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農業士紳與產業東家在鎮約的初次交鋒
天啟六年(1626年)七月初二,大沽鎮,鎮公所。
朱由檢在京城忙於處理朝政,大沽鎮的產業東家們卻是一片歡騰。
信王被立為皇太弟的消息傳來,孫慶、李旗、馬青山、秋菊等人激動得的放鞭炮,不少人也學著他們這樣乾,整個天津衛像是進入了節日一般。
他們聚在鎮公所大廳內,討論著朱由檢成為皇太弟的重要意義。
“殿下成了皇太弟,以後咱們的產業就有了更大的庇護。那些士紳還想打壓我們,做夢去吧!”孫慶滿臉紅光道。
“是啊,殿下在,咱們的工廠、商社就能安心擴充產能。今年我打算再增加紡織機”李旗揮舞著拳頭,仿佛已經看到了銀子嘩嘩流進來。
秋菊抿嘴笑道:“你們呀,就知道賺錢。殿下最惦記的還是百姓。咱們把產業做好了,百姓有工做,有飯吃,殿下也就放心了。”
眾人連連點頭,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
大沽鎮第二個熱點,便是第二屆鎮約大會的召開。
第一屆鎮約,朱由檢以“不納稅,無代表”為由,將天津衛四周的地主士紳全部擋在了門外。
那些鎮約條令,件件都是有利於天津衛產業發展的,像什麼修路、建港口、辦學校、興修水利,樁樁件件,花的都是商人們繳納的稅費。
士紳們冇交錢,自然冇資格說話。天津衛周邊的鄉紳也曾試圖組建“鄉約”,抱團對抗,可在這片地界上,他們的力量實在太弱。
鄉約開了幾次會,無非是幾個老頭坐在一起喝茶歎氣,議論半天拿不出任何辦法,最後淪為了茶話會,名存實亡。
而天津衛的產業卻在不斷擴張,一撥又一撥的移民離開,從工廠、作坊、碼頭、商鋪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又在吸引四周的農戶。
農戶們發現,進城做工一個月賺的銀子,比在家種地一年還多。天津衛周邊的地租稍微高一點,就根本招不到佃戶。
那些靠高利貸控製佃戶,逼迫他們免費打工的老把戲,再也行不通了,隻要你敢盤剝,佃戶二話不說,卷起鋪蓋就去天津衛。
更讓士紳們頭疼的是,東寧島的消息傳了回來。前些年去東寧島開荒的移民,有的已經發了財,回老家探親時,穿著綢緞,帶著銀子,逢人便誇東寧島的好。
“我在島上吃肉吃到吐了,現在就想吃點家鄉青菜!”一個回來的漢子在村口大嗓門地炫耀道。
大家的心裡雖然一陣不相信,但他看著麵色紅潤,穿著富態,又相信了三分。
“東寧島一畝地抵得上北方四畝,一季能收三百斤稻子,一年兩季!開荒雖苦,第一年就能吃飽。第二年,家裡的糧食夠吃三年。
現在我一天三頓,每頓三大碗,就這樣還吃不光!現在我都不多種糧食了,改種甘蔗、棉花、黃麻,還種了茶樹、桑樹。隻要肯乾,一年賺十兩銀子輕輕鬆鬆!”
“十兩銀子?這麼多!”圍觀的村民眼睛都直了。
“隻要肯乾,十兩銀子都是少的!”那漢子拍拍胸脯道。
這番鼓動,讓村民們有了底氣。長工們開始對著地主叫板:“再不降租,我就去東寧島了!那邊一年賺十兩銀子,不比在你家受氣強?”
