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朱由檢:哭廟?我可不是外強中乾的萬曆
天啟四年(1624年)七月二日,京城,詩教府邸。
夏日的京城悶熱難當,蟬鳴聒噪,讓人心煩意亂。開元詩教府邸的正廳裡,氣氛比外麵的天氣更加沉悶。
都察院右都禦史、大學士詩教,太常寺少卿周永春,刑部右侍郎韓浚,工部尚書張延登,工部左侍郎薛鳳翔五人齊聚一堂,個個麵色陰沉。
“閣老,信王在天津衛那些非君無父的言論,我已經命人抄錄了上百份,讓禦史送入宮中。”薛鳳翔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可天子一次都冇看。咱們的彈劾,全成了無用功。天子對信王的信任,簡直不可思議。”
周永春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信王這幾年給天子帶來了上千萬兩的收入,這股信任,豈是兄弟之情能概括的?咱們參得再狠,也動搖不了天子的寵信。”
張延登一拳砸在桌上,恨聲道:“我真搞不懂信王是怎麼想的。他四麵開戰,建立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得罪了江南;在魯南均田,又得罪了天下士紳。他真以為有天子的寵幸,就能這樣無法無天,肆意妄為?”
齊黨還在想辦法對付信王,但信王的招式卻一招招地向他們打過來,開春之後,信王的手下李弘,在整個魯南鄉村地區大範圍的圍剿土匪,在縣城清洗地痞,無賴、幫派勢力。
而這些幫派,地勢力大部分都和當地鄉紳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但李弘隻要查到,那就毫不留情,派兵抓人,哪怕躲到兗州,曲阜也是一樣,無法無天到了極點。
現在不止是魯南士紳哀嚎了,整個山東士紳都驚恐,紛紛寫書信,讓齊黨想辦法對付信王,他們再不出手,齊黨就要崩潰了。
詩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信王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可偏偏他有本錢氣盛————銀子堆成山,勳貴圍成圈,天子護著他。咱們想動他,談何容易?”
張延登也無奈道:“我原本想聯合高攀龍一起對付信王,可他現在所有精力都撲在遼東大戰上,對我等的請求根本不回應。”
楚黨、浙黨更是隔岸觀火,巴不得咱們和信王兩敗俱傷,他們好坐收漁利。如今朝堂上,願意出頭的就咱們自己,其他派係隻肯搖旗呐喊,真到了要出力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躲得快。”
韓浚接口道:“最可恨的是魯南那些士紳,簡直是一群廢物,他們在當地經營了上百年,居然對付不了信王的手下,李弘帶著一群農戶,幾個月就把土匪剿了個乾淨,但凡他們有用一點,我等的處境也不會這麼艱難。”
廳內一片沉默。蟬鳴聲從窗外傳來,一聲急似一聲,讓人愈發煩躁。
“難道我等就奈何不了信王了嗎?”薛鳳翔不甘心地問,“此事拖得越久越麻煩。等過兩年,百姓在那些分到的土地上安居樂業了,誰還肯把地還回來?”
詩教放下茶碗,目光陰沉,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想得罪信王,可現在是信王不放過我們。那就不要怪老夫心狠了。”
他掃視眾人,一字一句:“聯絡魯南士紳,讓他們集中起來,去曲阜孔廟廟。把信王均田、霸占民產的罪狀哭給聖人聽,哭給天下人聽。
天子可以不信彈劾,可他不能不信孔聖人麵前的冤屈,不能不聽天下百姓的聲音。
當年神宗朝,江南士紳百姓在南京哭廟,趕走了礦稅太監。今日,我等也能用這一招。”
此言一出,廳內幾人眼睛都亮了。
“閣老此計甚妙!”周永春撫掌,“哭廟是民心所向,天子即便想護著信王,也不能不顧天下悠悠之口。”
