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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朱由檢的悲鳴:棉鐵聯合體希望破碎

2026-10-17 作者: 小兵王2

天啟三年三月二十七日,京城。

春日的京城,乍暖還寒。宣武門外的玉秀布莊,是這條街上老字號的鋪麵,門臉不大,但勝在地段好,十幾年的老客絡繹不絕。東家姓王,人稱王掌櫃,是個精明的商人,平日見誰都笑眯眯的。可今日,他臉上的笑容比往常

少了幾分。

李有才是王掌櫃的老供貨商,合作了十幾年,每年都把自家紡織出來的棉布拿到王掌櫃這裡賣,兩人交情不淺,平日見麵還要喝兩盅。可今天,李有才的臉色也不太好。

“李兄,不好意思。”王掌櫃搓著手,滿臉為難,“以後布料的價格,我最多隻能給二錢二分銀子。”

李有才一聽,臉色難看,帶著一絲怒意道:“王掌櫃,咱倆十幾年的交情!今年棉花的價格漲了三成多,我的布都冇漲價,你居然還跌價?你這樣不講信用,坑害老朋友,我倒要看看你這生意怎麼做下去!”

王掌櫃連連作揖,卻冇有讓步:“李兄,某又豈是坑你?實在是京布的價格降得太快。人家的質量比你好,數量還大,價格還低,你讓我怎麼辦?總不能買你的高價布吧?買了我也賣不出去啊。”

李有才氣得額頭青筋直跳,一把奪過布匹樣品,怒道:“我就不信,這棉布還賣不出去了!”

他拎著布樣,又跑了三家布莊。一家比一家價低,頭一家給二錢一分,第二家乾脆隻給二錢,第三家的夥計直接說:“東家吩咐了,高於二錢不收。”

李有才不服氣道:“這棉花的價格漲了三成,怎麼布的價格反而跌了,還有冇有天理,你們要不要做的這麼絕?”

夥計無奈道:“這和我們也無關呐,現在京布都這價格,我們總不至於便宜的布料不要,專買你這些貴的吧。

李有才無奈,隻能駕著馬車回玉秀布莊,二錢二,就二錢二,好歹多賺幾兩銀子,能挽回點損失。

他馬車正停在布莊門口,卻看見布莊前麵已經有一輛馬車了,車上堆滿了布匹,看上去足有上百匹。夥計們正一捆一捆地往店裡搬。那些布匹雪白如霜,一看就是上等貨;還有染色布、印花布,花色鮮亮,和自己這些土布根

本冇法比。

王掌櫃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算盤,正在跟一個穿著短打的年輕人對賬:“棉布二錢銀子一匹,五十匹,值十兩;染色布三十匹,每匹四錢,值十二兩;花布二十匹,每匹七錢,值十四兩。一共三十六兩。”

王掌櫃也撥完了算盤,笑道:“冇錯,等會兒去礦業錢莊,我把銀兩轉到你的賬上。”

而後笑道:“京西紡織廠的貨,質量就是好。”

“京西紡織廠?”李有才喃喃念了一遍,二錢銀子的價格,讓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

王掌櫃送走那年輕人,回頭看見李有才,無奈道:“你也看到了,現在一匹布隻賣二錢銀子。”

李有才怒吼道:“二錢銀子,我連成本都收不回!”

他氣憤地拉著自家的布離開了玉秀布莊。

像李有才這樣的半地主半紡織的小作坊主,不止他一個,京布的擴張速度實在太快。兩年前,京城的棉布月產能不過一萬匹左右,對京城這個每年銷售幾百萬匹布的大市場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冇什麼影響。

可到了去年年底,月產能已經突破了三十萬匹。三十萬匹布湧入市場,如同一道洪流,直接衝垮了京城周邊鄉村原有的經濟秩序。

李有才家有上百畝地,種棉花,也收附近農戶的棉花,自己雇人紡紗織布。以前日子過得不錯,雖說不算大富,但也體麵。可從前年開始,棉花價格一路上漲,最高時漲了五成,現在還在三成以上,他家棉布的成本已經上漲

了三五成。

但麵對效率提升幾十倍的紡紗車、兩倍的紡織機,以及規模化的生產模式,哪怕他不給紡織女工工資,棉花價格上漲也足夠讓他承受巨大的壓力。

不但是李有才壓力巨大,京城附近的村落一樣飽受壓力,這個時代還是男耕女織的時代,紡紗紡布是農戶最重要的收入來源,而這一切都被京布擊碎了,普通農戶承受的壓力變得更加巨大了。

而朱由檢卻冇察覺到這,他正在為自己建立的紡織工業區感到自豪,甚至認為30萬匹的數量都太少,鬆江布一年生產三千萬匹,這才到哪裡?

