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另一個純粹的人
金陵,某公寓。
李東不服氣的自言自語。
“土1.3個月。”
“看不起誰呢?”
其實這個數據放在國際上,已經是一個很誇張的置信區間了。
可放在李東這兒一不行。
因為不夠嚴謹。
李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把桌上的草稿紙往旁邊一推,又抽出了一遝空白的草稿紙。他要把這一根誤差棒,再繼續往裡壓。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東幾乎冇出過那間公寓的門。
他甚至連悟空組的慶功宴都冇去。
他把悟空號八年全量數據裡那十一筆真信號,按能段、按到達方向、按時間窗口一拆再拆,看能不能從更細的顆粒度裡頭摳出哪怕半個頻率分量。
最後,他承認了,扣不動了,因為差數據!
“果然呀,科研從來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
李東掏出手機,給龔校長還有李校長打了過去。
而國際上。
類似邁爾的事,並不隻發生在哥廷根發生。
過去這這段時間,越來越多在做空間天氣、太陽粒子探測的博士生、博後,開始在自家組裡的工作站上發現一些奇怪的東西小峰。
他們將這些能譜上的小峰擺在同一張時間軸上。
那條線,就開始有點意思了。
那是一條遞增的曲線。
於是arxiv上就開始精彩了起來。
《goes-18高能通道在2026年內的異常本底統計》、《利用神經網絡識彆太陽前兆能段微結構的初步嚐試》……
這些五花八門的論文一篇一篇的冒了出來,作者大多是一些冇什麽名氣的博士或者博後。
絕大多數的論文,正像裡希特跟邁爾說過的一樣。
為了湊出一條好看的曲線,作者們或者把信噪比放得過低,或者把儀器升級前後的本底差異當成“信號”硬塞進去,再或者乾脆就是把一個母分布隻有兩個真實樣本的事,外推到了tev能段。嘩眾取寵。
經不起任何一點的推敲。
而其中,有一篇卻引起了部分人的關注。
論文的標題是:
《關於未來十年內可能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可能性》。
作者:克拉拉·諾維格。
單位: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zurich)。
這一份預印本裡頭的論據,其實建立在兩件事上。
第一件,過去三十年的太陽磁場重聯頻次曲線,在最近五年裡出現了一個非常明顯的非線性增長。第二件,自21世紀初以來,幾次極端太陽粒子事件的振幅分布,在尾部都出現了係統性的偏差。克拉拉據此推測,未來十年內,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概率,會比正常背景下高出相當一截。至於具體的事件等級,至於具體的時間窗囗。
她冇有給,因為她給不出來。
這一份預印本一掛上去,最先注意到的,是歐洲圈內做空間天氣的幾個中生代研究員。
他們看完之後,都還算客氣地在評論區留了幾篇短評。
提出的問題大同小異。
這一條非線性增長的曲線,統計顯著性是多少啊?
尾部偏差,是不是源自儀器升級帶來的本底變化呢?
這種規模的預測,能不能給一個時間分辨率?
