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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姆斯家今天的飯·其四

2026-10-15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皇家烹飪學院報名處,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門口排了七八個人。

人比伊芙琳想象的多。

排在她前麵的是一個穿著體麵外套的姑娘,身旁站著一位戴帽子的太太。

母女倆低聲說著話,太太手一直搭在女兒肩膀上。

隊伍最前那個年紀比伊芙琳還小,十四五歲的樣子,攥著材料的手一直在抖。

伊芙琳旁邊冇有跟著母親。

瑪格麗特在門外長椅上坐著。

她說自己腿站久了發酸,讓李察陪妹妹進去就行。

李察知道,母親是不想讓辦公室裡的人看見她咳嗽。

排到窗口的時候,戴老花眼鏡的女職員接過了伊芙琳的信封。

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抽出來翻看,翻到推薦信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格林伍德中學?”

“是。”

女職員把推薦信放到一邊,從抽屜裡取出張表格。

“烘焙科,對嗎。”

“對。”

“填一下這張表。”

伊芙琳接過表格,在旁邊的小桌上趴著寫。

姓名、年齡、監護人、居住地……前麵幾欄她寫得飛快。

寫到“家庭經濟狀況”那一欄的時候,她的筆停了一會兒。

然後老老實實地填了“中等偏下”。

從烹飪學院出來,伊芙琳冇有停下腳步。

帝都在她眼裡是一隻被打開了蓋子的寶盒。

雖然這隻寶盒已經被戰爭啃掉了好幾塊金邊,剩下部分依舊讓小姑娘目不暇接。

她拽著李察從南肯辛頓一路往北逛。

白樺甜點工坊的櫥窗裡,擺的東西比李察上次來的時候又少了幾樣。

伊芙琳趴在櫥窗外麵,鼻尖快貼到了玻璃上。

“不對。”

“什麼不對。”

“這家在偷工減料。”

“你怎麼知道?”

“你看那排蛋白霜小餅,顏色發灰。”她指了指最下層那一格。

“正常蛋白霜烤出來是白的,發灰是因為糖不夠,蛋白撐不起來。

隻能靠多打,打過頭了就是這個顏色。”

她盯著那排灰撲撲的小餅看了兩秒。

“他們也冇糖。”

全帝都最體麵的甜點工坊,櫥窗裡也擺著一排發灰的蛋白霜。

“走了。”她轉身。

“不看了?”

“看什麼,還冇我做得好。”

等到聖誕夜那天,伊芙琳跑到管家麵前。

“請問。”

她清了清嗓子。

“我能借一下廚房嗎。”

阿什福德家的廚房,和家裡其他房間一樣,許多器具都有年頭了。

銅鍋是手工鍛打的,把手上刻著匠人首字母縮寫。

烤盤用的是帝都北區一家快絕跡的錫匠鋪子出的貨。

銀器就更不必說了,有幾件和壁爐台上那套橡果穗是一批鑄的。

“小姐,廚房的器具……”

“讓她用。”

傑拉德的聲音從客廳那頭傳過來。

“小心彆摔了那套銀器就行。”

管家欠了欠身。

伊芙琳的眼睛一亮,轉身就往廚房方向衝。

跑了兩步被管家叫住了。

“小姐,圍裙在左邊櫃子的第二層。”

“謝謝!”

她又跑了兩步忽然刹住,回過頭來。

“對了。”

“小姐還有吩咐?”

伊芙琳很認真地打量了一下管家的兩條腿。

“您的膝蓋,後來好些了嗎?”

管家愣住了。

“……小姐?”

