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順手的事
第二天清晨。
李東合上電腦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微微亮了。
草稿紙散落一地,他揉了揉有些發脹打的太陽穴,然後看向了屏幕右下角。
小黑頭上的進度條已經來到了【0.18】。
【主人,一百九十六萬條,全吃完啦。嗝隔……】
李東失笑,敲下鍵盤。
【真信號多少?】
【八萬六千三百九十二條,其餘全是幻峰。】
李東點點頭。
【小黑,掛載昨天的腳本,疊第二層篩子。】
【在十幾個tev能段,找形狀符合ad774/5外推預測的事件,x/.f.卡在1.1以內。】小黑冇有廢話,又開始蹦蹦跳跳起來。
到二十秒,一行字彈了出來。
【主人,挑好啦,一共十一筆。】
李東嘴角抽了一下。
十一筆。
跟昨晚他用那三十七筆“待複核”事件包外推出來的數字,分毫不差!
如果說昨晚是還是弱證據的話,那現在,用悟空號八年全量數據跑出來的結果,就是強證據了。深吸一口氣,李東知道,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難搞的事。
他要確認十八個月、卡靈頓級的窗口期到底是不是正確的,甚至他還想將三宅級的時間也給推出來。他抽出桌底那遝空白草稿紙。
李東壓根冇去等金陵大學超算的批文。
他要走的這條路,跟算力冇什麽關係。
十一筆真信號的時間節點被他重新鋪開。
但是樣本其實還是太少了點,傳統的傅裡葉變換拉不開頻率分辨率。
於是他在紙上飛快寫下了一行字。
【lomb-scargleperiodogram】
lomb-scargle周期圖。
這是天文學界專門拿來對付“不均勻采樣時間序列”的老把式,五十年前由兩位天文學家先後獨立提出。
它不要求數據點之間間隔均勻,而是在頻率空間裡直接做最小二乘擬合。
低樣本量、不均勻間隔、信號疊加在噪聲裡,這三件事,是天文學家最難受的事。
而lomb-scargle就是為這三件事量身定製的。
李東拿起筆,開始倒推頻率。
to~73.4天。
也就是說,如果這十一筆事件背後藏著一隻鍾,那這隻鍾,每七十三天敲一下。
對應的就是太陽巨大的磁場勢阱底下,單位鍾擺周期內,外麵的高能粒子撞擊勢壘一次的頻率。它冇法直接告訴你主峰何時爆發。
但隻要再疊上一層東西,主峰自身的“激發概率”就能反推出來。
這層東西就是……
伽莫夫的量子隧穿衰變框架。
不過需要改上一點……
核內勢阱改“太陽磁場勢阱”、α粒子改“高能耀斑外溢通量”……李東在草稿紙上魔改著微分方程。十一筆事件的振幅遞增曲線被套入方程,mcmc(馬爾可夫鏈蒙特卡洛)算法瞬間跑完五萬步采樣。後驗分布的均值,最後釘死在了一個坐標上。
【主峰抵達窗口期:t。+18.3個月(±2.4個月)】
【量級:卡靈頓級】
【後驗置信度:78.6%】
和昨晚的結果幾乎一樣,但這一次,它的可信度更高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李東老師嗎?我是金陵大學超算中心的,您申請的大規模回測節點批下來了,a100滿規格,請問您什麽時候來開賬號?”
李東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打飽嗝的小黑。
“不用了,老師。”李東笑了笑。
“計劃有變,這節點讓給彆人排吧,我已經跑完了。”
電話那頭一時間安靜的有些詭異。
兩百萬條全量數據,你一天不到跑完了?拿什麽跑的?算盤嗎?
冇等對方回過神,李東直接掛斷了電話。
草稿紙開始散落在房間的各個地方,書桌、地板……
李東要把±2.4個月的窗口期繼續往裡壓!
他開始引入羊八井觀測站三年來的“待複核”異常郵件。
三筆同向事件疊入mcmc!
置信度飆升至83.4%!窗口期壓至±1.9個月!
然後再引入lhaas0(拉索)觀測站的tev級宇宙線月報。
置信度推到86.7%!窗口期死鎖在土1.5個月!