語氣都還比較溫和。
因為提問的人,都聽說過克拉拉·諾維格的名字。
年少成名。
國際物理奧林匹克金牌出身。
本科念的是匈牙利的羅蘭大學。
碩士跟著自己的導師馬庫斯·布魯納,去了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
布魯納本人是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副所長,圈內排得上號的大佬。
而克拉拉自己的經曆也很傳奇。
本科那一年,就以一作身份在《sorphysics》上掛過一篇文章。
很多人可能冇聽過《sorphysics》。
這是國際太陽物理這一行最老牌、最權威的專刊之一,由施普林格出版。
很多教授帶了一輩子的學生,他自己的名字以一作出現在《sorphysics》上的次數,加起來都不會超過兩次。
而克拉拉,本科就有一篇。
讀研第一年,他又在《theastrophysicaljouralletters》上掛過一篇二作。而且圈內還有另一個傳言,克拉拉本人,長得也很……漂亮。
這一份履曆擺在這兒,冇有誰敢簡簡單單地一句話,就把他這一份預印本給否掉。
可是………
隨著這一份預印本被越來越多的人轉發,加入討論的人也就越來越雜了。
一個歐洲的同行先在twitter上轉了一手,話隻說了一半,留了幾個暗示性的鉤子。【kra又開始她那一套了。】
底下的討論一下就湧了過來。
有人翻出克拉拉之前那兩篇論文裡“過度樂觀”的舊賬,一句一句拿出來掛在底下。
有人把她去年某一次國際會議報告的視頻片段截了出來,說他穿得過於暴露“一看就不像是真正做學術的人”。
甚至還有人在底下陰陽怪氣地補刀,說他那兩篇論文的署名順序“來路不正”。
短短兩天。
關於克拉拉這一份預印本的討論,已經從學術意義上“該不該外推”的爭論,整個滑向了人身攻擊。直到裡希特教授,在這份預印本下麵留下了一段不算長的met。
【克拉拉博士這一份預印本裡提出的兩條論據,從方法論的角度看,無可挑剔。】
【她的統計學訓練紮實,作圖清晰,數據來源透明,我希望在這份預印本下方點評的同行們,把語調降下來。】
【但是,我個人不能同意這篇論文裡的那一條推測一“未來十年內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概率會比較高”。】
【因為這一條推測所依據的母分布,隻有兩個真實樣本,缺乏充分的物理基礎。】
【不過,這份論文所觸及的方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向。】
【我個人建議,克拉拉博士可以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工作,但請不要急於給出可能誤導眾人的預言。】【在這個方向上,必須要有能夠站得住腳的東西,比如更長時間的觀測基線,比如更紮實的樣本量。】這一段met發出來之後。
克拉拉的導師布魯納教授也公開聲明將追究造謠者的責任。
隨後那一條twitter底下罵得最凶的幾位,都悄無聲息地撤回了之前的內容。
而剩下那些原本還在圍觀的同行,看完裡希特這段話以後,心裡頭也大致有了一個判斷。
裡希特,也不看好克拉拉這一篇。
第二天。
克拉拉自己把那一份預印本,從arxiv上撤了下來。
不是因為她怕了。
隻是因為他她覺得,裡希特說的,有道理。
蘇黎世。
瑞士聯邦理工學院。
主校區,坐落在蘇黎世老城北側的那一片山坡上。
校園裡那一棟灰色花崗岩的主樓,是歐陸理工科最古老、也是最重要的招牌之一。
一百七十多年前,愛因斯坦在這裡念過書。
克拉拉今年二十三歲。
個子不高不矮,一米六五左右。
一頭金棕色的長發,常年紮成一條低的馬尾。
穿衣品味在蘇黎世這一群做太陽物理的女碩士、女博士裡,要大膽出挑得多。
她正坐在自己寢室的電腦桌前。
身後的窗戶開著。
風從窗外吹進來,還能感覺到蘇黎世湖的水汽。
她看著屏幕上的一封郵件
發件人:
正文寫著:
尊敬的克拉拉女士:
感謝您將稿件投遞至《自然》雜誌,經過慎重考慮,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我們無法予以錄用……看著這一封拒稿郵件,克拉拉歎了一口氣。
不過隨即她又把笑容掛了回來。
“這一次你拒我稿。”
“下一次,我就不投你了。”
就在這個時候。
寢室的門,被敲響了。
克拉拉過去把門一開,看見的是自己的導師馬庫斯·布魯納教授正站在門口。
布魯納教授今年五十八歲。
是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的副所長。
本校博士畢業,在這裡已經任教了二十五年。
他在《astroomy&astrophysics》、《theastrophysicaljoural》、《sorphysics》這幾本期刊上前前後後一共發表過一百三十多篇論文。
是這一行真正排得上號的大佬。
克拉拉看見導師來了,連忙把他請了進來,又跑去給他調了一杯咖啡。
“教授。”
她把咖啡杯遞過去,有些抱怨的說道。
“《ature》把我拒了。”
布魯納教授端著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毫無波瀾的來了一句。
“看到了。”
“他們也抄給我了一份。”
這時布魯納教授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學生,語重心長的說道。
“克拉拉。”
“我們談一件事,好嗎?”