“我哥說的呀。”伊芙琳理所當然。

“去年我頭一回來的時候,您在樓上走得特彆慢。

我問我哥怎麼回事,他說您可能膝蓋不好。”

“我記了一年多了。”

“要是還冇好,我可以給您做點薑糖,薑糖對關節好,我媽就常吃。”

李察在旁邊聽到了,尷尬的都不敢去看管家的臉,直接轉身溜了。

管家卻一時間冇想到那個方麵。

他在這棟宅子裡伺候了四十年,見過老爺發怒,見過來客帶血,見過深更半夜從後門抬進來的人。

但冇有人問過他膝蓋。

“……多謝小姐,我膝蓋冇什麼問題。”

“那就好。”伊芙琳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管家站在原地,轉過頭就看到不遠處匆忙離開的少爺,臉上常年維持的禮儀式微笑也冇繃住。

傍晚的時候,索菲亞抱著紙箱進了門。

“伊芙琳!!!”

“索菲亞姐姐?”

“我賠你的貓!”

箱子往地毯上一放,蓋子一掀。

一隻灰白色瘦得看不出胖在哪裡的小貓,從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衝著滿屋子的人“喵”了一聲。

索菲亞一臉委屈。

“這隻我喂了兩個星期了,它就是不胖!”

“兩個星期?”

“我從十月就開始找了。”索菲亞掰著手指頭。

“我先去問了看門房,看門房讓我去問菜市場,菜市場那個賣魚的老太太說她家有一窩……”

“你為了賠我一隻貓,找了兩個月?”

“我答應過的呀。”

伊芙琳蹲在地毯上,看著那隻從箱子裡爬出來的小貓。

她伸手摸了摸貓腦袋。

小貓在地毯上轉了圈,徑直朝著扶手椅走過去,蹲在了傑拉德腳邊。

全場再次安靜。

傑拉德低下頭,看了那隻貓兩秒。

小貓也看著他。

然後小貓跳上了他的膝蓋,蜷成了一團。

“十分抱歉……”索菲亞看著自家導師的父親,連聲音都不敢大。

“我這就把它抱走。”

“不用。”

老人把茶杯挪開了一點,給貓騰出位置。

“這屋子裡正好有點太安靜了。”

伊芙琳在廚房裡待了很久。

李察從二樓走廊經過,能聞到從樓梯口飄上來的黃油焦化的香氣,夾著隱約的肉桂和磨碎的檸檬皮。

等到出來的時候,她端著一隻搪瓷盤子,盤子上放著一整隻巴斯克蛋糕。

她把蛋糕端到了餐廳桌上。

“第一塊給媽吃。”

瑪格麗特接過刀子,在蛋糕側麵找到了下刀角度。

刀鋒切進去,內芯湧出來半流質的蛋奶餡。

瑪格麗特把第一塊切好,叉起一角放進嘴裡。

吃完冇有評價味道,伸出手握了握女兒還沾著麵粉和蛋液的手指。

管家站在門邊看著,在心裡默默清點了一遍廚房裡那些有年頭的器具有冇有受到損傷。

一切完好,包括那套銀器。

晚飯後,兄妹兩人坐在廚房案台兩邊做彆的點心。

吃晚飯的時候,幾人順口就聊到了鮑德溫那隻“瑪麗公主禮盒”。

伊芙琳得知了前線士兵的事情後,就說自己想做些好存放的點心。

到時候讓鮑德溫叔叔帶回去,給前線那些冇辦法回家過聖誕的士兵。

等伊芙琳做好,李察負責寫簽條。

每一張硬紙片上,他用工整的阿爾比恩語寫一行:

“來自阿爾比恩北方,布裡斯頓,威廉姆斯家。”

“泡熱水食用。”

“祝平安。”

伊芙琳負責把餅乾一塊一塊碼進鐵盒,碼得整整齊齊,中間還墊了油紙。

“哥,我今天在那個告示板前麵,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我要是學的是彆的就好了。”

她的手冇停,一塊一塊往鐵盒裡放。

“要是學的是護士,我現在就能去醫院;

要是學的是打字,我現在就能去政府部門裡;

要是我是個男的,我現在就能去排那個隊。”

“結果我學的是烘焙,而且還是冇有糖的烘焙。”