天津衛周邊的地主士紳們,被逼得無路可走。冇人種地,土地就要荒蕪。他們隻能提高待遇,被迫轉型。
以前那種隻管收五成租子,坐著吃現成的好事,再也冇有了。他們不得不自己購買耕牛、大型鐵犁、耬車,修建水車灌溉,雇傭長工,短工,按月發工錢,管吃管住。收入冇增加多少,人卻累得半死。
如今,長工上桌吃飯已是常態。東家吃什麼,長工就吃什麼,再也不敢分兩樣。
有幾個地主實在受不了這份累,乾脆把地賣給了王的農業商社,自己搬到天津衛城裡,做起了股票買賣。可大多數人舍不得祖產,也不願失去在地方上的影響,咬著牙硬撐。
也有少數士紳腦筋轉得快,眼見大勢已去,主動繳納了田賦,並派人到鎮公所申請加入鎮約。
朱由檢想了想,這些士紳雖然以前不交稅,可能改過自新,而且他們確實在親自參與農田管理,不再是單純的收租地主,好歹不是他打擊範圍的食利者,也為了有個示範效益,朱由檢便點頭允了,讓他們以“農業士紳”的身份
參加鎮約。
於是,第二屆鎮約大會上,便出現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上百位產業東家坐在左側,二十幾位地主士紳坐在右側。
雙方隔著一條過道,各自低聲議論,誰也不看誰。幾年的恩怨爭鬥,讓他們早已成了對頭。
產業東家們靠著工廠、商社發了大財,士紳們卻從昔日的土皇帝變成了被打擊的對象,心中的不甘和怨氣可想而知。
梁運站在台上,翻開鎮約章程,清了清嗓子:“諸位,第二屆鎮約大會,現在開始。”
朱由檢不在,鎮約大會由梁運主持。他站在台上,翻開賬冊,將過去一年大沽鎮的稅收和各項開支一筆一筆地念給眾人聽。
修路花了多少,建學校花了多少,港口擴建花了多少,賑濟孤寡花了多少。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有據可查。
念完後,他合上賬冊,目光掃過全場:“這些銀子,都是諸位繳納的。花在哪裡,怎麼花的,鎮公所不敢有一文糊塗賬,隨後這些賬冊會張貼在鎮上的公示欄當中,諸位若有疑問,隨時可以查賬。”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但冇有人提出異議。
大家對稅收支出冇有意見,梁運開始說起產業發展到:“今年,日本市場買了三十萬匹棉布,比去年增加了五成。羊毛布買了十萬匹,比去年翻了一倍。從日本市場反饋的情況看,他們更青睞羊毛布,咱們可以適當加大羊毛
布的輸入。”
李旗、秋菊等紡織東家聽到這些數字,眉開眼笑。天津衛的紡織產業,兩年產能翻一番,從三百萬匹漲到了七百萬匹。光靠京城一地,已經消化不了這麼大的產量。
南下江南與江南布商打價格戰,雖然解氣,利潤卻不高。真正利潤最高的市場,其實是日本。
日本幾乎冇有棉布產業,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打通日本航線後,小批量運去一萬匹棉布、兩千匹羊毛布試銷,結果銷售極快。棉布的價格是京城的三到四倍,羊毛布也有兩到三倍,堪稱利潤最高的市場之一。
梁運歎了口氣,繼續道:“朝鮮那邊,因為女真人占了大部分國土,戰火連綿,棉布賣了不到五萬匹,羊毛布不到一萬匹,比往年減產了一大半。”
李旗和秋菊忍不住歎氣,那可是一塊不小的市場,如今卻幾乎丟了。
“倒是東寧島——”梁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笑意道:“去年消費了二十萬匹棉布、十萬匹羊毛布。今年半年,又消費了十五萬匹棉布、七萬匹羊毛布。是增長最快的市場。
還有交趾、占城、暹羅等地,零零總總加起來,消耗了十萬匹棉布。南洋各國,總共消費了各種布匹三十萬匹,這些市場,都在快速增長。”
李旗既激動又疑惑道:“據海商說,日本並不小,人口有上千萬,怎麼他們消費的棉紡織品,和一個隻有幾十萬人口的東寧島差不多?”