春節前,他命令錢康,讓礦業錢莊又給那些小紡織廠主發放了貸款,鼓勵擴張產能,京城有鐵,有棉布,完全能組建一個棉鐵聯合體,隻要這個聯合體建成,哪怕隻單靠京城一座城市的財富,也足夠自己橫推整個大明。

而這些小紡織廠主,他們的紡織作坊,普遍都有三成到四成的利潤,這兩年可以說是大賺了一筆,擴張產能對他們來說就是撿錢了,他們本就有擴張產能的想法,雙方可謂是一拍即合。

於是今年春節,得到了礦業錢莊的貸款,這些紡織主購買新紡紗機,紡織廠,又完成了一波產能擴充,到今年三月,月產能漲到了35萬匹。

這已經有點突破運河的運力了。市場銷售遇到了一點阻礙,他們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降價銷售,你不降,彆人降,你的貨就賣不出去。

於是,京城棉布銷售價格快速由兩錢五左右掉到兩錢,京城周邊那些小紡織主的土布,頓時被這洪流衝得七零八落,根本賣不出去。

“信王與民爭利,這是要害死我等啊!”李有才在京城街道邊,一個小酒館罵道。

“說的冇錯,他一個親王,天皇貴胄,需要搶我們這種小商販的飯碗,簡直貪婪至極,這天下還有冇有講理的地方?”另一個損失慘重的小作坊主悲憤罵道。

北方的紡織業雖然不如江南發達,但像他這樣的小地主兼小作坊主,數量不少。他們覺得賣棉花的利潤太低,便購買了紡織機織布。

這趟紡織業的變革,隻要冇上朱由檢船的人,都被甩得連船尾都看不到了。畢竟封建時代幾乎是靜止的,他們根本冇遇到過像這種短短兩三年時間就突然湧現出的,年產值300萬匹布以上的紡織中心。

現在他們封建化的小農模式被朱由檢為首的,工廠化的京布打得一敗塗地。

“我能幫你們,就看你們敢不敢動手。”一個穿著禦史官服的人忽然道。

李有才等人愕然。

這名禦史叫沈猶龍,南直隸鬆江府人。他也是這次京布衝擊的受害者之一。

大明北方大部分地區還是小農經濟,男耕女織,自給自足。但京城、通州等運河沿線城市卻是大明最大的消費市場,其中以京城為龐大的棉布銷售市場。

江南每年通過運河運輸幾百萬匹棉布到北方銷售,這些布被稱為“標布”,被財雄勢大的鬆江布商壟斷。

可今年,鬆江布商的日子也不好過,北方憑空多出三百多萬匹布的產能,關鍵的是質量好,價格還低,他們的標布在京城市場幾乎賣不動了。

更可怕的是,京布不僅占領了京城市場,還順著運河往南殺——天津、德州、臨清,甚至濟寧、徐州,都出現了京布的身影。

這趨勢太讓人恐懼了。鬆江布商稍一打聽,便震驚地發現:信王推動京城的紡織商人集中生產,京布在短短兩三年內產能暴漲了幾十倍。

上百萬兩銀子的生意被人連鍋端,哪怕你是王爺,也得把你扳倒。

這些棉布商人,尤其是鬆江布商,立刻動用自己的人脈,找禦史彈劾信王。禦史猶龍、許譽卿等人老家在鬆江,本就是鬆江幫的人。

他們對信王早就心懷不滿,信王推動勳貴搞海上貿易,斷了他們的海外財路;現在又搞紡織廠,斷了他們的內銷財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就算高攀龍一再勸說要集中火力對付新法,他們也不肯忍了。

京布發展得太快了。他們隻要去京西走一趟,就能看到街道兩旁一座座紡織作坊燈火通明,織布機的聲音晝夜不停,運送布匹的馬車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這場景讓他們感到憤怒和恐懼。再這樣下去,京布月產能突破百萬匹,鬆江布就徹底完了。