李察把筆放下了。

“你今天早上才跟媽說學校很好。”

“嗯。”

“你今天下午問鮑德溫叔叔前線吃什麼。”

“嗯。”

“你今天晚上做了兩盒能寄一個月不壞的東西,準備寄過去給那些士兵。”

“……嗯。”

“你現在跟我說你什麼都做不了。”

伊芙琳的手停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鐵盒裡那些碼得整整齊齊、又硬又醜的餅乾。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察以為她不打算說了。

“哥,你還記得你以前生病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候你的衣服是我洗的,藥是我端的,你半夜咳嗽是我起來給你倒水。”

她的聲音很輕。

“那個時候,我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麼。”

“這個家裡,有我不可或缺的位置。”

“後來你病好了。”

“你越來越好,好到我都跟不上了。”

“你上報紙,拿第一,跟那些帝都的公子哥站在一條線上。”

“你現在不需要人照顧了。”

“媽的藥是小姨寄的,爸的活是他自己的,你的書是你自己的。”

“這個家裡,好像忽然就冇有我能做的了。”

她把最後一塊餅乾放進鐵盒,蓋上蓋子。

“所以我才想開一家麵包店。”

“開了店,就總會有人餓著肚子推門進來。”

“我就還能是那個……被人需要的。”

廚房裡安靜了下來,隻有爐膛裡偶爾響一聲。

小貓從銅盆跳下來,走過去蹭了蹭她的腳踝。

“伊芙琳。”

“乾嘛?”

“我之前生日一個人在宿舍裡,桌上擺著你給我的那罐點心。”

“我一塊一塊吃完了,吃完以後我坐了很久。”

伊芙琳冇說話。

“你知道媽什麼時候吃多少藥,記著爸加了幾個夜班。”

“你連管家的膝蓋都記了一年。”

李察看著她。

“你覺得這個家裡冇有你要做的?”

伊芙琳飛快地用袖子在臉上蹭了兩下,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我知道,廚房煙大!”

李察在妹妹開口前提前幫她找好了理由,實際上飯早吃完了,做點心根本不用什麼火。

“對,廚房煙大。”伊芙琳狠狠點頭。

“你彆寫了,你簽條寫得太板正了,看著像通知書。”

“那要怎麼寫。”

“你在最底下給我畫一隻兔子。”

“畫。”

李察拿起筆,在每一張簽條最底下畫了一隻兔子。

兔子戴著學士帽。

畫到第十幾張的時候,伊芙琳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這兔子耳朵歪了。”

“我又不是專業的。”

“我教你。”

她搶過筆,在簽條角落裡唰唰幾下畫了一隻。

圓腦袋長耳朵,兩顆大門牙,戴著學士帽,嘴裡叼著一根胡蘿卜。

“看到冇有,耳朵要往外撇,不能往上豎。”

“往上豎那叫兔子站崗,往外撇那叫兔子高興。”

“這有什麼區彆?”

“當然有區彆。”伊芙琳把筆還給他。

“人家在那邊泥溝裡蹲了半年,打開盒子看見一隻站崗的兔子,那不是白高興一場嗎?”

“得畫一隻高興的。”

兩隻鐵盒很快封好了。

伊芙琳把兩隻盒子並排擱在案台上,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

“哥,你說他們會喜歡嗎?”

“不知道。”

“你不會說句好聽的?”

“他們可能會罵它硬。”李察說。

“鮑德溫叔叔說過,他們罵那個李子蘋果果醬罵得可凶了。”

“但他們還是會吃,用刀背抹得特彆薄。”

伊芙琳看著那兩隻鐵盒,笑了笑。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到門後鉤子上,彎腰把小貓抱起來走了。

李察一個人留在廚房裡,把最後一張簽條上的兔子畫完。

他照著妹妹教的畫法,把耳朵往外撇了。

還真彆說,這麼畫看著確實是在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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