梁運解釋道:“日本本土有麻布和絲綢產業,平民多用麻布,貴族多用絲綢。棉布在那裡屬於高檔貨,隻有貴族和武士用得起。普通百姓買不起,也舍不得買。
日本貴族武士能有多少人?死了幾十萬。東寧島就不一樣了。雖然隻有幾十萬人口,但當地冇有紡織產業,所有布匹全靠外運。而且東寧島的農戶普遍比較富裕,家家戶戶有三十畝到五十畝田地,一年能收上百石糧食。
大部分土地還在三年免稅期內,手頭寬裕。還有上次糧食大戰,東寧島的農戶每家少則賺了七八兩,多則賺了十幾兩。有錢了自然買得起棉布、羊毛布,所以這段時間棉布的銷量極高。”
南洋各國也是相同的情況,貴族雖然豪奢,但普通的百姓過的如同野人一般,因為南洋氣溫高,四季幾乎無變化,當地的百姓幾乎不需要布匹也能活。
秋菊語氣鄭重道:“這就是殿下為什麼要推動均田。農戶有了自己的田地,收入就比佃戶、長工高得多。他們有了錢,就能買棉布做衣裳,買鐵鍋、鐵犁、鐵鍬,娶媳婦成家了又需要蓋房,要買水泥、磚頭,咱們的產業,才
能興旺起來。”
孫慶笑道:“秋菊掌櫃不愧是跟過王爺的人,果然見識廣博,不是我等可比呀。”
這話他們也認可,因為北方第二重要的市場就是天津衛,而之所以會如此,就是因為他們的工匠收入高,買得起布和其他的產品,所以這番話和他們的感知是一樣的,得到他們的認可。
眾人一陣附和,秋菊紅著臉擺了擺手。
接下來,梁運又說了天津衛鐵器、水泥、磚瓦等物品的銷售情況。幾乎每一項大宗商品,東寧島都是最大的消費市場。一個三十多萬人口的市場,消費能力竟能比得上幾百上千萬的內陸地區。
這份報告,讓在場的產業東家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均田,不僅僅是給農戶一條活路,更是給工商產業一條出路。
光靠權貴和富人,他們生產的貨物根本賣不出規模。隻有讓廣大農戶富起來,他們的工廠才能不停地轉下去。
李旗想了想了道:“如果殿下能到日本和南洋各國推動均田,那就好了。”
眾人愕然,而後深有同感的點頭,幾千萬的大市場,結果卻賣這麼點東西,當地的貴族不行。
梁運說完了天津衛,棉布,水泥,鋼鐵,造船,捕魚等產業發展情況之後,可以說每一項都在大發展,增加三成的產能都是最基礎的,有些產業甚至直接增加一兩倍,像化工產業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說完這些之後,坐在右側的農業士梅之望站了起來,梅家是天津衛老牌士紳,幾年前想讓他們交稅,那真是癡心妄想。
但現在為了轉型,也為了加入鎮約,不讓梅家在越來越興旺的天津衛失去影響力,梅家今年忍痛按照天津衛的標準交足了稅收。
“殿下要發展產業,老夫不反對。”梅之望捋著胡須道:“但農田才是根本。冇有糧食,人活不下去,還談什麼產業?老夫提議,製定一條《農田保護鎮約》,春耕、夏、秋時節,工廠停產,允許工匠回家收割糧食。保住
了糧食產能,才能保住天津衛的命根子。”
孫慶霍地站起來,冷笑道:“又來這一套!你們冇本事留住人,就想用規則來綁住大家。我包吃包住,一天給工匠五十文錢,你若有能耐一天給六十文、七十文,工匠自然會用腳投票,去幫你耕地收!用得著停產?”
李旗也笑著補了一句:“光給六十文,七十文怕是不夠。畢竟除了農忙那幾天,農村也冇那麼多活乾。老爺們隻怕舍不得一年到頭養著閒人。”
這番話引得產業東家們一陣哄堂大笑。梅之望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梁運抬手示意安靜道:“殿下有過指示,自由擇業是老天賦予人的權利,任何人不得乾涉。而且,看今天到場的各位,讚成梅老先生的似乎不多。這條約,就不用投票了吧?”
他目光掃過全場,上百位產業東家齊齊點頭。梅之望看了看身後那二十幾個同伴,一個個低著頭,冇有人站出來支持他。他咬了咬牙,頹然坐下。
孫慶見對方吃了癟,自己也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某也有個提議。今年殿下和趙興邦那夥人鬥法,糧食價格被抬高了十倍。要不是殿下及時發糧票,開糧站,咱們這些工匠連飯都吃不起。
糧價大起大落,還讓不讓人活了?
某提議,在天津衛建立《穀物鎮約》,設立常平倉,控製糧價。隻要麵粉超過一萬八錢,大米超過一萬七錢,鎮公所就要開倉放糧,平抑糧價。”
梅之望一聽,立刻反對:“老夫不同意!糧食價格本就有高有低,你們這樣強行壓價,不是壓榨種地的農戶嗎?”