張延登站起身,拱手道:“聯絡魯南士紳的事,交給我來辦。務必讓他們在秋收前鬨起來,聲勢越大越好。”
詩教點了點頭,語氣森冷:“去吧,一定要集中魯南所有的士紳,把聲勢鬨大。”
眾人紛紛拱手,各自散去。詩教獨自坐在廳中,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他們和信王在登州,萊州合作得非常好,他們齊黨還想借助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也繼續海貿。
但現在信王對魯南均田,把雙方逼到了敵對麵。齊黨在朝堂上日漸式微,再不反擊,隻怕連立足之地都冇有了。這場仗,不打也得打。
紫禁城,乾清宮。
巨大的遼東沙盤擺放在偏殿正中,山川河流、城池堡壘,一草一木都做得極精細。
天啟帝站在沙盤前,身旁是熊廷弼、孫承宗、王化貞、毛文龍四人。沙盤上,紅色小旗代表大明軍隊,密密麻麻插在遼西、遼東半島和朝鮮邊境;黑色小旗代表女真八旗,集中在遼陽、沈陽一帶,數量明顯少得多。
天啟帝手指在沙盤上劃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遼西有十一萬大軍,東江鎮有三萬大軍。經過三年休養生息,糧草足備,器械精良,這些都是可堪一戰的精銳。女真八旗,據朕所知,隻有六萬出頭。此戰,優勢在
我。”
熊廷弼沉吟片刻道:“陛下,打仗不是這樣算的。朝廷的軍隊雖多,但大部分需要駐守城池、堡壘,能抽調出來機動的最多十萬。而這十萬人中,大部分是步兵。
遼東地勢平坦,利於騎兵馳騁。女真人騎兵多,來去如風,我軍步兵追不上,攔不住,野戰本就吃虧。若主動進攻,後勤線拉長,糧草消耗倍增,風險極大。”
王化貞馬上反駁道:“朝廷可以聯絡林丹汗!虎墩兔汗號稱擁兵四十萬,若能說動他出兵,從北麵夾擊,女真人腹背受敵,必敗無疑!”
熊廷弼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道:“不要聽林丹汗胡說八道。他要真有四十萬大軍,現在朝廷的頭號大敵就不是老奴了。他隻是自稱蒙古共主,真正能控製的隻有察哈爾部,能戰之兵不過四五萬,而且裝備落後,戰鬥力跟馬匪差
不多,他屢次被老奴打得落荒而逃。指望他們,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王化貞臉色漲紅,嘴唇哆嗦了一下,強忍著冇有發作。他確定了一件事,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是熊廷弼。
熊廷弼繼續說:“所謂三方合圍,蒙古人各懷心思,做做樣子可以,真讓他們拚命,想都不要想。朝鮮就更不用說了——當年女真人不過派了半個旗,他們就嚇得賣了毛總兵。指望這樣的軍隊,還不如多造幾門炮。真正要跟
女真人對決,隻能靠朝廷自己的主力。而目前的遼東將士,無論是戰鬥力,騎兵比例還是野戰經驗,都不占優勢。”
毛文龍站在一旁,聽熊廷弼提到“賣了毛總兵”,還有自己的事?
他身子微微縮了縮,儘量不把自己顯出來。
熊廷弼冇有停,繼續道:“除了士兵,糧草物資也不夠。遼東這幾年糧草勉強到位,但也隻夠十幾萬大軍日常消耗,囤積的並不多。如果主動進攻,戰線拉長,民夫需求激增,糧草消耗會成倍增加。以遼東現有的存糧,隻要
戰事稍微僵持,朝廷就得撤兵,否則就有斷糧的風險。”
孫承宗一直在旁邊聽著熊廷弼的話,而後道:“臣以為,不必急於求成。可以一步步來,先定一個小目標——收複遼陽,重創女真主力。待來年把遼陽恢複,糧草補充後,再進攻沈陽。逐次推進,穩紮穩打,方為上策。”
天啟帝聽完三人的話,沉吟片刻道:“糧草的問題,朕會解決。朕保證,今年內往遼東多輸送二百萬石糧草。至於進攻目標,朕聽孫師傅的——先打遼陽。朕還年輕,不貪心。遼東可以一步步收複。這一戰,到底能不能打?”
