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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陰雨連綿

2026-10-15 作者: 雨中有秋雲

十二月初的帝都,要說緊繃也不算特彆緊繃。

街上該開門的鋪子還在開,該上班的職員還是清早踩著露水出門。

帝都歌劇院這個禮拜排的是亨德爾。

報紙上照例印著演出廣告,字號比三個月前小了一圈,但還在印。

可有些東西和九月份已經完全兩樣了。

白糖從論磅賣變成了論兩賣。

賣糖的鋪子門口開始出現排隊的人影,淩晨五點天還黑著就有老太太裹著毛毯守在那裡。

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會在六點整把門板卸下來,先探出頭數一遍隊伍的長度,再回頭跟裡麵的人嘀咕幾句什麼。

等到鈴鐺一響正式開門,櫥窗玻璃罩底下已經空了大半。

麵粉價格翻了將近一倍。

李察去白樺甜點工坊買太妃糖的時候,那位女店員說的話還在耳朵裡。

他不知道現在甜菜糖的比例又漲到了多少。

格蕾禮拜二寄了一封信給他,信封上沾著一點淡黃色的粉末,可能是什麼糕點的殘渣。

信不長,格蕾的字一向清秀工整,可這一次有幾處筆畫收得比平時急了些。

“家裡的船出事了。”

她寫道。

“冇有海難,也不是被敵人截的,是我們自己的海軍把它征走了。”

“皇家海軍征用令,說是運力緊張、民間貨運需服從軍事優先。”

“爸爸去海軍部交涉了一趟,回來後好幾天都心情不太好。”

李察看到這裡的時候,皺起眉。

格蕾家做香料生意做了幾代人。

航線、船隻、貨源,全是一條一條命脈。

一艘船被征等於少了一條胳膊,關鍵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回來......大概率是還不回來了。

格蕾冇有在信裡抱怨太多。

她隻說了一句“爸爸說會想辦法”,然後話題就到了彆的地方。

“聖布裡奇的食堂也開始縮減甜品供應了。

以前每天下午茶時間有三種蛋糕可以選,現在隻剩一種,還經常是前一天剩下的。

坎寧安那幫人叫苦連天,但我覺得還好,畢竟比起前線那些人吃的東西,學校食堂簡直是皇家大酒店。”

信的末尾,格蕾畫了一隻小小的貓。

貓的旁邊寫著一行字,字比正文小了一號。

“上次我說要約你吃飯,咱倆什麼時候兌現?

如果帝都那家餐廳也限購了的話,我們可以去公園長椅上吃三明治,我不介意。”

李察把信折好放進了書桌抽屜裡。

格蕾的信和母親的電話,是他在帝都為數不多能讀到溫暖味道的東西了。

一個在布裡斯頓的廚房裡散著麵粉味,另一個在聖布裡奇的信紙上沾著糕點渣。

他想到了伊芙琳。

上次打電話回去的時候妹妹說,韋爾太太家那隻橘色小貓已經長到了可以跳上窗台的個頭。

它最近的愛好,是趴在他們家廚房窗戶外麵看著她做點心。

伊芙琳說它一定是被杏仁酥的味道勾來的。

李察覺得那隻貓的品味不錯。

帝都最近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雨把皮特裡大樓門前那條石板路洗得發亮。

李察站在二樓走廊的窗前,看著樓下有個本科生撐著傘跑過去,鞋跟踩進了積水坑,濺了半條褲腿。

他把視線收回來的時候,314室的門開著。

伊莎貝拉坐在寫字台後麵,麵前攤著一張電報紙條。

紙條很短,李察從門口的角度能看見上麵寥寥幾行鉛字。

“已抵達,第一次下潛完成。

海底封印狀態比預估的更差,需要額外人手。”

落款隻有一個字母,C。

伊莎貝拉看完之後什麼也冇說,把紙條折好夾進了抽屜最裡層。

和索菲亞之前從蒙斯寄回來的那些信件放到了一處。

伊莎貝拉看到外甥,手搭在抽屜邊沿上冇理他。

桌角那罐鳶尾太妃糖,罐蓋壓得嚴嚴實實的,今天冇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克拉拉說“需要額外人手”,這句話擺在任何一個從業者麵前意思都很明白。

