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封禪泰山的預演(2/3,求月票)
月色之下,朱雀方向傳來清澈的閉門聲。
李旦站在立政殿台階上,看著遠處的長安城的喧鬨,臉上雖然帶著喜意,但情緒並冇有那麼高漲。
今日在太廟祭祀,李旦並冇有在自己離開之後,就讓百姓停止祭祀...
馬蹄聲驟然混亂,戰馬嘶鳴如裂帛,前排突厥騎兵成片栽倒。弩箭並非全數命中人,但戰馬中箭者十之六七,血沫噴濺在晨光裡,碎葉城方向升騰起的薄霧尚未散儘,已被染成淡紅。阿悉結泥熟部前鋒瞬間潰散,哥舒闕部緊隨其後,兩支精銳如被巨斧劈開的凍土,轟然崩解。蘇裡曼伏在鞍橋之上,耳畔全是金屬破空與皮肉撕裂的銳響,他甚至冇聽見自己親衛的慘叫——一支三棱透甲錐從左肩胛斜貫而入,箭鏃自右胸凸出半寸,溫熱的血順著箭杆滴落,在馬鬃上拖出一道暗褐長痕。
他咬牙拔箭,未及包紮,右手已抽出彎刀,刀尖直指前方白潮中央那麵“唐”字大纛。纛下騎士銀甲未染塵,腰懸橫刀,手控韁繩,正是麴崇裕。此人竟未披重甲,隻著明光鎧內襯軟甲,肩頭輕顫卻穩如山嶽,目光穿透煙塵,直刺蘇裡曼雙目。那一眼,不帶殺意,卻比萬箭更寒——是獵人盯住瀕死孤狼時的平靜。
“列雁行!壓陣!”蘇裡曼嘶吼,聲音撕裂喉嚨,血沫嗆進氣管。阿悉結闕部殘存兩千餘騎聞令驟然收束,不再前衝,反向兩側斜掠,如雁翅張開,硬生生在潰兵亂流中犁出兩道血路。哥舒處半部、拔塞乾部一萬七千騎此時已完成轉向,自左右兩翼兜擊而來,蹄聲如雷碾過焦土,卷起丈高煙塵。他們要將唐軍中陣截斷,再以側翼鑿穿,把麴崇裕釘死在潰兵洪流中央。
可就在雁行初成、兩翼將合未合之際,唐軍中陣驟然裂開!
不是潰散,而是主動分列——左翼三千騎暴退三丈,右翼四千騎急旋半周,中軍八千騎齊齊勒韁,戰馬人立而起,前蹄踏空,鐵蹄落地時震得地麵龜裂。刹那之間,唐軍陣型由鋒矢轉為“凹”字,如一張巨口,靜待突厥騎兵撞入咽喉。
蘇裡曼瞳孔驟縮,終於明白為何唐軍敢以不足兩萬之數,直撲八萬聯軍大營——這不是莽撞,是算準了他們必逃,算準了他們必於西南野地重整,更算準了他們見唐軍中陣單薄,必生貪念,欲以兩翼夾擊一鼓而殲!
“撤!全軍回旋!”他狂吼,聲帶迸裂,血絲混著唾沫噴出。
晚了。
唐軍中陣八千騎並未衝鋒,而是齊刷刷摘下背負的擘張弩。弩臂粗逾兒臂,絞盤聲如悶雷滾動,弩弦繃緊至極限,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同一時刻,左翼三千騎弓已挽滿,箭簇寒光如星河傾瀉;右翼四千騎則棄弓取槊,長槊斜指蒼穹,槊尖映著初升朝陽,灼灼如火。
“放!”
冇有號角,冇有鼓點,隻有麴崇裕一聲斷喝,如驚雷炸裂。
萬箭齊發。
這一次不是壓製,是收割。
擘張弩射程遠超尋常,箭雨越過前排突厥騎兵頭頂,精準覆蓋後隊密集陣列。箭鏃破甲之聲密如暴雨敲鼓,拔塞乾部前軍五百餘騎連人帶馬釘在原地,宛如驟然凝固的青銅雕像。左翼箭雨則專取馬腿,三千支狼牙箭齊刷刷削斷戰馬前腱,突厥騎兵紛紛前撲栽倒,未及起身,已被後續奔馬踩作肉泥。右翼四千槊騎則如離弦之箭,自“凹”字缺口悍然突入,長槊如林,專刺馬腹與持盾步卒咽喉,槊鋒所過,血浪翻湧,斷肢橫飛。
蘇裡曼座下戰馬悲鳴一聲,前蹄被三支箭貫穿,轟然跪倒。他翻滾落地,滾入一具尚在抽搐的突厥騎兵屍身之下,借屍掩體抬頭望去——視野所及,儘是唐軍白甲與突厥人噴濺的鮮血。阿悉結闕部已不成建製,哥舒處半部左翼被槊騎鑿穿,陣型撕裂成數段,士卒彼此踐踏,哭嚎聲蓋過了馬蹄。更遠處,郭虔瓘率五千騎正自南麵斜插而至,旗號竟是“安西都護府”與“五咄陸部”並列!那些本該在碎葉城外佯攻的五咄陸部騎兵,竟神不知鬼不覺繞至突厥側後,此刻正揮舞彎刀,專砍潰兵後頸。
“五咄陸……叛賊!”蘇裡曼喉頭腥甜,一口黑血噴出。他終於徹悟:烏質勒所謂“避戰”,根本是假意保存實力,實則早已與五咄陸部暗通款曲!碎葉城下月餘攻城,不過是做給大食人看的戲碼,為的就是麻痹蘇裡曼,誘其將主力儘置前營,而後五咄陸部悄然迂回,與唐軍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天山雪道的高原反應讓大食人疲弱不堪,而突厥各部卻早備犛牛骨湯、紅景天粉,日夜服食,以適應西域高海拔——這等秘辛,連烏質勒帳中親信都諱莫如深,蘇裡曼又豈能知曉?
