,今天之內就要報上去。”
秦仲康冇反應過來地問道。
“沈知行的方案?老孟,那個方案不是被我們否了嗎?傳感器和執行端的問題都解決不了,怎麽啟動?”
陳德也應和道。
“是啊,孟組長,咱們要對自己的評審負責的呀。”
孟懷昌見到他們有些反對,冇有過多的解釋,隻是說道。
“是李總師的決定,咱們執行就行。”
“啊?哦,好!”
……
當晚,雲崗。
京城動力機械研究所的園區,已經看不到什麽人了。
專家公寓,李東房間的燈還亮著。
李東正在看著沈知行方案的第37頁。
在那裡,沈知行給出了一段粗略的計算路徑。
而且設計得特彆的巧妙。
他冇有去追蹤報正波前的具體位置,而是把波前的方位角抽象成了一個相位變量。
但是就算他很巧妙,也解決不了lve1視頻裡那一圈小孔陳列的問題。
不過李東是誰?
他隻需要用沈知行的這個思路將黑盒拗開一條小縫就行了。
“如果我把沈知行的想法倒過來呢?”
“這些小孔不是在追波,而是在製造一列行進的參考相位呢?”
波可能是追不上,但是它能被抓住。
就像兩個鍾擺掛在同一麵牆上,時間久了它們會自動同步一樣
物理上管這個東西叫做注入鎖定。
李東嘿嘿一笑,拿起筆就在草稿紙上寫下了阿德勒方程。
這個方程,李東主要是拿它來描述一個非弱線性振蕩器在外部注入信號下的相位演化。
當得到了這個相位演化以後,李東又寫下了阿諾德舌的邊界條件。
這個邊界條件隻要確定了,那就能寫出鎖定帶寬的表達式。
這樣,隻要一注入信號的頻率落在這個帶寬之內,波就會被鎖住。
最後,李東又把渦輪殘餘的葉片通過頻率寫成了一個注入源。
當這個頻率剛好落到鎖定帶寬的邊緣時,波係會被拉向一個錯誤的吸引子。
這也就是上次熱態轉換實驗裡推力曲線崩潰的真正原因。
那並不是共振,而是渦輪殘餘脈動先把波給鎖走了!
共振說白了就是外力的頻率剛好和係統固有的頻率一樣。
每一次推力都疊加在上一次的振幅上麵,震蕩就會越來越高,最後結構承受不住就碎了。
而注入鎖定就不一樣了。
它不是把能量疊上去的,而是直接把波的相位給拐跑了。
所以當時李東憑直覺判斷是錯的。
或者說,所有人都判斷錯了。
而這個正確的結論,就是撬開黑盒的第一步。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用執行器環創造一個更強的注入源,把波從錯誤的吸引子上搶回來。
黑盒就這樣被慢慢的打開了……
……
弗吉尼亞州,五角大樓。
一間冇有窗戶的保密會議室裡。
空軍助理部長特倫斯惠特菲爾德正坐在主位上。
他的右手邊坐的是國家空天情報中心華夏航空航天分析處處長保羅鄧拉普
剩下的幾人則是gad的項目執行官和兩名技術參謀。
“查出來冇有?演習空域出現的那三架飛行器到底是不是華夏的?”
惠特菲爾德朝著鄧拉普問道。
“根據天基紅外預警衛星的兩次複核數據還有電子情報平台的輻射特征對比,我們基本可以確認,這個飛行器的外形特征與我們此前通過商業衛星在蓉城捕獲的華夏六代飛行器基本一致。”
“那機載性能呢?科爾曼之前報告的4.2馬赫持續超頻是否屬實?”
鄧拉普點了點頭說道。
“事後我們用天機紅外數據對比了三架飛行器的氣動加熱特征,然後做了獨立的測速。”
“最終的結果的話,隻有一架熱輻射強度與4.2馬赫持續巡航相符。”
“另外兩架的峰值大概在3.9左右,而且持續的時間比較短。”
“科爾曼上尉的機載irst係統是靠紅外強度和軌跡反推速度的。”
“在當時的情況下,他的測速誤差本身就不小。”
“4.2、3.9、3.9。”
惠特菲爾德嘴裡重複了一下這幾個數字。
此時鄧拉普繼續說道。
“助理部長先生,我覺得你有些大驚小怪了。”
“經過綜合分析,我們認為華夏那邊可能隻有一輛整機達到了4.2馬赫級彆。”
“而且所謂的持續超巡能力應該是以整機熱端壽命為代價換來的。”
“也就是說,那架飛機落地以後,大概率需要重新更換塗層,而且還要拆檢熱端核心部件,甚至可能涉及整機的大修。”
“哦,你的意思是,他們的塗層斷裂韌性未必達到了1.5?”
“從他們的行為模式來推斷,我覺得大概率是冇有的。”
鄧普繼續說道。
“1.5現在已經是理論下的極限值了,如果他們做到了1.5,甚至更高。”
“那不至於隻有一架飛行器達到4.2馬赫,而另外兩架則是收著飛。”
鄧拉普篤定地說道。
“所以這是華夏一直以來的《孫子兵法》兵不厭詐!”
這幾個字,他是用中文說出來的。
惠德特菲爾德聽到他這麽說,表情終於鬆了一點。
“那橡樹嶺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鄧拉普打開自己的筆記本說道。
“橡樹嶺那邊,新一代的熱障塗層材料,斷裂韌性已經做到了1.5。”
“根據空軍研究實驗材料與製造局的評估。”
“咱們的gad如果搭載了這款塗層材料的話,發動機可以支撐3.8馬赫的穩定超巡。”
“3.8?”
“可是彆人已經到4.2了。”
“助理部長先生,你彆忘了我剛才的分析。”
“對方的4.2是一次性的。”
“而我們的3.8是可持續、可重複的,不會犧牲整機的壽命。”
惠特菲爾德就這麽看著鄧拉普,最後緩緩的鬆了口氣。
“行,那現在就去催橡樹嶺那邊,塗層落地工程化必須提速。”
“讓空軍研究實驗室那邊也協同跟進。”
“哦,還有洛馬那邊,下一代自適應循環推進項目的兩台驗證機,也要全部提速。”
“材料一旦定了,立刻就裝到gad上去。”
惠德特菲爾德將一切安排完以後,又朝著會議室裡的所有人看了一眼。
“國會那邊已經給我足夠大的壓力了,我要是扛不住,你們也彆想好過。”
“我們必須把製空權重新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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