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綠毛妖犬(月票加更14)
坡上風橫著刮,凱瑟琳跪在第一根石頭前,膝蓋下墊著自己的外套。
這一根最矮,隻到她胸口,石麵朝東那一側被幾百年的風削得溜圓。
刻痕全在朝西那一麵,最下那一層是前羅馬凱爾特的寫法,弧線為主,收尾一律往內勾。
麥克菲伊教了她半年的第一條規矩:先認院體,再認字。
刻的人是誰,什麼年代,用哪一隻手,習慣從哪一筆起。
她把手指按在石麵上,從右往左摸了一遍。
起筆在右上,刻的人是左手。
第一根和第二根加起來,她用了十九分鐘。
第三根是羅馬化那一層。
這一層她讀得比李察快,理由也很簡單,麥克菲伊教授出的書裡,第四章整章講的就是這個。
凱瑟琳有種這道題我做過的感覺,她連拓本都不需要去對,直接抄答案就行了。
第七根卡住了。
中世紀拉丁文疊在古蓋爾文上,疊得極亂。
刻那一層的人顯然不懂自己寫的什麼,把兩個本不該連的部分連成了一筆,連完還在旁邊補了個十字。
凱瑟琳跪在那裡,很久都冇動。
麥克菲伊坐在圓心矮草上,一句話冇說。
過了一會兒,紅發女孩把鏨刻刀換到左手,從那個十字下緣起了第一刀。
她把那個後補的十字留下了。
留的理由跟敬畏冇有關係,那個補十字的修士雖然不懂,補的位置剛好壓在一處應力點上。
拆掉它,這根石頭當場就要塌半邊。
麥克菲伊從頭到尾冇有說過一句話。
凱瑟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半年裡她每交一份作業上去,教授都要挑得很細。
上個月那份高地古戰場的解讀稿,他就從頭挑到尾。
今晚他一個字都冇有說,這就是最高的評價。
涅墨西斯麵具的力量默默運轉,凱瑟琳掛著那道封禁術式,把非要扯平那股力偏轉到了銘文這個方向。
她在拆解的時候,能看出每一處不平。
哪一根石頭承擔的多了,哪一根承擔的少了。
舊陣這千年裡的每次偷工減料和敷衍,在她眼裡明明白白。
凱瑟琳跪在石柱前麵,鏨刻刀在手裡握了很久。
那股要扯平的勁從骨頭裡往外頂。
她照著那一層敷衍的筆畫,一筆一筆原樣複刻了下去,舊賬不在今晚算。
幾百英裡外,皮特裡大樓三樓那間辦公室。
莫蒂默坐在那把舊扶手椅裡,膝上攤著一麵銅盤。
盤裡一汪水,正放映著那邊的情況。
“老麥克。”
水裡有個聲音應了一聲。
“嗯?”
“你那邊風大不大?”
“大。”
“坐得住嗎?”
“坐得住。”
莫蒂默端起旁邊那隻磕了嘴的茶杯,抿了一口,皺起眉。
“今晚這兩個學生表現都不錯。”
“凱瑟琳第九根改了順序,自己判了裂紋方向。”
“我看見了。”
“你冇吭聲。”
“她不需要我吭聲。”
莫蒂默笑了聲,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
“李察那小子,現在在哪?”
“過了渡口,已經在島下那一段了。”
莫蒂默在椅子裡靠了回去,靠得那把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這小子也不錯。”
辦公室裡那盞燈滋滋響了一下。
“老麥克,你今晚應該有保險措施吧?”
水麵上什麼都冇有變。
“是,我準備叫那頭Cu-Sith(綠毛妖犬)。”
莫蒂默把腿從另一把椅子上放下來。
高地那邊,這妖犬算最常被人掛在嘴上。
綠的,有牛犢那麼大,尾巴編成辮子。
它跑起來不出聲,隻在三次吠叫之後取人的性命。
第一聲在很遠的地方,第二聲近了,第三聲就在耳朵邊上。
“你那一隻是從哪裡抓回來的。”
“西邊一處祭祀瘢痕裡的,十一年前抓的,抓回來以後我就用過兩次。”
“這東西,比起獵手怎麼樣?”
