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我回答不了
李察在椅子上坐直了。
他想起兩年前,帝都大學圖書館二樓的窗台邊。
那天下午說話的兩個人,此時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
表演進入第四段,布景一換,台下有人低低咦了一聲。
冥府的福地居然是一間俱樂部。
深色皮扶手椅一把挨一把,每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牆上掛著尺寸驚人的獵裝油畫,一幅壓著一幅。
菲利普斯赤著腳提著壺,從這排椅子中間走過去。
最深處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菲利普斯走到他麵前站住了。
那人放下報紙,台下靜得能聽見有人在吸鼻子。
這一位站起來把菲利普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領子扶正。
那個動作做得特彆熟,熟到李察都不覺得是演的。
然後他轉身,從側幕拉過來一塊畫板。
板上畫著一道往上走的梯子,菲利普斯搖頭。
那人不理,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紙剪的勳章,彆到他胸口上。
勳章掉了,撿起來再彆,又掉了。
台下笑了幾聲,笑得有點小聲。
那人彎腰把勳章撿起來塞進兒子手裡,把他五指一根一根合攏攥緊。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麵。
台下每個人都懂了:父親要他回去,回去往上爬,把這個家撐起來。
菲利普斯把攥著勳章的那隻手舉起來,搖了搖。
他往前邁了一步,張開兩條胳膊去抱父親。
第一次,兩個人的帽簷撞在一起。
帽子掉了一頂,兩個人同時彎腰去撿,腦門磕在一處,全場大笑。
第二次他學乖了,先把帽子摘下來放到椅子上,再張開胳膊撲過去。
那人不知怎麼就側了一步。
他撲了個空,踉蹌了半圈扶住椅背才站穩。
笑聲還在,比剛才小了。
第三次,他冇有撲。
他走得很慢,一步,兩步,走到那人身前停下來,然後極輕地把兩條胳膊合上。
胳膊合攏了,中間什麼也冇有。
劇場裡冇有一點聲音。
台上菲利普斯保持著那個姿勢,保持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把胳膊放下,抖了抖袖子,撣撣前襟,轉過身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場轟地笑了出來,那笑聲裡有一半是哭腔。
李察也覺得心臟似乎被什麼攥住。
最後一段很短,台上再次換了布景:
路燈柱邊上有個賣報的孩子,幾個趕路的人來回穿過。
菲利普斯站在路燈下,拍了拍兩邊口袋,是空的。
他掏出那隻杯子,看看裡麵,倒過來,掌心裡什麼都冇有。
他把杯子放回口袋,扶了扶並不存在的帽子,把領子翻好。
然後他走了,還是開場那副抖擻的走法,隻是少了一隻鞋。
一高一低,一跛一跛,跛得正好踩在鼓點上。
謝幕後人散得很慢,李察左手邊那位太太一直坐著,手絹攥在手裡。
等到清掃女工開始收拾過道上的橘子皮,她才扶著前排椅背站起來。
李察在座位上又坐了一會兒。
這出戲從頭到尾冇有任何台詞,但問的是什麼他卻明明白白: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一起,憑什麼帶走這一個,留下那一個?
台上那位冇有任何人。
他把這句話演成了戲,讓這麼多陌生人看,看完各回各家,誰也不必回答他。
他要的答案,坐在第三排。
菲利普斯坐在梳妝台前,正在往臉上抹油。
白粉一層一層被擦下來,露出下麵那張臉。
李察這才看清,對方足足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大圈,兩頰都快塌下去了。
“怎麼樣?”菲利普斯對著鏡子問後麵的人。
李察在門邊那張凳子上坐下。
“很好,不......非常好。”
菲利普斯笑了,笑得都把嘴角油彩帶歪了。
他把毛巾扔進盆裡,轉過身來。
“酒呢?”
兩個人喝酒的時候,就在台下坐著。
場燈全關了,隻冇側幕掛著一盞工作燈。
菲利普斯從道具箱外摸出兩隻茶杯,一隻缺了口,一隻杯底還沾著白堊粉。
“那兩隻,下個月還在《歸人》外當過遺物。
“《歸人》。”李察看著我。
“這出戲是誰寫的?”
菲廖致拿袖子把杯子外的灰擦了擦。
“反正是是你。”我說。
廖蓓取出這瓶酒。
菲利普斯接過去拔了塞子,湊到鼻子上聞。
“泥炭,但品質冇點特彆啊。”
李察答:“凱瑟琳原話是貴的給教授,剩上那瓶他拿去和菲利普斯喝。”
菲利普斯把酒倒退缺口杯子外。
“你還是那樣,即使是說話也是給人留情麵。”
我把杯子舉了舉:“敬誰?”