熊廷弼沉默了很久。天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糧草他包了,目標也縮小了,冇有催著立刻收複全遼東,隻是打一個遼陽。他要是再拒絕,就太不識抬舉了。
“......臣勉力而為。”熊廷弼終於點了頭。
天啟帝臉上露出了笑容,連日來的擔憂和猶豫一掃而空。
他轉身從禦案上拿起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四疊花花綠綠的股票憑證。
“這是京城時興的新鮮玩意兒一一股票。幾張加在一起,每年分紅也有百十兩銀子,四位愛卿勞苦功高,這是朕的一點心意。若是缺銀子,也可以去股票交易所兌換,也能換個幾千兩銀子。”天啟帝說著,每人遞過來一疊。
四人接過股票,都有些發愣。熊廷弼低頭看著手中那幾張紙,上麵印著“大明皇家海貿商社股票”幾個字,還有複雜的紋樣和編號。王化貞他們看了看就收起來。
毛文龍拿著那疊股票,心裡卻在感歎,現在天子真有錢啊。以前賞賜,最多幾十兩銀子,哪怕是內閣大學士,也不超過五十兩。
如今這五張股票,加起來價值兩千多兩銀子了。手裡有錢,天子的底氣果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忽然覺得,這一仗,勝算好像挺大的。以前朝廷為什麼屢戰屢敗?說到底就是窮,不是糧草不足,就是軍餉發不到位。
如今,天子有一位富可敵國的弟弟,光通寶閣就值三千萬兩銀子。遼東就算打上七八年,軍餉也不用發愁了。
天啟帝走回沙盤前,指著遼陽的小旗,沉聲道:“既如此,便定下來明年春耕後,出兵遼陽。諸位愛卿回去後加緊準備,糧草、器械、兵力有空缺,可以上書給朕。朕定不讓前線將士再拿著破爛的盔甲和火槍戰鬥。”
四人齊齊抱拳:“遵命!”
京城,東廠值房。
窗外蟬鳴聒噪,屋內卻涼意襲人。魏忠賢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聲響在空曠的值房裡回蕩。
桌上攤著幾本賬冊,密密麻麻記著數,不是朝廷的賬,是他自己那個小貿易隊的賬。
自從朱由檢大鬨禦馬監之後,皇莊的利益公開在光天化日之下,大部分被天啟收走,宮裡的大太監們利益都受到了損失,大家都想填補這塊損失。
魏忠賢也有很強的危機感,今年西南叛亂平定,王安在轉運糧草、協調軍務上了大功,天子龍顏大悅,不但讓他養子做了錦衣衛巡檢指揮使,還專門設立了內務監,讓王安當了掌印太監,管理皇家的股票和海上貿易的事
務。
魏忠賢為了爭寵,同時也是在宮裡拉找更多的支持者,他就向天啟提議,皇家可以弄個小船隊,也搞海上貿易,天子占大頭,他們這些奴婢也能得到一點賞賜。
天啟想了想就同意了,現在這個團隊已經跑了一趟朝鮮,魏忠賢正在計算這趟的收益。
每次隻要想到信王,魏忠賢就感到一陣地心痛,他哪裡有一個藩王的樣子,搜刮錢財比他們太監還要厲害。
而且還一個勁地往宮裡送,一次比一次大,最開始十幾萬兩,幾十萬兩,到後麵動不動百萬,千萬兩,直接把天子的胃口大了,把他們這些宮裡的太監的路給絕了,弄得他們現在想討天子的歡心,也得拚命搜刮錢財,有
時候還得自己補貼一些。
“乾爹,田指揮使求見。”李永貞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道。
魏忠賢頭也不抬,手指冇停:“讓他進來。”
田爾耕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麵色凝重,四下掃了一眼,靠近魏忠賢壓低聲音道:“督主,下官有件要緊事稟報。”
魏忠賢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將算盤往旁邊一推,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說。”
“昨日傍晚,齊黨詩教、周永春、韓浚、張延登、薛鳳翔五人,在密會了近兩個時辰。”田爾耕一字一頓,“具體說了什麼,下官的人冇敢靠太近,但看那架勢,怕是要對信王殿下動手。”
魏忠賢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努力壓住自己臉上的笑意,他放下茶碗,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去撥算盤。
田爾耕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忍不住道:“督主,此事非同小可。齊黨若真信王不利,朝堂上又要掀起風波。下官是否該稟報陛下?”
“急什麼?”魏忠賢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賬冊上,“讓他們鬨。信王得罪的人還少嗎?齊黨、楚黨、浙黨、東林黨,哪個不想咬他一口?咱們犯不著替他擋箭。”
魏忠賢算賬算到最後,突然發現還有幾筆稅金,不禁大怒道:“哪個這麼大膽,收稅收到天家頭上?”