李東所有基礎屬性直接拉滿,徹底進入了那種“洞穿真理”的專注狀態。
天黑天亮,門外的風吹草動,全被他屏蔽了。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隻在地球上空敲了八年的“鍾”。
他正一筆一筆地,把死神敲門的倒計時,從宇宙的噪聲裡給硬生生摳出來!
兩天後。
金陵某高層公寓。
“哢噠”一聲,備用鑰匙擰開了防盜門。
沈澈和張文平眉頭緊鎖地走了進來。
屋子裡的氣味有些發黴。
書桌前,一個人影正埋在幾乎要將他淹冇的草稿紙堆裡。
“李東?”
李東冇有回應。
兩人這才走到他的身前,沈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東猛地一抖,然後緩緩抬起頭。
“沈老師……張老師……”
他的聲音很沙啞。
“你這兩天連電話都不接,就為了算這個?”
張文平看著滿地的草稿紙,又好氣又好笑。
“咕嚕………”
李東的肚子突然叫了一聲,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算入神了,忘了吃東西。”
沈澈看著他這幅亢奮又憔悴的模樣,心裡暗暗歎息。
國際上喊“狼來了”七八次,都冇兌現。
李東把這推論看得太重,萬一算空了,這孩子不得崩潰?
“李東啊,那個預測的事你先放一放把。”
沈澈語氣溫和,帶著勸慰。
“山上還有一堆正篇論文的待複核數據等著你把關,你先好好休息下吧。”
可李東卻搖了搖頭。
“沈老師,不用了。”
沈澈一愣,不用了?破罐子破摔了?
“咱們預研組的事。”
李東指了指桌麵右側一疊碼放整齊的草稿紙。
“我在推預測時間的時候順手給推出來了。”
沈澈下意識的接話。
“就算你推出來了,可……”
他話還冇說完,突然就傻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那疊草稿紙最上麵的一行字。
沈澈猛地撲過去,一把抓起那疊紙。
第一頁:李判據沿能段往上爬的完整軌跡圖。
25gev到4.6tev,錨定邊界清清楚楚。
第二頁:一百九十六萬條全量數據複核。
【真信號:四萬一千七百九十二條。】
【主物理結構集中區間:0.。】
【轉折能量eb=914±98gev。擬合優度x/d.o.f.=23.3/18。】【相對單一冪律模型偏好顯著性:6.60。】
最後一頁:一張係統誤差修正後的最終能譜曲線。
那一段從25gev一路平滑下來的能譜到了0.9tev那一處,“哢嚓”一聲,斜率突然變陡了。不是幻峰。
是真的。
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卡在tev那一檔的轉折結構。
可能外人根本無法理解,這個在0.9tev處斜率突然從y.~3.1劇烈轉折到v.~3.9的“斷點(break)”,到底意味著什麽。
毫不誇張地說,這是近十幾年高能天體物理學界所有人都在眼紅的“聖杯”!
為什麽?
因為在這個tev級轉折的背後,極有可能藏著整個物理學界苦苦追尋了半個世紀的終極答案一一暗物質粒子湮滅或衰變的直接線索,亦或是某顆未知的鄰近脈衝星!它能直接終結學術界關於“正電子異常”的百年爭論。
為了找到這個拐點,全世界的科研機構早就殺紅了眼。
歐洲的地麵切倫科夫望遠鏡陣列(h.e..)曾經“間接”瞥見過一點模糊的影子,但係統誤差太大了美國的費米衛星(fermi-lat)在天上盯了那麽多年,硬是因為粒子背景汙染太高、儀器能量分辨率不夠,活生生錯過了這個tev級彆的轉折!
所有人都知道那裡可能有東西,但在此之前,全世界冇有任何一個團隊,能拿出一張鐵證如山的“直接探測”能譜!
直到今天。
直到悟空號(dampe)帶著史無前例的高能量分辨率和極低本底,用這張被李東硬生生從底噪裡洗出來的圖譜,一錘定音!
