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澳大利亞,不,叫南洲
崇禎三十三年(1660年)九月二十五日,天津衛。
“嘟嘟嘟!”遊輪的汽笛聲從海麵上傳來,低沉而悠長。
張溥站在船舷邊,手扶著欄杆,望著漸漸清晰的海岸線。
天津衛的燈塔從海平線上浮...
小次郎被鐵鏈鎖住手腕時,腕骨硌在冰涼的玄鐵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冇喊疼,隻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目光掃過圍攏來的武士們——那裡麵竟有三個他曾在江戶明學院見過的學長,如今穿上了黑底金紋的目付服,腰間佩刀卻未出鞘。他們垂著眼,不敢與他對視。
大目付森田右衛門踱步上前,靴底碾過地上一枚剛被觀眾擲上的銅錢,發出刺耳刮擦聲。他伸手捏住小次郎下頜,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威壓:“佐久間家的小子,你父親是旗本佐久間正勝吧?三百石俸祿,修個屋都得借三井屋的錢——怎麼,窮得連兒子讀書的錢都湊不齊,倒還有膽子編排天日?”
人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小次郎脖頸青筋一跳,喉結上下滾動,卻終究冇開口。他認得這人——森田右衛門曾是講武所教習,十年前因私販火藥被革職,後又攀附老中鬆平信綱複起,專司“風聞奏事”,三年內參倒七名奉行、十二家町會。此人最擅將一句玩笑曲解成謀逆鐵證,連德川家綱都私下喚他“影子判官”。
“帶走。”森田右手一揮,兩名足輕便架起小次郎雙臂。就在此刻,酒館二樓木窗“哐當”撞開,一個破陶碗直直砸向森田後腦!碗沿擦著發髻飛過,“啪”地碎在青石板上,褐色酒漬濺了他半幅袖口。
“誰?!”森田猛然旋身。
窗口探出張醉醺醺的臉——山本源八赤著上身,胸前橫著道陳年刀疤,手裡還拎著半截斷筷當劍使:“演戲的娃子冇罪!有罪的是曬台上曬不死的日輪!”他舌頭打卷,話卻字字如釘,“要抓,先把我這浪人的腦袋擰下來!我替他頂罪!”
底下百姓霎時靜得能聽見烏鴉掠過屋脊的撲棱聲。森田眯起眼,忽然笑了:“山本源八?小田原藩的逃役足輕……你倒比那些吃俸祿的旗本更懂忠義。”他慢慢抽出腰間短刀,刀鞘尖端挑起地上那枚銅錢,銅錢在日光下翻了個麵,露出背麵“崇禎通寶”四個陽文——這是大明官鑄銅錢,十年來早已成為江戶市麵最堅挺的輔幣。
“看見冇?”森田將銅錢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大明的銅錢,在江戶能買三升米;德川的銀判,熔了重鑄也兌不出三厘銀。”他忽然將銅錢塞進小次郎衣領,動作快得無人反應,“既然你們愛演夏桀,本官就成全你們——明日午時,日本橋西市口搭曬台。佐久間小次郎,當眾誦《日讚》百遍。若漏一字,按律剜舌。”
人群轟然騷動。曬台?那是幕府處置“大不敬”的刑場!去年有個僧人說錯“將軍千秋”二字,就被綁在曬台上曝曬三日,皮肉儘數剝落,隻剩白骨還直挺挺立著……
小次郎卻猛地扯開衣領,將那枚銅錢狠狠啐在地上:“日輪不落?可夏朝亡了,商朝亡了,周朝亡了!就連大明——”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崇禎二十九年了!天啟、泰昌、萬曆、隆慶、嘉靖……哪位皇帝的太陽,真照過三百年?!”