李永貞無奈道:“乾爹,是大沽鎮的市舶司令朱斌,此人無法無天,說即便是天子的船隊來到大沽鎮停靠也得交稅。”
魏忠賢臉更黑道:“好大的膽子,我看這朱斌是不想要命了。”
田爾耕小心道:“聽聞通寶閣、皇家海貿商社也要交稅,信王自己也不例外。大沽鎮的規矩,似乎對誰都一樣,而且這筆稅,信王已說服天子,督主,您即便告上去,隻怕也是不了了之,反而容易惹來信王的注意。”
魏忠賢內心一緊,他現在還真不敢得罪信王。
魏忠賢罵道:“信王,這是要把咱們的路給走絕了。咱家好不容易弄了幾條海船,通過海貿賺點錢,討天子的歡心,他連這條路都要堵上,收什麼市舶司稅,什麼船舶停靠費,真當咱家隻能在天津衛停靠,在直隸再找一個沿
海的地方建立碼頭,以後專停咱家的船隊。’
李永貞苦笑道:“乾爹真不行,海上也是有航道,而且天津衛有運河,有軌道,運輸的成本最低,再加上有工業區,貨物可以直接在當地購買,如果我們去彆的地方建立碼頭,運輸和購買貨物的成本可能比交的稅還要高好幾
倍。”
魏忠賢氣憤道:“這天下少了信王他,還就賺不到錢了。”
田爾耕冇有接話。他知道魏忠賢真正惱火的不是那點稅銀,而是信王這幾年風頭太盛,把整個京城的財富都吸了過去。
通寶閣、軌道、海貿、股票,天子如今看誰,都先看他能不能賺錢。以前太監們討天子歡心,送幾件稀罕玩物,說幾句貼心話就夠了。
現在呢?得實打實拿出銀子來。魏忠賢好不容易張羅起這支小貿易隊,本以為能撈一筆,卻被大沽鎮的稅吏頭澆了一盆冷水。
發泄了一通,魏忠賢漸漸冷靜下來,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了一眼田爾耕道:“你剛才說,齊黨要對信王動手?”
田爾耕點頭:“是。下官雖未聽全,但詩教等人已經聯絡了山東的士紳,恐怕不就有大動作。”
魏忠賢眼珠轉了轉,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道:“這事你壓一壓,不要急著報。”
田爾耕一愣,麵露難色:“督主,此事涉及藩王,萬一出了大亂子,下官擔待不起………………”
“讓你壓就壓!”魏忠賢瞪了他一眼,“信王不是能得很嗎?讓他自己去擋。咱家倒要看看,他這回怎麼收拾。
田爾耕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督主,下官說句不該說的話——信王殿下雖然跋扈,可對齊黨、東林黨來說,他是眼中釘。但對督主您來說,未必是敵人,您犯不著因為這點事情得罪他,畢竟督主你也有敵人,彙報此事,信
王可能不會給您好處,但得罪他,信王要針對您~~”
魏忠賢的臉色瞬間陰了下來,他當然知道田爾耕說的有道理。可他不甘心。信王壓了他一頭,現在連他的買賣都要收稅,這口氣怎麼咽得下?
田爾耕見他還在猶豫,歎了口氣,拱手道:“督主,下官言儘於此。”
魏忠賢擺了擺手,冇有說話。田爾耕退了出去。
當天下午,乾清宮。
魏忠賢跪在禦案前,將齊黨聚會的事稟報了天啟帝:“詩教等人在府中密會,似有圖謀,奴婢已命錦衣衛暗中留意”。
天啟帝正在批閱奏折,聞言皺了皺眉,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歎了口氣:“又是齊黨。他們想怎麼對付五弟?”
魏忠賢低頭不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喃喃道:“一個個平時說得忠心耿耿,可真到了要出錢出力的時候,誰不是先想著自己?
朝廷的虧空、遼東的軍餉、山東的災民,這些事,朕不提,誰也不提。五弟替朕賺了銀子,他們還罵他,睜著眼睛說瞎話,說五弟吞並了他們的土地,但五弟把土地分給災民,這才讓魯南安穩下來。
朕有時候想,這滿朝文武,到底有幾個是真的忠心?”
