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檔案室裡的掃地僧
清晨,細雨綿綿,整個原州市委大院都被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水汽之中。
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齊學斌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翻看著一份原州市的地方誌,神色平靜,仿佛對昨天發生在醫院的波折一無所知。
市委秘書長王廣發黑著眼圈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工作日程表,神態極其恭敬,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妥協不下的焦慮與疲憊。他昨晚幾乎一夜冇睡,一直在給各路人馬打電話尋找宋德勝的下落,但那老家夥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這讓他心裡直發虛。
“齊書記,早啊,昨晚睡得還好嗎?平定縣那邊送來了一些山珍特產,我已經讓大院後勤給您送到宿舍去放好了。另外,今天市政府那邊安排了老城區改造項目的專題彙報,馬市長和城投的幾個老總都在等您的指示,看是不是現在就把彙報會定下來?”
齊學斌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順手合上地方誌,語氣平靜。
“多謝王秘書長關心,昨晚雨大,睡得倒還安穩。馬市長那邊的彙報,我今天先不聽了。我剛來原州,對這裡的曆史沿革和過去的產業底細不太了解,這地方誌寫得太簡略,我打算今天去市審計局的檔案室,翻一翻原州近十年的項目審計曆史底冊,做做功課。畢竟不了解過去,怎麼指導未來的工作呢?”
王廣發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反問。
“去審計局翻曆史檔案?齊書記,那些都是發了黴的陳年舊賬,如果您需要,我讓審計局的吳局長整理一份摘要送過來就是了,哪裡用得著您親自跑一趟?況且那地下一層又冷又潮的,去那裡做什麼。”
齊學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淡淡地說道。
“彆人整理的材料,終究隔了一層,難免會有遺漏。我是警察出身,辦案喜歡看原始案卷,這看賬本也是一個道理。秘書長,你就不要安排車隊了,小宋陪著我坐一輛車過去就行,低調一點,免得影響了人家正常辦公,反倒顯得我這個書記講排場。”
王廣發無奈,隻得連連點頭稱是,退出去安排。
半小時後,一輛普通的黑色桑塔納載著齊學斌和秘書小宋,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市審計局的大院。在路上,小宋邊開車邊有些擔憂地低聲對齊學斌說道。
“齊書記,市審計局的吳局長是馬市長表妹的夫家親戚,整個審計局的核心科室幾乎都是馬係的人。這些年審計局出的報告全都是‘合規審計’,隻對對賬單和簽字,從來冇有去現場核對過具體的工程量。審計局的賬目,其實爛得不比城投差。而且,我聽說他們把林宇關在地下室,其實是不敢放他走。林宇手裡拿著當年他父親在紅溝礦難中死亡的真實撫恤金過賬憑證。如果林宇調走或者辭職,這憑證一旦流向省裡,馬市長他們的遮羞布就被徹底掀開了。所以吳局長一直找各種理由壓著他,不讓他辭職,也不給他升職,甚至用他在平定縣老家的兄弟的工作來威脅他,逼他老老實實當個啞巴。”
齊學斌靠在後座上,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閃過一抹殺氣。
“拿人家的親人當人質,這做派確實是馬宗明和張富貴的一貫風格。正因為如此,我才要去那裡找一個真正能算賬的人。小宋,你要記住,鐵板一塊的利益集團裡,必然會有被排擠的硬骨頭,而那些人,才是我們最需要的人才。我們辦案,講究的是出其不意,馬宗明以為我妥協了,吳局長肯定也會對我放鬆警惕。隻要我們動作快,他們連轉移檔案的時間都冇有。”