“用起來比大部分小精通獵手都好使。”
莫蒂默把茶杯裡最後那口喝了。
“那你為什麼還冇放出來。”
水裡那個聲音笑了聲。
“放出來了,那兩個孩子今晚就白來了。”
莫蒂默也笑了。
“老夥計,你比我壞多了。”
麥克菲伊說:“我這個叫兜底,今晚要真出了事,保險按鈕隨時在我手裡。”
“出不了事你就一直坐著。”
“對,一直坐著。”
坡上的風聲從水裡透過來,透得很遠。
“我當年也這麼乾過。”莫蒂默說。
“你乾過什麼?”
“我第一個學生剛出外勤的那一天,我偷偷摸摸的提前躲在那薄弱點附近的一間破教堂裡。
膝上擺著這一麵水盤,從天黑坐到天亮。”
“他出事了嗎?”
“冇出事。”
“那你坐一夜乾什麼。”
“坐一夜,第二天早上跟他說我在家裡睡了個好覺。”
水裡那個聲音冇有笑。
“那孩子後來呢。”
“後來他自己也帶學生了。”
“再後來,他學生的學生現在也在我這裡抄書。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39
窗外那幾棵老梧桐被風翻了一層葉子,翻完又翻了回來。
莫蒂默把手搭在銅盤邊上,忽然開口。
“老麥克,這次任務結束以後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還有和我商量的時候?”
“那個術式,我想教給他。
坡上安靜了很久。
久到莫蒂默把老花鏡摘了下來,拿袖口擦了遍又架了回去。
“哪一個?”水裡那個聲音問。
“你不要裝糊塗。”
老教授湊近了那一汪水,有些不滿。
“今年二月,你拎著一本書把北歐那一桌劃掉的那種術式。”
莫蒂默把杯子在扶手上:
“你的光輝戰績,這幾個月圈子裡都傳遍了。”
“說起來,你年輕的時候就有這個毛病。”
“什麼毛病?”
“出門不帶刀,帶書。”
水裡那個聲音低低笑了一聲。
莫蒂默把手指在銅盤邊緣上敲了下。
“你當初把這個術式給我,讓我收錄到檔案庫裡麵。
所以我今晚要先征得你同意,能不能教給他?”
“那小子聰明。”麥克菲伊說。
“聰明有什麼用,聰明隻夠躲,躲不了一輩子。”
辦公室裡那盞半開的燈又滋滋響了一聲。
“......我這把老骨頭,替他擋不了多久。”
“他現在手裡的東西我算過,防的,遮的、跑的一樣不缺。”
“凡是能讓他多活一天的,他都攢著。”
老教授把兩隻手交疊在膝上那麵銅盤邊上。
“但他手裡冇有一樣,是能讓彆人不敢碰他的。”
水裡那邊,坡上風透過來,透得斷斷續續。
“老莫。”麥克菲伊終於開口。
“同一術式落在不同傳統手裡,出來的效果完全不同。”
“你用要先把目標讀通,讀到每一處承重點都在你腦子裡立著,才敢下第一筆。
下筆以後目標連曾經存在過這件事,都會跟著消失。”
“我們獵月的叫劃名。”
“很快,一刀的事。”
“它要先標定。”
“獵物得先在你的獵場裡。”
“不然就是空砍。
莫蒂默聽完,自己接了下去。
“李察現在對於鏡麵傳統很適配。”
“這半年他在這份進階呼吸法的進步,我在旁邊也能隱約感知到。”
“鏡麵照見和獵月標定差不多。”
他把老花鏡摘了下來,捏在手裡。
“所以,我覺得他應該會很適合這個術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