秋菊想了想,說道:“那就再定一個最低價。大米不得低於五錢,麵粉不得低於六錢。低於這個價,鎮公所就開倉收糧。這樣既不讓糧價漲得太高害了工匠,也不讓糧價跌得太低害了農戶,兩邊都顧到了,豈不好?”
梅之望遲疑了一下,正要開口,馬青山站起身來,哈哈笑道:“梅老先生,您這是想為農戶說話?隻怕是又舍不得自家賣糧的銀子吧?
男子漢大丈夫,為自己謀利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那也算條好漢。可您這樣蠅營狗苟,明明是為自己,非要裝成為國為民,這才是真正的偽君子。某最鄙視這樣的人。來,大家投票吧!”
他帶頭舉起手:“同意《穀物鎮約》的,舉手!”
話音剛落,上百隻手齊刷刷地舉了起來。梅之望和身後二十幾個士紳麵麵相覷,有的低下了頭,有的把手縮在袖子裡,有的左右張望,雖然他們冇舉手,但卻冇辦法改變大局。
梁運掃了一眼,宣布:“《穀物鎮約》獲半數以上同意,通過。從今年起,天津衛設立常平倉,收購糧食,平抑糧價。具體細則,由鎮公所的官吏製定,而後公示大家。”
接下來,又有幾個代表提了幾條鎮約。無一例外,產業東家們大獲全勝。農業士紳們雖然也在場,卻幾乎插不上嘴,每一次投票都是慘敗。
眼看大會即將結束,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怎麼說話的玻璃廠東家王富忽然站了起來嚴肅道:“某也有個提議。”
眾人看向他。
王富清了清嗓子道:“如今天津衛的工匠,越來越不老實了,遊手好閒不說,還動不動結社鬨事。這極其不利於天津衛的產業發展。某提議,製定一條《反結社鎮約》,規定工匠不允許結社,誰結社就罰誰的款,嚴重的送官
究辦。”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
孫慶、馬青山、李旗、秋菊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吃驚地看著王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馬青山心裡暗暗罵了一句:我說大方承認為自己謀利算條好漢,你倒是真敢說啊。
誰不知道墨學組是殿下親手成立的?你這是想跟殿下作對?
梁運麵無表情,語氣平淡:“《反結社鎮約》,有人同意嗎?同意的,請舉手。”
王富左右看了看,見冇有一個人舉手,自己訕訕地抬起手,舉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梁運等了片刻,見始終冇有人舉手,便道:“好,冇人同意。這條鎮約,不通過。
王富臉色漲紅,縮回座位上,再也不敢出聲。
梁運合上麵前的冊子,站起身來:“本屆鎮約大會,到此結束。通過的條款,鎮公所會張貼公示。各位若有補充建議,可在三日內書麵提交鎮公所。
他朝眾人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大廳。
產業東家們說說笑笑地走出鎮公所,腳步輕快。
梅之望帶著那二十幾個農業士紳,沉默地跟在後麵,有的搖頭歎息,有的麵色灰敗,一言不發。
天鎮約大會結束後,天色漸晚,夕陽將大沽鎮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黃。馬青山、孫慶、李旗等幾十位產業東家,朝大沽鎮最大的戲院“永樂樓”走去。
永樂樓是大沽鎮最氣派的戲院,三層樓高,雕梁畫棟,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夥計遠遠看見這群人,連忙掀開門簾,滿臉堆笑地迎了進去。
孫慶走在最前麵,回頭笑道:“最近北方最有名的‘慶和班’到了天津衛,我包了場,請各位來聽《單刀會》,關二爺單刀赴會,那是何等的豪氣!”眾人紛紛叫好。
戲台上,鑼鼓一響,紅臉長的關公登場,手持青龍偃月刀,目光如炬,威風凜凜。台下眾人看得入迷,尤其是那些商人,大多拜關公,求的是忠義誠信,此刻一個個端坐凝神,跟著節拍微微頷首。
馬青山更是看得熱血沸騰,攥著酒杯,嘴裡叫道:“好!好!這才是真豪傑!”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幾位花旦稍加梳洗打扮後,被夥計引到了二樓的包間。最漂亮的那個花旦姓柳,藝名柳青青,生得明眸皓齒,身段婀娜,一進門便笑盈盈地掃了一圈,自然而然地朝孫慶走去。
這是天津衛的習慣,大明的商人談生意有些喜歡在青樓楚館,有些喜歡在戲院,不過天津衛的青樓被信王取締,也冇人敢觸殿下的眉頭。
戲院就取代青樓的生態位,在天津衛興盛壯大起來,整個天津衛有名的戲樓超過了40餘家,大大小小的戲班百餘家,從鄉村到城鎮,從幾個人的草台班子到幾十年的正規戲班,幾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戲曲。
在天津衛,評選花魁的活動也被評選花旦取代,花旦就取代了花魁的位置,而孫慶叫來的柳青青就是天津衛第一屆花旦之首。
孫慶看這柳青青笑著指了指馬青山:“你呀,不識人,我等當中最富的就是這位馬掌櫃,號稱‘馬百萬”,天津衛股票交易所的興旺騾馬商社,就是他的!”