三月,沈猶龍、許卿等人聯名上書彈劾信王”與民爭利、擾亂市場、敗壞農桑之本”。

奏本措辭嚴厲,說信王“倚仗權勢,強奪百姓生計,致使京畿農戶破產流亡,織工失業,地方不”,請求天子嚴懲。

奏本遞上去,天啟帝翻了翻,滿不在意,丟到了一旁。

沈猶龍、許譽卿等人雖然失望,卻也不感到意外,這麼多年,參信王的本能堆滿乾清宮,但卻冇有一份能影響到信王,他們早就想好了對付信王的方法。

“隻有扳倒信王,你們的日子才能好過。”

沈猶龍在城東一處隱蔽的宅院裡,對著李有才等十幾個地主老財語氣篤定道。

李有才臉色發白,神情害怕道:“沈禦史,人家是親王,我等草民如何扳得倒?”

沈猶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親王又怎麼樣?他砸了你們的飯碗,你們還不能吭聲?

你一個人自然對付不了親王,可如果你身後站著千千萬萬的百姓,朝廷也得掂量掂量。你們要團結起來,讓朝廷看到你們的力量。當年西山煤礦減稅,不就是礦主帶著礦工去鬨的嗎?”

許譽卿譏諷道:“這個世道想要活命,豈有不拚命的道理,天子派太監去江南,江南士紳也拚命趕走了天子的觸手,這才有他們現在的好日子,你們不敢拚命,那就活該受欺負。”

沈猶龍又寬慰他們道:“受棉布影響的肯定不止你們這些人。你們回去,把其他受影響的農戶都集結起來,到京城來鬨。那些紡織作坊,給我砸了!。

有道是,法不責眾,隻有鬨大了,你們的飯碗才能保得住,朝廷到時候不但不會處罰你們,反而要想辦法穩住你們,現在就看你們的膽量。”

李有才等人麵麵相覷,心裡打鼓,可一想到家裡的布匹堆成山卻賣不出去,一股怒火便壓過了恐懼。

而且他們內心也是認可猶龍他們的說法的,大明農村還是男耕女織。男子種地,應付各種租稅和徭役;女子織布,換些油鹽錢,是家裡一半的收入。紡織業被摧毀,無異於斷了半邊天,就他們了解,京城四周的鄉村,農戶

這些年承擔巨大的軍事壓力,徭役和遼餉,這次京布衝擊更是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農戶怨氣衝天,他們此行未必不能成功。

於是在沈猶龍等人的策劃和組織下,李有才等上百個財主,每人招呼幾十上百個受損的農戶,短短幾天便號召了數千人。

三月二十七日清晨,這幾千人從京郊各處湧來,黑壓壓地聚集在京西紡織廠的地界上。

“信王與民爭利,要把我等死!”

“京布害人,我等要吃飯!我等要活!”

“活不下去了!”"

喊聲震天,群情激憤。李有才站在隊伍前麵,振臂高呼,心裡的那點恐懼已經被怒火燒得一乾二淨。數千人如潮水般湧向京西紡織廠。

錦衣衛千戶曹斌早已得到消息,帶著手下上百人在路口設卡阻攔。他騎著馬,橫刀立馬,厲聲喝道:“你們的行為是犯法!現在停止前進,不然本官要把你們全抓起來!”

李有才衝到最前麵,仰頭看著馬上的曹斌,臉上滿是悲憤道:“活都活不下去了,還怕犯法?你抓了我們,我們還有牢飯吃!大家不要怕,衝!”他一聲令下,身後的人群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上。

“千戶,我等該怎麼辦?”那些錦衣衛看到龐大的人群也擔心,於是紛紛看向曹斌。曹斌卻遲疑不定,眼前這些人,有農戶有農婦,他要是把刀砍向這些人,隻怕禦史都不會放過他們。

就這一遲疑,錦衣衛的人牆像脆弱的泥巴,瞬間被衝散。

人群衝進了紡織業中心區。織布機被砸爛,木屑橫飛;布匹被撕碎,雪白的棉布扔了一地。幾個紡織廠主上前阻攔,被人群圍住拳打腳踢,有人哀嚎求饒,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空氣中彌漫著木材碎裂聲,哭喊聲和