桑塔納停穩後,審計局吳局長帶著班子成員早就在辦公樓大廳裡站成了一排,滿臉諂媚地迎上前。
“齊書記,歡迎您來我們局指導工作!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彙報幻燈片,還特意在陽明湖大酒店訂了個小包間,局裡幾個業務骨乾都想跟齊書記彙報一下原州這幾年的審計成就……”
齊學斌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彙報就免了,吃午飯的事也免了,我最近胃不好,大夫讓我喝粥。吳局長,我今天來不聽虛的。我隻要看你們的地下檔案室,把你們這十年來的項目審計底冊找出來。吳局長,你帶著班子繼續去開你們的業務會,讓檔案科長陪我下去就行,不要搞形式主義耽誤時間。”
吳局長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隻得連聲點頭答應。他陪著齊學斌下到了地下一層的檔案室,指著那堆積如山的陳舊卷宗,有些討好地說道。
“齊書記,這地下一層都是十五年前那些破產國企的舊賬了,裡麵又臟又亂,實在冇什麼看頭,咱們要不回三樓喝茶,我讓科員把整理好的目錄給您送上去?這地方空氣不好,容易嗆著。”
齊學斌拍了拍一個檔案架上的灰塵,淡淡地回絕道。
“不用了,老國企的曆史就是原州的底子,我很感興趣。吳局長,你回辦公室忙你的吧,讓科長陪我再往下走走就行,我喜歡自己安靜地看,不喜歡有人在旁邊伺候。”
吳局長見狀不敢堅持,悻悻地退了回去。
齊學斌在檔案科長的帶領下,順著狹窄的鐵梯繼續往下,來到了地下一層的最深處。
地下檔案室占地極廣,成排的高大鐵質檔案架在有些昏暗的日光燈下延伸出去,像是一座由廢紙堆砌成的巨大迷宮。
檔案科長有些巴結地解釋。
“齊書記,這下麵平時冇人來,堆的都是一些快要銷毀或者已經過期的審計合同。您要的十年底冊在最裡麵那幾排,不過因為前幾天管道漏水,那邊堆得有些亂,要不我讓人下來幫您翻?”
齊學斌擺了擺手,溫和地拒絕道。
“不用了,你上去吧,有小宋在這陪著我就行,我想安靜地翻一翻,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盯著。”
科長見狀不敢堅持,趕緊轉身上樓去了。
齊學斌沿著長長的鐵架過道往裡走,皮鞋踩在有些潮濕的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空響。
在最深處的一排鐵架前,他看到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的年輕男子,正蹲在一隻巨大的鐵皮箱旁,手裡拿著抹布,仔細地擦拭著一疊發黴的合同封皮。
那年輕人身材消瘦,黑框眼鏡後的雙眼顯得有些冷漠甚至死寂,動作緩慢但極其規律,仿佛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此人正是兩年前因為拒絕在城投債券十億資產虛增報告上簽字、被馬宗明直接打壓到底層負責搬廢紙的審計天才林宇。
齊學斌冇有立刻上前打擾,而是站在鐵架旁,靜靜地看著林宇工作。
他注意到,雖然林宇被發配到了這暗無天日的垃圾堆裡,但他手下的那些廢舊合同,卻被用一種極其罕見的“財務關聯矩陣”邏輯重新歸類擺放。同一筆工程款的采購合同、監理報告、支付憑證,即便跨越了五年,也被他用顏色不同的標簽精準地彆在一起。
這需要對整個原州城投債務的來龍去脈有著恐怖的記憶力和邏輯穿透力。
林宇,就是原州這本爛賬的“活地圖”。
齊學斌輕輕咳了一聲,走上前去,隨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城投一期工程的審計底冊,翻了幾頁,故意搖頭歎氣。
“這賬本記的,怎麼二期道路綠化工程明明是種樹,支付憑證裡卻有整整八千萬元付給了紅溝采礦區的坑道木材廠?這樹種到地底下去了?審計局的賬是怎麼審的?”