“教授您說。”
布魯納教授,慢慢地開口。
“你這一篇文章。”
“已經被《ature》、《sciece》、《physicalreviewletters》這三家拒掉了,對嗎?”“對。”
“掛在arxiv上那一份,前幾天裡希特教授寫的那一段met,你應該也看到了。”“教授。”
布魯納教授擺了擺手。
“我不是在批評你。”
“我冇這個意思。”
“我隻是想問你一件事·……”
“這個方向,你還繼續嗎?”
克拉拉冇有說話。
“你的統計學很紮實。”
“你作圖的功底,是我這二十五年帶過的所有學生裡,最好的。”
“你的英文寫作也很好。”
“以你現在的水平……”
“你今天去做日震學,明天你就能給我一篇夠《theastrophysicaljoural》接收的稿子。”“你做日冕動力學,後天你就能給我一篇夠《sorphysics》一作。”
“如果你做行星際磁場重聯,再後一天,也是一篇。”
“以你的水平,三年之內進馬普所做博後那是一定的事。”
布魯納教授微微停頓了下。
“但是前兆識……”
他搖了搖頭。
“這個方向真的不好做。”
“它的樣本太少了。”
“少到不是你寫得不好被罵,是誰來寫,都會被罵。”
“克拉拉。”
“要不要換一個方向?”
克拉拉聽完,突然就笑了。
她望著自己的老師,認真地說道。
“教授。”
“可我不怕被罵。”
“我隻是想做一點有意義的事。”
“我不是說其他方向冇有意義。”
“我隻是覺得……”
她看著布魯納教授的眼睛。
“既然我親眼觀測到了那一組小峰,看到了那條曲線。”
“那我就一定會把它做下去。”
布魯納教授聽完這一句,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來,是在做無用功。
這個學生他了解。
外表是個穿緊身上衣的二十三歲姑娘。
內心倔得跟蘇黎世湖底下那一塊花崗岩一樣。
布魯納教授歎了一口氣,重新把咖啡杯端了起來。
“所以你那一份預印本撤下來,是為了……”
克拉拉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的,教授。”
“是為了寫一篇更好的出來。”
“我要把窗口期給預測出來。”
“而且…
“誤差,誤差我要釘死在一年之內。”
布魯納教授張了張嘴。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克拉拉。”
“一年這個誤差,太小了。”
“前兆識彆這一行,過去十幾年裡,冇有任何一個組敢給一年的時間分辨率。”
“母分布兩個樣本,你拿什麽去釘一年?”
“這……不科學。”
可克拉拉聽完這句話,突然衝他古怪的笑了笑。
“所以·……”
“我需要更多的數據。”
布魯納教授心裡“咯噔”一下。
“克拉拉。”
“你……需要什麽數據?”
克拉拉想了想說道。
“我需要……”
“歐空局太陽軌道飛行器(sororbiter)上epd能量粒子探測器的完整數據。”“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arase衛星上xep載荷的同期數據。”
“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sf)南極icecube中微子探測器過去八年的全部觀測數據。”“如果……能再加上阿根廷皮埃爾·奧熱宇宙線觀測陣列的同期數據,那就最好了。”
說完,他睜大他那一雙藍灰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布魯納教授。
布魯納教授聽完這一長串名字。
整個人僵住了,然後有點結巴的問道。
“克拉拉……”
“你……你是想讓我,去給你要……這些數據?”
“嗯。”
“求您了,教授。”
布魯納教授端在手裡的那一杯咖啡。
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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