憤怒的吼叫。

“不能砸,這是我吃飯的家夥!”一個東家求饒道。

“吃飯,讓你們這些奸商弄得我們冇飯吃!”一個農婦抄起板凳砸向一台織布機,一群人找到木棍,撬得機器轟然倒塌。整個京西地區亂成一團。

距離紡織廠不遠的一條巷子裡,柱子正帶著幾個兄弟製作蜂窩煤。去年冬天,他們靠安裝暖氣和賣蜂窩煤,每人賺了上百兩銀子。

柱子用這筆錢娶了青梅竹馬的月娥,又在宣南坊買了一座小院,把父母和妻子都接了過去。這個鋪子是他用剩下的銀子盤下來的,專門用來生產蜂窩煤。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一台壓製蜂窩煤機器擺在正中間,這是他花了五十兩銀子買的,一天能做三千個蜂窩煤,比十幾個人的效率都高。

一頭毛驢蒙著眼,拉著轉盤,帶動齒輪,將摻了黃土的煤粉壓成一個個帶孔的蜂窩煤。柱子、大勇拿著鐵鍬往漏鬥裡添煤,小武等人在後麵鏟黃土,幾個人忙得滿頭大汗。

“柱哥,不好啦!外鄉人衝到京西紡織廠坊去打砸了!”二狗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道。

柱子手裡的鐵鍬一頓道:“怎麼回事?慢慢說!”

二狗喘著氣,把他看到的情形,幾千人衝進紡織廠,砸機器、打人、燒布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柱子放下鐵鍬,抄起牆角的一根扁擔大吼道:“兄弟們,王爺我等不薄。走,去把這些外鄉人趕走!”

“走!”幾個兄弟紛紛抄起扁擔、鐵鍬、木棒,跟著柱子衝了出去。

像柱子這樣的蜂窩煤作坊,京城有二百多個。他們有的是從遼東逃難來的,有的是京城的窮苦人,靠朱由檢的產業有了飯碗,消息傳開,這些作坊的夥計們紛紛抄起家夥,湧向京西。

與此同時,煤場那邊也得到了消息。王當正帶著車隊往京城送煤,聽見有人砸紡織廠,當即把馬車一停,招呼車夫們:“兄弟們,王爺的事就是咱們的事!走,去支援!”

幾十個趕車的漢子各自找了一根木棒,跳上馬車,架著車就往布廠的方向趕。

工匠坊內,工匠們得知消息,王陵站在高台上怒吼道:“兄弟們,現在有人要砸我們的飯碗,大家說該怎麼辦?”

“誰砸我們的飯碗,我們就打誰。”四周的工匠怒吼道。

“帶上家夥跟我走!”王陵手裡拿著一個木棒,帶著上千青壯,浩浩蕩蕩地殺向京西方向。

而居住在此地的大明官員看到這一幕,愕然道:“天要塌下來了,江南的工變傳到京城來了。”

京西玻璃廠外麵,也圍了一圈人。

但與紡織廠不同,聚集在玻璃廠周圍的不是憤怒的農戶,而是一群打算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他們知道整個京西最值錢的地方不是紡織廠,而是生產玻璃鏡子的京西玻璃廠。

一塊巴掌大的圓鏡值一兩銀子,一麵大圓鏡上百兩,一麵全身鏡更是價值五千兩,如果運氣好,若能弄走一麵全身鏡,幾千兩銀子就到手了,這筆錢能買下上千畝田地。足夠在任何地方過上地主老財的生活。

可玻璃廠的護衛不是吃素的。副廠長楊鶴帶著廠衛隊,把所有的入口都堵得死死的。衛隊有上百人,其中二十多個是從遼東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有的斷了手指,有的瘸了腿,有的臉上帶著刀疤,可站在牆頭,手裡握著木

棒,眼神裡那股殺氣,比什麼武器都管用。

楊鶴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根齊眉棍,大聲道:“所有人守住了!誰敢翻牆,一棒子打翻,打死勿論!”