整條街死寂。連風都停了。
森田右衛門臉上的笑徹底凍住。他身後一名年輕目付突然踉蹌後退半步,手按刀柄的手背暴起青筋——此人正是小次郎明學院同窗,昨夜還借給他半兩銀子買墨錠。
“拿下。”森田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
就在足輕撲上前的刹那,遠處傳來一陣奇異的嗡鳴。不是馬蹄,不是車輪,而是某種沉重而規律的震動,由遠及近,震得茶館簷角銅鈴嗡嗡作響。眾人抬頭望去,隻見西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潑灑而下,正照在江戶城外新修的官道儘頭——那裡緩緩駛來一列漆成靛青色的鐵甲馬車,車身印著朱砂篆體“鎮北”二字,車頂豎著根細長煙囪,正噴吐著灰白蒸汽。
“蒸汽機車?!”有人失聲驚呼。
江戶城自大火後從未修過鐵軌,這列火車分明是從仙台方向馳來!可兩地相隔五百餘裡,沿途全是山嶺沼澤,莫非……毛家已暗中鋪通了陸路?
火車在距日本橋三百步處徐徐停駐。車門“嗤”地噴出白霧,下來三人:居中者玄色直裰,腰懸青銅算籌,鬢角微霜卻目光如電;左側青年一身墨色工裝,袖口沾著機油汙跡;右側老者拄著烏木杖,杖首雕著展翅海東青。
岸本正義仰頭望見曬台邊的騷動,瞳孔驟然收縮。他快步穿過人群,袍角拂過小次郎腳邊那枚銅錢,彎腰拾起,指尖摩挲著“崇禎通寶”四字,忽而朗聲笑道:“好巧!今日恰逢鎮北將軍府‘明德巡講團’赴江戶宣講新政。這位小友演的《日輪怨》,可是我們墨家仙台技術學校編排的教化劇——專為警示世人:再熾烈的日輪,若不肯普照蒼生,終將墜入永夜。”
他攤開手掌,銅錢在日光下泛著幽微青芒:“諸位且看,這銅錢背麵有‘通寶’二字,何為通?流通之謂也!何為寶?民心即寶!德川幕府若隻知斂財鑄偽銀,卻不讓百姓手握真金,豈非自斷血脈?”
森田右衛門臉色鐵青:“岸本社長,你逾越了!江戶乃幕府直轄之地……”
“哦?”岸本正義笑意不減,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印信,迎風展開,“那敢問森田大人,此物可是德川幕府與鎮北將軍府於崇禎二十八年秋簽訂的《江戶-仙台通商備忘錄》?第七條明載:‘凡鎮北官民持此印信者,可在江戶自由宣講、設塾、購地,不受町奉行節製。’”
人群嘩然。幾名老商人擠到前排,盯著那火漆印——竟是德川家綱親筆朱批的“準”字!原來半年前幕府為換購毛家五十門線膛炮,悄悄簽了這份密約,連老中會議都未通報。
此時墨家老者緩步上前,烏木杖點地三聲,聲如洪鐘:“老朽墨翟第十七代傳人,受鎮北將軍之托,特來江戶開講《兼愛篇》。夏桀失道,在於獨尊日輪而棄萬民;德川治弊,在於厚待武士而薄待町人農夫。諸位可知,仙台農戶今歲畝產稻穀三石二鬥,江戶近郊卻僅一石八鬥?非江戶土瘠,實因幕府征徭役十七種,收雜稅三十六項,而鎮北將軍府除田租三成,餘者儘免!”
他忽然指向小次郎:“此子台詞中‘日輪何時落’,非咒將軍,乃問蒼天——若太陽隻照將軍殿宇,不照百姓灶台,這太陽,還要它何用?!”
話音未落,圍觀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賣魚的漢子把魚筐往地上一蹾,抄起扁擔敲得震天響;幾個浪人不知從哪摸出破鼓,咚咚咚擂得地皮發顫。連那些被驅趕的町人也停下腳步,站在街角默默抹淚。
森田右衛門額頭青筋直跳,手已按上刀柄。可當他瞥見蒸汽機車旁,兩個戴護目鏡的工匠正調試著架在車廂頂的黃銅巨筒——那絕非火銃,筒口幽深如淵,筒身銘文赫然是“寧國港造船局·崇禎二十九年造”。
他忽然想起昨夜老中鬆平信綱密信:“毛家新製‘雷公炮’,射程十裡,可洞穿三寸鐵甲。勿激其怒。”
森田右衛門緩緩鬆開刀柄,冷笑一聲:“好!既是有備而來,本官倒要看看,爾等如何教化江戶!”他轉身對小次郎揚起下巴,“明日曬台,本官親自監刑——若你能背出《兼愛篇》全文,曬台撤,罰金免!若背不出……”他意味深長地掃過蒸汽機車,“怕是要請鎮北將軍,親自來贖人了。”
說罷拂袖而去。足輕們麵麵相覷,終究冇敢動彈。
人群漸漸散去,小次郎卻僵在原地。他盯著墨家老者杖首那隻振翅欲飛的海東青,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求先生收我為徒!我願去仙台,學造火車,學鑄鋼軌,學……如何讓太陽真正照進每一扇破窗!”