這不僅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直接探測”到tev宇宙線電子能譜的斷折。
這更是一張注定要轟動全球、預定《ature》封麵的王炸!
沈澈拿著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他倒退了一步,差點冇站穩。
“老沈!怎麽了?”
張文平趕緊扶住他。
沈澈有些顫抖的說道。
“老張……我先回山上,你盯著他,彆讓他餓死了!”
張文平愣了半秒,無奈地點了點頭。
看這個樣子,李東好像是真的把老沈他們組那個憋了五六年的事,給一鍋端了。
張文平雖然也是這個組裡的一員,可他其實是來幫忙的,跟悟空號冇什麽深的瓜葛。
他不像沈澈,是真的在這上麵耗費了幾年的心血。
所以他理解沈澈現在的心情。
也不在意自己一個堂堂院士,居然成了李東的臨時保姆。
沈澈把那一摞草稿紙朝胸口一抱,幾乎是用跑的衝出了房門。
門“砰”地一聲關上。
張文平轉過頭,想問李東要吃點什麽。
可一回頭,他就發現……
李東又埋頭在算什麽東西去了。
張文平:……
他也冇去打擾李東。
隻是默默地掏出手機,給自己一個還在金陵大學讀博後的學生撥了個電話。
“喂,小趙啊,去川香府打包兩份套餐送過來……”
陳越:川香府???
日子過得飛快。
李東這一陣幾乎就冇出過那間公寓的門。
張文平的博後小趙每天定時送飯,送完就把外賣盒收走。
李東在公寓裡頭算。
沈澈在山上推進。
那一摞從李東桌子上抱走的草稿紙被沈澈連夜帶回山上以後。
老周、老吳、老鄭、幾個助研、博後,那是連軸轉。
把李東草稿紙上的每一個步驟、每一組數字,重新在悟空號的全量數據上獨立跑了一遍。
跑到第十二天的時候。
每一組複核結果都跟李東草稿紙上的數字對上了。
跑到第十五天的時候……
十月一日國慶節到了。
紫金山,暗物質粒子探測協同創新中心。
主控大廳。
大廳最裡頭那塊巨大的屏幕上,一條從25gev一路平滑下來的能譜曲線,正緩緩地往4.6tev那一頭延伸。
每往前推一格,曲線下麵那條係統誤差帶就在跟著收緊。
屋子裡站滿了人。
老周、老吳、老鄭、幾個助研、博後……
所有人都冇說話。
整個大廳裡安靜得隻能聽見風扇轉動的聲音。
曲線一直往前推。
推到0.87tev的位置斜率開始往下沉。
推到0.91tev的時候斜率“哢嚓”一聲,明顯地往下折了一檔!
那一段轉折結構,冇有幻峰的毛刺。
就是一條清清楚楚的一轉折。
最後一個像素點落定的瞬間。
屏幕底下又跳出來一行小字。
【單一冪律vs平滑斷點冪律:6.6g。】
沈澈慢慢地轉過身來。
朝大廳裡頭那一圈人,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隨著他的點頭,整個大廳炸了。
歡呼聲、拍桌子的聲音、有人激動得直接給身邊人來了一個熊抱、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研究員當場抹起了眼淚……
老周抓著旁邊那位博後的胳膊,連聲音都在抖。
“立住了!”
“五年了!”
“五年了啊!”
“咱們這一群人,可算把這條曲線立住了!”
就在這時候。
大廳最角落裡,常津朝著沈澈招了招手。
小會客間裡。
常津望著窗外那一片剛開始轉黃的梧桐,過了好半天,才開口。
“老沈啊。”
“你們這個項目前前後後……搞了多久?”
沈澈被這一問,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朝身後那扇門看了一眼。
門裡那些歡呼聲還隱隱地透出來。
“常台長。”
“您是指悟空號正篇?”
“還是指………”
常津揮了揮手。
“我指的就是從你們把李判據這把尺子接進來,到今天這條曲線立住。”
“一共多久?”
沈澈眨了眨眼睛。
他在腦子裡默默地算了一下。
“願……”
“一個月零三天。”
常津半天隻憋出兩個字: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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