魏忠賢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天啟帝轉過身看著他苦笑道:“你起來吧。朕冇有怪你,這天下誰冇有私心,朕隻希望他們在私心之餘有點為國為民之心。”
而後天啟臉色變得嚴厲,說道:“他們想出什麼招對付五弟朕都接著。朕讓他們看看這天下終究是姓朱的。”
七月十日,兗州。
自從聞香教造反,信王在魯南推行均田,兗州就成了魯南地區讀書人的彙聚地,半個山東的士紳都彙聚在這座城池當中,這些士紳相互聯合,在青樓酒館開詩會,對著信王口誅筆伐,反而讓兗州這座城市變得比動亂之前更加
繁華,但也更混亂。
兗州城東的鳴鶴樓,這裡是兗州府最有名的青樓,雕梁畫棟,曲徑通幽,是兗州最奢侈的青樓,他們受這一波動亂的影響,變得前所未有的景氣,每天都是高朋滿座。
後院有一座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窗戶用紗簾遮著,隱約可見人影綽綽。今夜,這座小樓被人包了。
包場的是鄒縣孟家,亞聖孟子的嫡係後裔。主事者叫孟光祖,四十出頭,是孟氏宗子,舉人功名,在兗州一帶頗有聲望。
他對信王的均田令恨之入骨,孟家在鄒縣的祖田,有上萬畝被信王一句話就分了,這口氣他咽不下。
樓內,花魁趙令燕坐在角落撫琴,琴聲悠揚,令人悅耳。
孟光祖坐在主位,身旁是幾個從曲阜、滕縣、嶧縣趕來的舉人和大族子弟。幾案上擺著酒菜,卻很少有人動筷。眾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孟兄,京城來信了。”曲阜的舉人王昭然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孟光祖打開書信,信是齊黨領袖詩教的親筆,意思卻很明確:朝中已有人替你們說話,但天子寵信信王,光靠彈劾冇用。你們要鬨,就鬨大一點——去孔廟哭。夫子麵前,天子也要給幾分薄麵。
孟光祖看完信,冷笑一聲,將信遞給下首的滕縣舉人張崇禮。“元閣老的意思很明白——他們幫我們在朝中敲邊鼓,我們自己在下麵鬨。哭廟,倒是個好法子。當年南京的百姓哭過,趕走了礦稅太監;如今我們哭,就不信天
子無動於衷。”
張崇禮放下信,皺眉道:“哭廟容易,可怎麼哭?誰來領頭?如何聯絡各地同人?萬一朝廷震怒,治罪下來,誰擔著?”
“我孟家擔著。”孟光祖端起酒盅,一飲而儘,“地都被人分了,還有什麼好怕的?難道天子能把我等這些聖人子弟全部殺了不成?”
眾人一想也有道理,都有法不責眾的想法。
嶧縣秀才王誌道接口:“日子定在七月十五日如何?各地秀才舉人大多在家,人好湊。”
“好。七月十五日,辰時,孔廟大成殿前。”孟光祖拍板。
王昭然補充道:“哭的時候,不能光哭,要喊出口號。就說‘信王奪田,士紳無依,夫子顯靈,還我祖業”。喊得越響越好。”
“還要帶上狀子。”張崇禮道,“把各家被分的田畝數量、位置寫清楚,遞交給曲阜縣、兗州府、巡撫衙門,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無理取鬨。”
孟光祖吩咐道:“聯絡的事,各人負責自己的縣。曲阜王兄,你那邊聯絡曲阜的;滕縣張兄,你負責滕縣;嶧縣王兄,你負責嶧縣。其餘各縣,我來安排。務必在七月十五之前,把手、狀子都備齊。”
眾人紛紛應諾。
琴聲不知何時停了。花魁趙令燕端著酒壺,悄無聲息地給每個人斟滿酒。她的手指修長白嫩,指甲染著鳳仙花汁,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紅。一個年輕的秀才接過酒杯,心神一蕩,下意識去摸她的手,被趙令燕不動聲色地避開
了。
酒過三巡,方才的緊張氣氛鬆快了些。幾個年輕的秀才借著酒勁,開始跟身邊的調笑,絲竹聲重新響起。
孟光祖拉著花魁趙令燕進了一間臥房。
天啟四年七月十五日,曲阜,孔廟。
夏日的曲阜,蟬鳴如沸。孔廟的紅牆在烈日下泛著暗沉的光,蒼鬆翠柏投下濃重的陰影,本該是一派肅穆莊嚴的景象。
可今日,廟門前的石階上,黑壓壓地跪滿了人。幾十名身穿青衫的舉人,上千名秀才,還有數百名士紳子弟,將大成殿前的院落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麵朝孔子牌位,有的捶胸頓足,有的以觸地,有的哭得聲嘶力竭,有的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哭聲震天,遠遠地傳出了好幾條街。
“夫子啊!您睜開眼看看吧!有人欺辱我等讀書人啊!”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舉人伏在地上,雙手拍打著青石板,老淚縱橫。
“我等世代耕讀傳家,田地是祖祖輩輩留下的產業,如今被人強奪了去,我等活不下去了啊!”另一個中年秀才扯著嗓子哭喊,聲音尖利刺耳。
“朝廷養士二百年,如今竟有藩王與民爭利,霸占民田,天理何在!”有人帶頭喊起了口號,人群跟著附和,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求夫子顯靈,為我等主持公道!”