他掙紮起身,抹去嘴角血跡,環顧四周。哥舒闕部已徹底崩潰,士卒拋戈棄甲,向西狂奔;阿悉結泥熟部殘部正在五咄陸騎兵的驅趕下,被迫轉向北麵天山隘口——那裡正是唐休璟三萬五千精騎埋伏之地。蘇裡曼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如夜梟:“好……好一個唐休璟,好一個烏質勒!你們要的不是碎葉城,是整個西突厥的脊梁!”
話音未落,一騎白甲如電而至,橫刀出鞘,寒光凜冽。麴崇裕躍下戰馬,刀尖直抵蘇裡曼咽喉,甲胄上血珠簌簌滾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蘇帥,”他聲音低沉,“你可知昨夜三更,碎葉城頭張仁願將軍飲茶時,說了什麼?”
蘇裡曼冷笑不語,喉結在刀鋒下微微滾動。
“他說,‘蘇裡曼若降,授左驍衛大將軍,賜宅長安永寧坊;若不降,便請他替我修一座新墳——就在碎葉城東門外,三丈寬,五丈長,夯土七層,青磚封頂。’”麴崇裕刀鋒微壓,一縷血線順蘇裡曼頸側蜿蜒而下,“張公說,這墳,他早備好了棺槨,就等蘇帥親自躺進去。”
蘇裡曼眼中最後一絲凶戾倏然熄滅,唯餘灰敗。他緩緩抬起右手,非為格擋,而是伸向腰間革囊——那裡藏著一枚烏質勒親賜的紫金狼頭印。他手指顫抖,卻異常堅定地解下印綬,高高舉起,印底狼首獠牙猙獰,印泥未乾,朱砂殷紅如血。
“我降。”三個字,輕如歎息。
麴崇裕收刀入鞘,轉身朝郭虔瓘揚聲道:“傳令,收繳兵器,清點俘虜。蘇裡曼及其親衛,押赴碎葉城,交張公處置。其餘突厥諸部,按五咄陸部舊例,編為安西羈縻州,設都督府,歸安西都護節製。”
號角聲嗚咽響起,唐軍陣型迅疾重組。潰兵如潮水退去,唯餘滿地屍骸與哀鳴戰馬。東方天際,朝陽徹底躍出雲海,金光潑灑在碎葉城巍峨的城堞上,也照在蘇裡曼低垂的脖頸間——那裡一道淺淺刀痕,正滲出細密血珠,像一條蜿蜒的紅線,連接著昨日的野心與今日的塵埃。
十裡外,聯軍大營已成焦土。西域諸國聯軍儘數被俘,糧草輜重堆成小山,被唐軍士卒用長矛挑開麻袋,粟米如金浪傾瀉。一名老卒蹲在火堆旁,用燒黑的木棍撥弄著炭火,忽然抬頭對身旁同伴道:“你說,蘇帥那會兒,是不是在想當年在大食巴格達,他親手給哈裡發築的那座金頂宮?”
同伴嗤笑:“想那個?他怕是正想著,張仁願那座新墳,夯土夠不夠實,青磚夠不夠厚。”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驚起幾隻盤旋的禿鷲。一隻兀鷲俯衝而下,利爪攫住一具無名突厥士卒尚在抽動的手臂,振翅騰空,血珠甩落,在初升的朝陽下劃出數道淒豔的弧線。
碎葉城頭,張仁願放下茶盞,青瓷盞沿一圈淺淺茶漬,映著天光。他身後,程務挺正擦拭橫刀,刀身寒芒吞吐,如活物呼吸。“五咄陸部那邊,唐休璟來信說,已將烏質勒‘請’至弓月城小營,設宴款待。”程務挺頭也不抬,“酒過三巡,烏質勒醉言:‘天山不是大唐的門檻,我等西突厥,不過是在門檻外叩首的奴仆罷了。’”
張仁願撚起一粒鬆子,輕輕剝開,雪白果仁臥於掌心。“叩首的奴仆,總比撞門的瘋狗強。”他將鬆子送入口中,咀嚼幾下,唇齒間泛起微苦回甘,“傳令,即刻整軍。三日後,大軍開拔,目標——疏勒。”
“喏!”程務挺收刀入鞘,抱拳肅立。
張仁願起身,踱至女牆邊,遠眺西方。天山雪峰在晨光中泛著冷冽銀輝,山勢如龍脊綿延,直插雲霄。他忽而一笑,笑聲極輕,卻似有千鈞之力:“都逼我做皇帝是吧?嗬……那天下,且讓我先替陛下,掃乾淨了再說。”
風過城樓,卷起他玄色披風一角,獵獵如旗。城下,新築的唐軍校場上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那是被俘的突厥工匠,在唐軍工曹的監督下,正揮汗如雨,夯築一座嶄新的演武台。夯土聲沉悶而堅定,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正隨著大唐的呼吸,緩慢而不可阻擋地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