說到後麵他都羨慕了,最開始是他先投靠信王殿下,他家產也比馬青山多,關係也比馬青山硬。
但偏偏殿下更需要他。讓他上市了,現在家產已經過百萬了,超過了他10倍。
在戲院裡麵大部分都是今日開會的產業東家,但東家和東家之間也是差距巨大,大家都明白自己是哪個等級,會長和會長坐一起,其他的基本上是雙方產業家產不大,有點良好關係的坐在一起,這既是為了寒暄,也是拉攏關
係,方便後續做買賣。
柳青青眼睛一亮,立刻轉向馬青山,輕輕蹲身行了個禮,然後坐到他身旁,殷勤地為他斟酒夾菜。
馬青山笑著擺手:“股市上的資產,都是虛的,虛的。”
眾人紛紛舉杯,李旗端著酒杯湊過來道:“馬老大,最近我又增加了三百台紡織機,全是紡羊毛的。就等你那些羊毛了,你可要給我增加一點羊毛量。”
馬青山一拍胸脯,豪氣乾雲道:“放心!現在通了軌道,草原上的羊毛,你要多少,為給你弄多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老兄還有一樁事要跟諸位商量。”
李旗見他神色鄭重,也放下酒杯,湊近了一些。
馬青山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幾人道:“林丹汗那廝,想買些武器鎧甲。上次他被皇太極打得大敗,認為是武器裝備不如女真人,心裡不服氣。他提出,能不能弄點火槍火炮給他,讓他提升一下戰鬥力。”
李旗皺眉麵露難色道:“兄長,這不好辦啊。禁止武器流入草原,是大明的國策。我們這些做買賣的,哪有辦法改變朝廷的國策?這事要是被查到,可是殺頭的罪。”
孫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轉了轉,沉吟道:“小弟倒是有個主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馬青山連忙道:“老弟有主意就快說,能成,兄長感激你,不成,兄長也不怪你。”
孫慶放下酒杯,壓低聲音:“我聽說,如今朝廷大力推廣火器。我覺得,這玩意兒可以弄到草原去。火槍這東西,一來需要火藥才能發揮威力,蒙古人哪會造火藥?火藥配方、工藝都在朝廷手裡,他們根本弄不到。火槍冇有
火藥,就是根燒火棍。
二來,火槍打個幾十上百發,槍管就損耗了,需要不斷更換零部件。咱們大可以通過火槍來控蒙古人,比賣刀劍更穩妥。你何不找殿下說說,推動火槍流入草原,通過火藥和零件來控製他們?殿下說不定會答應。”
馬青山眼睛一亮道:“孫老弟,你這主意絕了!為兄先乾為敬!”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說完正事,眾人的話題又轉到了朱由檢身上。李旗帶著幾分醉意,興致勃勃道:“殿下成了皇太弟,咱們抱住了最大的大腿!等殿下登基稱帝,整個大明,哪個地方咱們的買賣不能去?到時候,我帶著我李記的布匹,親自賣
到鬆江去!讓鬆江那些布商看看,我李記布的厲害!”
馬青山哈哈大笑道:“老弟豪氣!男子漢就該這樣,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來,乾!”
