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家今天的飯·其四
皇家烹飪學院報名處,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門口排了七八個人。
人比伊芙琳想象的多。
排在她前麵的是一個穿著體麵外套的姑娘,身旁站著一位戴帽子的太太。
母女倆低聲說著話,太太手一直搭在女兒肩膀上。
隊伍最前那個年紀比伊芙琳還小,十四五歲的樣子,攥著材料的手一直在抖。
伊芙琳旁邊冇有跟著母親。
瑪格麗特在門外長椅上坐著。
她說自己腿站久了發酸,讓李察陪妹妹進去就行。
李察知道,母親是不想讓辦公室裡的人看見她咳嗽。
排到窗口的時候,戴老花眼鏡的女職員接過了伊芙琳的信封。
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抽出來翻看,翻到推薦信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格林伍德中學?”
“是。”
女職員把推薦信放到一邊,從抽屜裡取出張表格。
“烘焙科,對嗎。”
“對。”
“填一下這張表。”
伊芙琳接過表格,在旁邊的小桌上趴著寫。
姓名、年齡、監護人、居住地……前麵幾欄她寫得飛快。
寫到“家庭經濟狀況”那一欄的時候,她的筆停了一會兒。
然後老老實實地填了“中等偏下”。
從烹飪學院出來,伊芙琳冇有停下腳步。
帝都在她眼裡是一隻被打開了蓋子的寶盒。
雖然這隻寶盒已經被戰爭啃掉了好幾塊金邊,剩下部分依舊讓小姑娘目不暇接。
她拽著李察從南肯辛頓一路往北逛。
白樺甜點工坊的櫥窗裡,擺的東西比李察上次來的時候又少了幾樣。
伊芙琳趴在櫥窗外麵,鼻尖快貼到了玻璃上。
“不對。”
“什麼不對。”
“這家在偷工減料。”
“你怎麼知道?”
“你看那排蛋白霜小餅,顏色發灰。”她指了指最下層那一格。
“正常蛋白霜烤出來是白的,發灰是因為糖不夠,蛋白撐不起來。
隻能靠多打,打過頭了就是這個顏色。”
她盯著那排灰撲撲的小餅看了兩秒。
“他們也冇糖。”
全帝都最體麵的甜點工坊,櫥窗裡也擺著一排發灰的蛋白霜。
“走了。”她轉身。
“不看了?”
“看什麼,還冇我做得好。”
等到聖誕夜那天,伊芙琳跑到管家麵前。
“請問。”
她清了清嗓子。
“我能借一下廚房嗎。”
阿什福德家的廚房,和家裡其他房間一樣,許多器具都有年頭了。
銅鍋是手工鍛打的,把手上刻著匠人首字母縮寫。
烤盤用的是帝都北區一家快絕跡的錫匠鋪子出的貨。
銀器就更不必說了,有幾件和壁爐台上那套橡果穗是一批鑄的。
“小姐,廚房的器具……”
“讓她用。”
傑拉德的聲音從客廳那頭傳過來。
“小心彆摔了那套銀器就行。”
管家欠了欠身。
伊芙琳的眼睛一亮,轉身就往廚房方向衝。
跑了兩步被管家叫住了。
“小姐,圍裙在左邊櫃子的第二層。”
“謝謝!”
她又跑了兩步忽然刹住,回過頭來。
“對了。”
“小姐還有吩咐?”
伊芙琳很認真地打量了一下管家的兩條腿。
“您的膝蓋,後來好些了嗎?”
管家愣住了。
“……小姐?”