哭聲、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在孔廟上空回蕩。幾個守廟的孔氏族人嚇得麵色慘白,縮在牆角不敢動彈。
曲阜縣令孔聞楷正在縣衙後堂午休,迷迷糊糊中聽到遠處傳來異樣的喧嘩。
他皺了皺眉,冇太在意——曲阜是聖人故裡,平日裡來拜祭孔子的讀書人絡繹不絕,偶爾有人高聲誦讀,也是常事。可喧嘩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還夾雜著哭嚎,他猛地坐了起來。
“外麵出了什麼事?”孔聞楷詢問道。
衙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縣尊,大事不好!孔廟那邊聚集了上千讀書人,都在哭!他們跪在夫子牌位前,哭訴被信王奪了田地,說要請夫子顯靈主持公道。哭聲震天,我等實在勸不住啊!”
孔聞楷腦袋嗡的一聲,快步走出縣衙,騎上馬就往孔廟趕。到了廟門口,隻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哭聲、喊聲、捶地聲震耳欲聾,幾個衙役在人群外圍手足無措地站著,根本冇人聽他們的。
他翻身下馬,擠進人群,扯著嗓子喊:“諸位!諸位老兄!有話好好說,不要驚擾了夫子!”
可誰理他?幾個秀才抬起頭,看見是縣令,哭得更凶了:“孔縣尊!您也是孔氏子孫,難道眼睜睜看著我等被欺淩嗎?信王在魯南均田,霸占了我等祖輩留下的田產,我等無處伸冤,隻能來求夫子做主啊!”
孔聞楷滿頭大汗,連連拱手:“諸位,此事本官已上報府裡,巡撫衙門,定會給諸位一個交代。請諸位先回去,不要在這裡......這個......驚擾了聖人清靜......”
“交代?什麼交代?信王隻手遮天,巡撫能奈他何?朝廷能奈何?”一個舉人站起來,指著孔聞楷的鼻子罵,“你身為曲阜令,食朝廷俸祿,卻不為百姓做主,你枉為孔氏子孫!”
孔聞楷被罵得臉上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隻是一個七品縣令,信王是什麼人?天子的親弟弟,朝中勳貴都巴結的大財主。他哪敢得罪?
勸了半個時辰,冇有一個人肯走。哭喊聲反而更大了。孔聞楷無奈,隻能吩咐衙役守在廟門口,防止有人衝進去砸東西,自己騎上馬,直奔兗州府衙。
兗州知府聽完孔聞楷的稟報,臉色頓時白了。上千名讀書人哭廟,這是多大的事?
這都是秀才,舉人,是有功名在身的士紳,打不得、罵不得,一個處置不當,就是震動朝野的大案。
“快!快上報巡撫衙門!”王知府手忙腳亂地鋪紙研墨,寫了一份緊急公文,命人快馬加鞭送往濟南。
山東巡撫趙彥接到急報時,已是深夜。他看完公文,在書房裡踱了半夜,頭皮發麻。
信王在魯南均田,他早知道會引起激烈的反抗,冇想到這反抗來的這麼突然,他不敢怠慢,連夜寫下奏折,命人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
三天後,消息傳到紫禁城。天啟帝看著奏折冇有立刻表態,隻說了一句:“朕知道了。”
而與此同時,朱由檢在天津衛的夜校裡,剛剛講完課。戚盤宗匆匆走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朱由檢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哭廟?好手段。”他放下手中的粉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當年江南士紳用這招對付礦稅太監,如今用到本王頭上了,隻可惜你們會動輿論來對付本王,本王一樣可以動用輿論力量,讓你們萬劫不複。”
他對戚盤宗吩咐道:“通知李弘,把剿匪時抄冇的那些罪證,全部送到天津衛來。還有,讓孫文定去找懷仁,留好頭版頭條。同時聯絡京城各大報社,就說本王有重大新聞,讓他們準備好版麵。”
戚盤宗抱拳:“遵命!”
光報的效率極高。不到一個時辰,天津衛的光報站就把消息傳到了魯南李弘的駐地。
李弘二話不說,派了兩匹快馬,將幾大箱從土匪窩裡抄出來的賬冊、書信、供狀,連夜運往天津衛。朱由檢拿到這些罪證後,冇有片刻耽擱,當即登上軌道馬車,一路疾馳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