“廠長放心!”老兵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幾個地痞試著翻牆,剛爬上牆頭,一根木棒便呼嘯著砸過來,骨裂聲清晰可聞。那人慘叫著摔下來,捂著斷腿滿地打滾。其餘幾個見狀,嚇得縮了回去。玻璃廠的牆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個被打殘的混混,哀嚎聲此起彼

伏。剩下的地痞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再上前。

紡織廠那邊,暴徒們還在打砸。織布機被掀翻,紡車被劈碎,老板們被按在地上打。一個老織工試圖護住一台織布機,被一把推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血流如注。

“住手!”

一聲暴喝,柱子等幾百個蜂窩煤作坊的夥計衝了過來。他們個個膀大腰圓,常年搬煤、打煤球,一身的力氣。手裡的扁擔、鐵鍬揮起來,虎虎生風。領頭幾個衝進人群,左右開弓,扁擔橫掃,當即打翻了七八個暴徒。

“打!把這些人趕出去!”柱子一邊打一邊喊。

緊接著,王當帶著煤場的車夫們也趕到了。幾十輛馬車堵住了路口,車夫們跳下車,掄著木棒從另一側包抄。這些車夫常年趕車,臂力驚人,一樣下去,骨頭都能打斷。暴徒們兩麵受敵,頓時亂了陣腳。

最後是王陵帶領上千人,三股人馬彙合,在聯合當地的憤怒的市民,浩浩蕩蕩幾萬人對這些打雜農戶和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交手。

這些農戶本就是臨時拚湊起來的,冇有組織,冇有紀律,全憑一股怒氣撐著。

一旦遇到有組織、有武力的反擊,立刻潰不成軍。有人抱頭鼠竄,有人跪地求饒,有人丟下木棍混進人群逃跑。柱子和王當帶著人一路追擊,從主乾道一直把暴徒驅散到各條小巷裡。

“跑啊!再跑啊!”柱子一扁擔撂倒一個正在逃跑的漢子,那漢子趴在地上,嘴裡喊著“饒命”,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巷子。

半天後,京西紡織廠周圍終於安靜下來。地上到處是碎木屑、破布、散落的零件,幾台殘存的織布機歪歪倒倒,像戰場上的傷兵。幾個紡織廠主癱坐在地上,有的哭,有的罵,有的抱著被砸壞的機器發呆。

柱子拄著扁擔,大口喘著氣,身上沾了不少灰塵和血跡——不是他的,是砸人時濺上的。王當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一壺水:“兄弟,好樣的。”

柱子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望著滿地的狼藉道:“誰動王爺的產業,我柱子第一個不答應。”

遠處,錦衣衛千戶曹斌帶著五城兵馬司和錦衣衛的大隊人馬終於趕到了,他看著滿地的狼藉和已經散去的暴徒,臉色鐵青。

幾個被打斷腿的地痞躺在玻璃廠牆下哀嚎,十幾個被打暈的農戶趴在路上,人事不省。

“封鎖現場,把所有人都帶回去!”曹斌一揮手,錦衣衛們一擁而上。可鬨事的人太多,跑掉的更多,能抓到的不過是百十個腿腳慢的。

但這場騷亂算是徹底鬨大了。天啟帝和內閣還以為京營又兵變,嚇得當即關閉了午門。而後命令五城兵馬司,鎮壓兵變。

等到五城兵馬司查明情況報上來,眾人才長出一口氣——不是兵變,是紡織廠的騷亂。

可這口氣還冇鬆完,新的震驚又湧上來:京城居然有三五萬紡織工匠聚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天啟帝聽完稟報,拍著禦案怒道:“把信王給朕找來!”

與此同時,門頭溝。

朱由檢正蹲在二號高爐前,跟老吳頭討論熱風爐的構造。一個渾身是土的衛隊士兵騎馬衝進工地,滾鞍下馬,氣喘籲籲:“王爺,不好了!京西紡織廠被人砸了,幾千人鬨事,天子震怒,召王爺立刻回京!”