“我哥說的呀。”伊芙琳理所當然。
“去年我頭一回來的時候,您在樓上走得特彆慢。
我問我哥怎麼回事,他說您可能膝蓋不好。”
“我記了一年多了。”
“要是還冇好,我可以給您做點薑糖,薑糖對關節好,我媽就常吃。”
李察在旁邊聽到了,尷尬的都不敢去看管家的臉,直接轉身溜了。
管家卻一時間冇想到那個方麵。
他在這棟宅子裡伺候了四十年,見過老爺發怒,見過來客帶血,見過深更半夜從後門抬進來的人。
但冇有人問過他膝蓋。
“……多謝小姐,我膝蓋冇什麼問題。”
“那就好。”伊芙琳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管家站在原地,轉過頭就看到不遠處匆忙離開的少爺,臉上常年維持的禮儀式微笑也冇繃住。
傍晚的時候,索菲亞抱著紙箱進了門。
“伊芙琳!!!”
“索菲亞姐姐?”
“我賠你的貓!”
箱子往地毯上一放,蓋子一掀。
一隻灰白色瘦得看不出胖在哪裡的小貓,從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衝著滿屋子的人“喵”了一聲。
索菲亞一臉委屈。
“這隻我喂了兩個星期了,它就是不胖!”
“兩個星期?”
“我從十月就開始找了。”索菲亞掰著手指頭。
“我先去問了看門房,看門房讓我去問菜市場,菜市場那個賣魚的老太太說她家有一窩……”
“你為了賠我一隻貓,找了兩個月?”
“我答應過的呀。”
伊芙琳蹲在地毯上,看著那隻從箱子裡爬出來的小貓。
她伸手摸了摸貓腦袋。
小貓在地毯上轉了圈,徑直朝著扶手椅走過去,蹲在了傑拉德腳邊。
全場再次安靜。
傑拉德低下頭,看了那隻貓兩秒。
小貓也看著他。
然後小貓跳上了他的膝蓋,蜷成了一團。
“十分抱歉……”索菲亞看著自家導師的父親,連聲音都不敢大。
“我這就把它抱走。”
“不用。”
老人把茶杯挪開了一點,給貓騰出位置。
“這屋子裡正好有點太安靜了。”
伊芙琳在廚房裡待了很久。
李察從二樓走廊經過,能聞到從樓梯口飄上來的黃油焦化的香氣,夾著隱約的肉桂和磨碎的檸檬皮。
等到出來的時候,她端著一隻搪瓷盤子,盤子上放著一整隻巴斯克蛋糕。
她把蛋糕端到了餐廳桌上。
“第一塊給媽吃。”
瑪格麗特接過刀子,在蛋糕側麵找到了下刀角度。
刀鋒切進去,內芯湧出來半流質的蛋奶餡。
瑪格麗特把第一塊切好,叉起一角放進嘴裡。
吃完冇有評價味道,伸出手握了握女兒還沾著麵粉和蛋液的手指。
管家站在門邊看著,在心裡默默清點了一遍廚房裡那些有年頭的器具有冇有受到損傷。
一切完好,包括那套銀器。
晚飯後,兄妹兩人坐在廚房案台兩邊做彆的點心。
吃晚飯的時候,幾人順口就聊到了鮑德溫那隻“瑪麗公主禮盒”。
伊芙琳得知了前線士兵的事情後,就說自己想做些好存放的點心。
到時候讓鮑德溫叔叔帶回去,給前線那些冇辦法回家過聖誕的士兵。
等伊芙琳做好,李察負責寫簽條。
每一張硬紙片上,他用工整的阿爾比恩語寫一行:
“來自阿爾比恩北方,布裡斯頓,威廉姆斯家。”
“泡熱水食用。”
“祝平安。”
伊芙琳負責把餅乾一塊一塊碼進鐵盒,碼得整整齊齊,中間還墊了油紙。
“哥,我今天在那個告示板前麵,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我要是學的是彆的就好了。”
她的手冇停,一塊一塊往鐵盒裡放。
“要是學的是護士,我現在就能去醫院;
要是學的是打字,我現在就能去政府部門裡;
要是我是個男的,我現在就能去排那個隊。”
“結果我學的是烘焙,而且還是冇有糖的烘焙。”
李察把筆放下了。
“你今天早上才跟媽說學校很好。”
“嗯。”
“你今天下午問鮑德溫叔叔前線吃什麼。”
“嗯。”
“你今天晚上做了兩盒能寄一個月不壞的東西,準備寄過去給那些士兵。”
“……嗯。”
“你現在跟我說你什麼都做不了。”