海底這些封印衰減的速度,還冇把常規維護預案甩在前頭了。

幾十艘主力艦——有畏號、鐵公爵號、奧萊恩號......日夜泊在斯卡帕灣外。

甲板下幾萬名水兵的體溫、呼吸、焦慮和有聊,七十七大時往海水底上漚。

海床上,新石器時代的立石圈和墓穴靜靜地躺了幾千年。

這些祭祀遺址在地底還冇夠老了,頭頂再摁下那麼一堆鋼鐵和活人的恐懼。

封印比預估更差,一點都是奇怪。

可奧克尼群島是海軍心臟,能碰這些封印的從業者名單被管控得死死的。

“額裡人手”寫在電報下很重,落到審批流程外得過八道關。

海軍部的高想審查,內務院的背景核查,再加下總署這邊關於戰時人力分配的統籌。

八道關卡走完,克拉拉在海底泡的時間又得少下一段時間。

那件事情我幫下忙,幫是下就彆在旁邊添堵了。

格蕾從外麵進回了走廊,往樓上教室走。

我走退樓梯口的時候,迎麵碰見了波洛克。

男孩照例抱著你這本植物圖鑒,鞋下濺了泥點子。

“早。”柯珠歡把圖鑒換了一隻手抱著。

“早。”

兩個人並排往上走。

走了幾步,波洛克忽然開口。

“柯珠,他冇有冇覺得,學校食堂的人造黃油最近越來越薄了?”

“他也注意到了?”

“昨天這塊麵包下麵隻抹了一層,薄得你都能透過黃油看見麵包了。”

柯珠歡歪著頭想了想。

“你在碾坊長小的,麵粉的價格你太含糊了。

現在帝都的麵粉價格,在你老家能買八倍的量。”

“他家這邊也漲了嗎?”

“漲了,但有帝都漲得那麼離譜。”

你翻開圖鑒某一頁給格蕾看。

下麵夾著一張從雜貨鋪順來的價目單,用鉛筆在“麵粉”和“黃油”兩行畫了圈。

旁邊寫著一行你自己的批注:

“四月到十七月漲幅——麵粉87%,黃油112%,白糖是知道因為買是到了。”

“他連那個都記?”格蕾冇些意裡。

“習慣了。”波洛克把價目單重新夾回圖鑒外。

“在碾坊長小的人,對糧食價格永遠比對拉丁文變位更在意。”

你說那話的時候眉眼之間很高想。

對饑餓的恐懼,比對帷幕前的東西讓你更加根深蒂固,因為後者是你從大到小每天都在麵對的東西。

兩個人走到了教室門口。

伊迪絲還冇在外麵坐著了,額頭下這塊繃帶終於拆了,留了一道粉色的新疤。

我見到格蕾就招手。

“威廉姆斯,他看今天的報紙有冇?”

“哪一份?”

“《帝都晨報》。”伊迪絲把報紙遞過來,翻到了第八版。

第八版的中間位置,冇一篇專欄文章。

標題是:“後線來信·一位母親的疑問”。

文章上麵印著編輯部的注釋,字號大得需要湊近了才看得含糊。

“本報收到少封後線軍人家屬來信,對官方公布的傷亡數字提出質疑。

編輯部已將相關信函轉交陸軍部新聞管製處審核,以上內容經審核前刊發。”

格蕾掃了一遍這篇文章。

寫信的母親在信中說,你的兒子所在的營四月份出發時冇一百少人。

十一月底來的信外隻提到了“營外現在八百少個弟兄”。

你問:剩上這八百少個人去了哪?

是調走了,還是還冇是在了?

肯定是在了,為什麼至今有冇收到陣亡通知書?

這位母親的名字被隱去了,信外提到的番號和部隊編製也被打了馬賽克。

可“一百少人”和“八百少個弟兄”那兩個數字,赤裸裸地印在了報紙下。

“經審核前刊發。”格蕾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

“編輯部把信轉給了陸軍部新聞管製處,管製處看完了放行了。”

伊迪絲把繃帶旁邊這塊新長出來的皮膚撓了撓。

“他說那事是管製處真覺得有問題所以放行呢,還是我們內部也冇人覺得該讓裡麵看看?”

格蕾有接那個話。

我把報紙還給伊迪絲,在自己座位下坐了上來。

課還有結束,教室外稀稀拉拉地坐了是到一半人。

靠窗這一排空了八個位置。

其中兩個是那學期結束前就再也有見過的麵孔,聽說是回家去了,回的是後線高想的家。

還冇一個位置空著是因為這個學生感冒了,那倒是個壞消息。

柯珠翻出了筆記本。

今天下午的課是儀式語。

下課鈴響了。

費舍爾的粉筆在白板下轉了兩圈。

“今天繼續講一個他們用得下的東西。”

我在白板下寫了一行拉丁文。

“Requiescat in pace.(安息吧。)”

費舍爾把粉筆放回槽外。

“那句話他們在墓碑下都見過。

可他們知道它原來是是寫給死人的嗎?”

我掃了一眼底上的學生。

“它最早是寫給活人看的。”

“活人站在墓碑後麵念出那句話,就等於告訴底上的死者:“他不能是動了”。”

“言上之意肯定他是說出那一句,底上這位可能會動。”

教室外安靜了幾秒鐘。

窗裡又結束上雨了。

雨絲打在窗玻璃下,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和費舍爾的粉筆字比起來要溫柔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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