老者俯身扶起他,枯瘦手指撫過少年額角滲血的淤痕:“孩子,墨家不收徒,隻收誌同道合者。但你須記住——”他指向遠處江戶城最高處的天守閣,“真正的曬台不在西市口,而在那裡。誰把百姓當柴薪堆在台上烘烤,誰才是真正的夏桀。”
此時岸本正義已登上火車。他掀開車窗,朝小次郎招手:“明早辰時,仙台站有趟專列——不售票,隻收一句‘勞動光榮’。若你敢來,車廂裡已有三百張課桌,等著教你們如何把鐮刀變成扳手,把武士刀鍛造成鐵軌。”
火車汽笛長鳴,白霧彌漫。小次郎攥緊那枚“崇禎通寶”,銅錢棱角深深嵌進掌心。他忽然轉身,衝進旁邊一家紙店,抓起狼毫飽蘸濃墨,在整張宣紙上寫下八個大字:
“勞動致富,產業興國”
墨跡淋漓未乾,他舉著紙奔向日本橋橋頭,踮腳貼在斑駁的廊柱上。墨香混著江風撲麵而來,紙頁獵獵翻飛,像一麵無聲招展的旗。
同一時刻,江戶本丸天守閣內,十四歲的德川家綱放下單筒望遠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頭一方端硯——硯池裡沉澱著未乾的墨,映出他蒼白而銳利的倒影。硯側壓著份密報,來自長崎代官:三井家船隊昨日離港,船上載的不是生絲,而是三百名熟練繅絲女工,目的地——寧國港。
窗外,一隻烏鴉掠過火燒雲,翅尖沾著尚未散儘的硝煙氣息。
仙台港,鋼鐵廠煙囪依舊噴吐著黑煙。毛承鬥站在港口高崖上,手中捏著剛收到的飛鴿傳書。信紙背麵,是鄭森用炭筆畫的簡筆畫:一列小火車正穿過櫻花隧道,車頂站著個揮舞草帽的少年。
他凝視良久,忽然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苗舔舐紙角,青煙嫋嫋升騰,與遠處煙囪的黑煙悄然交融。
“太閣!”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三井家派密使求見,願以大阪三十處商鋪作押,再購五十萬建設債券!”
毛承鬥冇有回頭,隻將燒剩的紙灰撒向大海。灰燼乘風而起,飄過正在鋪設的鐵軌,飄過新建的紡織廠屋頂,飄過墨家技術學校敞開的窗——窗內,數百名日本武士正俯身於圖紙前,用鉛筆測算著橋梁承重,額上汗珠滴落在“崇禎二十九年仙台鐵路設計圖”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海風送來隱約歌聲,是新招的流民在唱鎮北將軍府教的《鐵匠謠》:
“鐵砧冷,火苗紅,
千錘百煉鋼骨成。
不拜神佛不跪王,
手握扳手即榮光!”
毛承鬥終於轉身,玄色衣袍翻飛如翼。他走向書房,推開那扇繪著北鬥七星的楠木門。案頭賬冊攤開,最新一頁墨跡未乾:
【七月十九日收支】
入:三井債券定金五萬兩;住友礦業預付款三萬兩;寧國港六月稅銀十九萬七千兩。
出:鋼鐵廠擴建款八萬兩;鐵路南延工程款六萬兩;墨家技術學校新購繪圖儀器二萬三千兩;流民營地米糧采購四萬兩;武士俸祿發放三萬九千兩……
總計赤字:十一萬兩千兩。
他提筆,在赤字數字旁添了一行小字:“另,江戶小次郎,或可抵未來三年技工培養費。”
窗外,仙台港最後一班渡輪拉響汽笛。船頭劈開靛青色海水,朝著天津衛的方向,駛入一片浩渺金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