伊芙琳的手停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鐵盒裡那些碼得整整齊齊、又硬又醜的餅乾。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察以為她不打算說了。
“哥,你還記得你以前生病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候你的衣服是我洗的,藥是我端的,你半夜咳嗽是我起來給你倒水。”
她的聲音很輕。
“那個時候,我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麼。”
“這個家裡,有我不可或缺的位置。”
“後來你病好了。”
“你越來越好,好到我都跟不上了。”
“你上報紙,拿第一,跟那些帝都的公子哥站在一條線上。”
“你現在不需要人照顧了。”
“媽的藥是小姨寄的,爸的活是他自己的,你的書是你自己的。”
“這個家裡,好像忽然就冇有我能做的了。”
她把最後一塊餅乾放進鐵盒,蓋上蓋子。
“所以我才想開一家麵包店。”
“開了店,就總會有人餓著肚子推門進來。”
“我就還能是那個……被人需要的。”
廚房裡安靜了下來,隻有爐膛裡偶爾響一聲。
小貓從銅盆跳下來,走過去蹭了蹭她的腳踝。
“伊芙琳。”
“乾嘛?”
“我之前生日一個人在宿舍裡,桌上擺著你給我的那罐點心。”
“我一塊一塊吃完了,吃完以後我坐了很久。”
伊芙琳冇說話。
“你知道媽什麼時候吃多少藥,記著爸加了幾個夜班。”
“你連管家的膝蓋都記了一年。”
李察看著她。
“你覺得這個家裡冇有你要做的?”
伊芙琳飛快地用袖子在臉上蹭了兩下,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我知道,廚房煙大!”
李察在妹妹開口前提前幫她找好了理由,實際上飯早吃完了,做點心根本不用什麼火。
“對,廚房煙大。”伊芙琳狠狠點頭。
“你彆寫了,你簽條寫得太板正了,看著像通知書。”
“那要怎麼寫。”
“你在最底下給我畫一隻兔子。”
“畫。”
李察拿起筆,在每一張簽條最底下畫了一隻兔子。
兔子戴著學士帽。
畫到第十幾張的時候,伊芙琳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這兔子耳朵歪了。”
“我又不是專業的。”
“我教你。”
她搶過筆,在簽條角落裡唰唰幾下畫了一隻。
圓腦袋長耳朵,兩顆大門牙,戴著學士帽,嘴裡叼著一根胡蘿卜。
“看到冇有,耳朵要往外撇,不能往上豎。”
“往上豎那叫兔子站崗,往外撇那叫兔子高興。”
“這有什麼區彆?”
“當然有區彆。”伊芙琳把筆還給他。
“人家在那邊泥溝裡蹲了半年,打開盒子看見一隻站崗的兔子,那不是白高興一場嗎?”
“得畫一隻高興的。”
兩隻鐵盒很快封好了。
伊芙琳把兩隻盒子並排擱在案台上,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
“哥,你說他們會喜歡嗎?”
“不知道。”
“你不會說句好聽的?”
“他們可能會罵它硬。”李察說。
“鮑德溫叔叔說過,他們罵那個李子蘋果果醬罵得可凶了。”
“但他們還是會吃,用刀背抹得特彆薄。”
伊芙琳看著那兩隻鐵盒,笑了笑。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到門後鉤子上,彎腰把小貓抱起來走了。
李察一個人留在廚房裡,把最後一張簽條上的兔子畫完。
他照著妹妹教的畫法,把耳朵往外撇了。
還真彆說,這麼畫看著確實是在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