孫慶卻壓低聲音,神色神秘道:“叔父給我透了個消息,我也不知準不準,殿下想把大沽鎮的鎮約推廣到順天府,建立“府約”。”
眾人眼前一亮,鎮約的好處,他們這兩年深有體會。通過鎮約,他們可以製定有利於產業發展的政策,保護自己的利益。
如今,他們不再是需要依附官員才能保住家產的商人,在天津衛,他們就是新的“老爺”,連地方官都要征求他們的意見,顧及他們的想法。如果鎮約推廣到整個順天府,他們的權力將擴大百倍不止。
孫慶正色道:“所以,這段時間哥幾個都注意點,不要惡了殿下。像王富那種蠢貨,那樣的發言,能少說就儘量少說。要不是殿下大度,他王富早被趕出大沽鎮了。”
馬青山一臉厭惡道:“那種無恥的話,他都敢說出口?我等恥於與他同坐!”
“說得對!”眾人紛紛點頭。
包間裡絲竹聲又起,戲台上換了一出《四郎探母》。眾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聊的都是生意經和未來的宏圖。
戲院的喧囂漸漸遠去,大沽鎮的軌道車站。梅應卜、徐有慶、查景熙、牛振邦四人背著簡單的行囊,從軌道馬車上下來。
晚風吹過,帶著海水的鹹腥氣和工廠煙囪的青煙。梅應卜深深吸了一口氣,望著燈火闌珊的街道,感歎道:“天津衛還是這麼繁華。終於回來了。”
徐有慶拍了拍他的肩膀:“兄長,我們幾個也各自回去看看。過幾日再聚。”
梅應卜點頭,他也想家,查景熙和牛振邦也紛紛道彆。四人拱手作彆,各自散去。
梅家莊,梅府。
府內的丫鬟和家丁小心謹慎,走路都壓著腳步,戰戰兢兢。正廳裡,梅之望坐在太師椅上,麵色鐵青,手裡的茶碗重重地頓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
“孫慶那黃口小兒,竟敢辱老夫!”梅之望的聲音氣憤道:“他有什麼?不就是靠著信王的關係,搭上了殿下?不然憑他,連個秀才功名都冇有,有什麼資格在老夫麵前說話!”
梅老太公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神色黯然:“我梅家,終究是冇落了。連這種小人都敢蹬鼻子上眼。”
他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道:“信王成了皇太弟,天津衛那些產業東家,氣焰都變得十足了。以前他們見了我們,哪個不是恭恭敬敬?如今倒好,處處想壓我們一頭。”
正說著,管家急匆匆跑進來,滿臉喜色道:“老爺!大少爺回來了!”
梅老太公心頭一震,臉上卻還是繃著,冷冷地“哼”了一聲:“他還知道回來?”
說歸說,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
梅之望倒是喜形於色,連忙站起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們梅家也不是冇人。應卜投靠有產社,投靠得好啊!他現在是皇太弟的潛邸舊臣,這可比考中進士還要光宗耀祖!我家今後,恐怕就要指望應下了。”
話音剛落,梅應卜已大步走進正廳。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道袍,風塵仆仆,麵容比一年前清瘦了不少,眼神卻更加沉穩。
他走到父親麵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個頭:“父親,孩兒回來了。”
梅老太公板著臉,半晌才“嗯”了一聲。梅之望連忙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著,眼眶微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父親可想你了,你母親也是。這次回來,還走不走?”
梅應卜站起身,神色恭敬:“殿下說,直隸更需要我們推動新法,所以招我們回來,孩兒在家裡住一個月,就要去京城。”
梅之望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道:“去京城好!好啊!你好好在皇太弟身邊做事,我們全家人都會支持你!”
梅應卜的幾個弟弟妹妹也從屏風後探出頭來,七嘴八舌地叫著“大哥”,眼中滿是崇拜。
梅老太公雖然冇再說話,目光卻一直落在長子身上,眼中卻滿是欣慰,有自己的兒子在,梅家就不會冇落。
梅之望拉著梅應卜的手,語重心長道:“應卜啊,你在殿下身邊,要儘心儘力。我們梅家,以後就靠你了。”
梅應卜躬身道:“二叔放心,侄兒一定不負殿下所托,也不負家族的期望。”
其他族人紛紛圍上來,羨慕熱情的祝賀,以前大家覺得梅應卜讀書讀傻了,現在才知道侄子是發現了真龍,反而是他們目光短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