朱由檢手裡的鐵鉗啪嗒掉在地上。他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護衛一路狂奔,硬是在傍晚時分趕到了京城。

等他衝進京西紡織廠時,騷亂已經平息了,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人正在清理現場,一具具屍體被抬出來,用白布蓋著,整齊地擺放在路邊。

事後統計:16人死亡,數百人不同程度受傷,三個市坊被徹底打砸,幾十個作坊被砸毀或燒毀。這是天啟朝以來,京城發生的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騷亂事件。

3月29日,紫禁城,乾清宮。

殿內氣氛凝重。內閣成員、六部尚書、五軍都督府的勳貴、五城兵馬司、順天府——整個大明的高層幾乎全部到齊。

天啟帝高坐禦座之上,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鄒元標、葉向高等人分列兩側,神色各異看著高攀龍。高攀龍站在東林黨官員的前列,麵色平靜,心裡卻翻江倒海。

五城兵馬司提督出列道:“陛下,此次騷亂共抓捕千餘人。現已查明,騷亂起因是京布泛濫,導致京城四周的農戶布匹賣不出去,怨憤積攢,被人煽動聚集,衝擊了生產京布的紡織作坊。”

鄒元標和葉向高對視一眼,同時將目光投向高攀龍。這套手段他們太熟悉了,當年江南士紳就是靠著鼓動紡織工匠,趕走了天子派去的鎮守太監,如今這手法如出一轍。

他們也是第一次知道,京城居然有京布這種東西,產能居然能達到上百萬匹,簡直不敢相信。

可越了解越清楚,這事跟高攀龍脫不了乾係,鬆江每年向京城運輸幾百萬匹標布,信王斷了誰的財路,一眼可知。

高攀龍有苦難言,這事是東林黨下麵的人乾的,但他根本不知情。等他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不可收拾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看著眾人狐疑的目光,終究冇有開口,這時候解釋,隻會越描越黑。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朱由檢大步走進來,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他掃了一眼殿內凝重的氣氛,心裡便明白了大半。

天啟帝盯著他,聲音壓抑著怒火道:“五弟,你可算來了。”

朱由檢上前行禮,而後憤怒對天啟帝道:“皇兄,此事您要為臣弟做主,京西的紡織作坊養活了幾萬人,京城的流民才減少了,此事必然有人做幕後黑手啊,這些人砸的不是臣弟的產業,是幾萬人的飯碗。”

朱由檢看向高攀龍,他第一個鎖定的幕後黑手也是他,畢竟從誰獲利最大,誰就是幕後黑手,這幕後黑手隻能是東林黨,京布影響最大的就是標布,而且忽然有幾千農戶出現在京城暴動,這冇有東林黨在暗中組織他是不相信

的。

隻是他冇想到東林黨這麼玩不起。競爭不過自己,就居然找百姓來送死,但一想當年的事情也不過是5個百姓當了替死鬼,他們躲在暗處,這是東林黨慣用的手段。

天啟帝一掌拍在禦案上,聲音陡然提高,壓過了所有人的議論:“你還知道有數萬人?幾萬人在京城彙聚,你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騷亂嗎?

朕不管你有什麼理由,這些紡織廠,給朕關了!京城不允許有這麼多的工匠彙聚!”

顯然天啟帝想法和朱由檢不同,這場騷亂讓他驚恐,但工匠彙聚引發的動蕩,更讓他擔憂,京城在他眼皮底下居然有幾萬人彙聚,一出事就是這麼大的事,讓他感到害怕了。

所以他現在不在意什麼所謂的幕後黑手,而是想要趕緊把這些所謂的作坊全部關停,不要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再有幾萬工匠彙聚的事情。

殿內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向天啟帝,又看向朱由檢。

朱由檢愣住了,急道:“皇兄,關了紡織廠,這幾萬人吃什麼喝什麼?這可是幾萬個家庭!到時候京城又是流民遍地,騷亂隻會更大!”

天啟帝不為所動,語氣愈發嚴厲:“朕不聽!以前冇有這些紡織廠,京城好好的!反而是有了紡織廠,才鬨出這麼大的亂子!你以前弄玻璃廠也就算了。紡織廠,不許開在京城!給朕全部關掉!你不關,朕就派錦衣衛去關!”

朱由檢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可看著天啟帝那張鐵青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冇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皇兄了——平時脾氣好,可一旦觸及底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這次,他真的觸碰到了皇兄的底線。幾萬工匠在京城彙聚,能鬨出這麼大的亂子,在皇兄眼裡,這不是經濟問題,這是安全問題,是政權穩定問題。

“把紡織廠都關了。”天啟帝再次重申。

朱由檢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臣弟遵旨。”

他在內心悲鳴:棉鐵聯合體的希望,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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