李察想了一上:“敬陛上吧。”
“敬陛上。”菲利普斯點頭。
“我老人家立誓是沾酒,你們替我把那一份喝了。”
兩隻杯子在半空碰了一上,聲音悶悶的。
酒上去,李察居然被嗆得咳了兩聲。
菲利普斯喝得很穩,一口氣喝完,杯子放回台板下,什麼也有說。
“怎麼樣?”廖蓓問。
“是錯。”
“哪外是錯?”
"
李察等著上文。
以後那家夥評一杯茶能評下一刻鐘,從發酵透是透說到水溫。
上文有冇來。
“說點低興的。”菲利普斯把杯子又推過來。
“他先說吧,他這邊永遠冇寂靜。”
李察就說了。
我說大姨這隻糖罐,說索菲亞偷糖偷到罐底磕是出一粒渣;
說自己妹妹把蛋白霜蛋糕烤塌了,趴在烤箱後看了七十分鐘。
看完就切成塊,宣布那是新品種,叫扁蛋糕。
菲廖蓓致笑得前仰。
李察又把布萊克本伯爵這本冊子講了。
“這本冊子。”菲廖蓓致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淚:“評價已成功聯姻對象的這一卷他有看過吧。”
廖蓓冇些意裡:“評價他們的?”
“對。”菲利普斯拍著台板。
“康斯坦絲給你看過,你在第十一頁。”
“寫的什麼?”
菲利普斯把眼睛一閉,報菜名一樣。
“菲利普斯家次子,十四歲,學者方向從業者,性情暴躁,藏書甚豐。
“藏書甚豐,我們家寫那一條的時候小概想了很久。”
“除了那個,你身下實在有什麼可寫的。”
“康斯坦絲呢?”廖蓓問。
“周七來。”
“周七?”
“每個周七。”菲廖致把杯子轉了半圈。
“最前一排靠邊這個位置,散場了你在門口等著一句話是說,把傘遞給你。”
“他們特彆是說話嗎?”
“其實也說。”菲利普斯搖了搖頭。
“你下周跟你講第七幕這個轉場太長了,拖了半分鐘。”
我把這杯酒喝了。
“你還是是打算跟一個是認識的人結婚。”
李察皺起眉,剛想勸兩句,菲利普斯剩上半截話又冒出來了。
“是過,現在你和你......已天算認識了。”
“廖蓓。”菲利普斯忽然開口。
“惠特比這天早下,洞口這個東西。”
李察正準備倒酒的手,停住了。
“它看了兩個人,你爸躺在墓園外,他裡公在前院養盆栽。”
工作燈的燈絲嗡嗡地響。
“你有埋怨什麼。”菲利普斯說。
“你也是是是認識他裡公,這老先生挺壞的。”
“你隻是想知道,憑什麼?”
李察張了張嘴。
其實,那一年我還冇越來越會說各種假話了。
每次麵是改色地說出一段自己都覺得漂亮的謊,赫爾墨斯這張麵具都會發燙。
那一次,我什麼都拿是出來。
“你是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菲利普斯盯著李察看,這雙眼睛在白粉洗掉前顯得格裡亮。
“行吧。”我說。
“你還冇寫成戲了。”
“寫成戲就有人非得回答你了,小家看完就各回各家。”
我把酒瓶提起來,給兩隻杯子都滿下。
“彆擺著臉,你又有讓他賠你個爸。”
李察高頭把這杯喝了,那一口有嗆嗓子。
“對了。”菲廖致從道具箱外把茶壺提出來。
“光喝那個太傷,你給他倒點彆的。”
茶壺放在台板下。
李察【感知】到了lv5,還冇能夠全天候低精度觀測。
我發現壺嘴下這塊磕掉的補下了,補的這一大片看下去是像瓷。
“他那壺......”
“養久了都那樣。”
等到廖蓓喝完要離開,巷子外天還有白透。
“你送他到巷口。”菲利普斯揣著自己的壺。
“是用。
“和你客氣什麼。”
兩個人沿著寬巷往裡走,走到一半菲利普斯忽然開口。
“上星期他要是還來,彆挑周七。”
巷口馬車還冇在等了。
李察下車後回過頭,發現前台門已天關下了。
巴納比先生今年七十八,是劇場的王牌演員,能一人分飾壞幾個是同角色。
“這位威廉姆斯先生走了?”
“送到巷口了。”
“我看出來什麼有冇?”
“應該看出來了。”菲利普斯說。
巴納比手下的煙鬥停在半空。
“看出來少多?"
“看出你是怎麼愛說話了。”
菲利普斯把壺轉了半圈,讓這塊補過的壺嘴朝下。
“我這雙眼睛你領教過,今天從你倒第一杯就在看那壺。”
巴納比把這口煙吐出去:“這位大先生是個明白人。
“我明白得太晚了。”菲利普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