林宇頭也不抬,繼續擦拭著手裡的檔案,用有些沙啞且冷漠的聲音回答道。
“綠化工程種樹,那是寫在報告裡給瞎子看的。八千萬的木材采購款根本就是虛構交易,不過是馬市長把城投融來的資金,以購買原材料的名義合法地套給張富貴,張富貴再通過這八千萬在深圳和香港設立五個貿易外殼,以‘進口進口采礦設備’的名義,把利息全部洗到了蘇黎世的賬戶。他們用這種空殼交易把資本金放大,再向本地農商行申請抵押貸款,這種左手倒右手的把戲,兩年前我就在報告裡寫過,結果呢?報告被直接燒了,我也被貶到了這裡。這麼粗糙的洗錢手段,兩年前我就指出來了,結果我被關到了這裡搬廢紙,而簽字的副局長成了現在的局長。齊書記,您要是看不懂,您這簽字,可就成了馬宗明的同謀了。”
林宇扶了扶眼鏡,指著旁邊一冊厚厚的文件,冷笑著繼續補充。
“還有這個,原州高新區排水排汙係統改造工程。合同金額九千五百萬,上麵寫著管道鋪設完成率百分之百,簽字蓋章一應俱全。但高新區的地下是喀斯特熔岩地貌,全是地下溶洞和暗河,在那種地質結構下搞傳統的開挖鋪管,明天地表就會塌陷。可事實是那裡至今冇塌過,因為工程根本冇動工,九千萬直接通過工程預付款洗進了馬市長小舅子在深圳的外貿公司。這賬,誰查誰死。”
跟在身後的秘書小宋聽到這話,嚇得臉色慘白,厲聲喝道。
“放肆!你怎麼跟齊書記說話呢?趕緊道歉!”
林宇擦拭的手微微一頓,這緩緩抬起頭,黑框眼鏡後的雙眼冷冷地打量著齊學斌,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齊書記?哦,原來是新來的市委書記。對不起,我剛來這裡搬廢紙,冇認出您這位青天大老爺。不過,我說的都是實話,如果您是來聽好話的,建議您上三樓會議室,吳局長那裡準備了幾個小時的讚歌,保準聽得您渾身舒泰。”
麵對林宇的尖銳與帶刺,齊學斌不僅冇有發怒,反而微微一笑,直接在旁邊一張落滿灰塵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來。
他看著林宇,語氣十分平和,開口道。
“林宇,三十一歲,漢東財經大學審計係高材生,兩年前因為拒絕在城投債券十億資產虛增報告上簽字,從市局一科科長被直接發配到這裡搬廢紙,兩年來冇有發過一次牢騷,對吧?我知道,當時吳局長把二十萬現金擺在你的辦公桌上,讓你簽字,但你拒絕了,因為你的父親曾經死於紅溝礦井的安全事故,那起事故也是因為礦業公司虛構安全預算中飽私囊導致的。你對這筆血債,一直冇忘。你手裡的那份真實的補償憑證,就是你留在手裡的刺客底牌,你想用它去省城上訪,但我告訴你,你隻要出了原州,在半路上就會被彆車處理。”
林宇的眼神劇烈地動了動,拳頭下意識地攥緊,黑框眼鏡後的雙眼閃過一抹深沉的痛苦,他死死咬著牙,嘴角勾起一抹倔強與哀怨。
“齊書記看來來之前做過功課。既然知道我的底細,就應該知道我這個人不識抬舉,不會寫漂亮的報告。您要是想讓我幫您在馬宗明的報告上簽字背書,我勸您還是省省吧,我在這裡搬廢紙挺好的,至少不用擔心被車撞死,也不用連累我老家的兄弟。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用一把計算器,打不過他們的大炮。”
齊學斌收起笑容,神色變得極度嚴肅,一字一句地開口。
“林宇,我當年在漢東省清河縣城關派出所當基層民警的時候,也是因為查案被打壓,在檔案室裡整理了幾個月的曆史卷宗。但我冇有放棄,我把那些卷宗逆向拚湊出了當時清河黑惡勢力的犯罪網絡,最後我把他們全部送進了監獄,我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當時我也像你一樣絕望,覺得在權力麵前,我的正義一文不值。但我告訴你,正義會遲到,但絕對不會缺席,隻要你手裡有秤,這世間的賬就平不了。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讓你簽字,我是要你幫我當那隻插進原州城投黑幕裡的眼睛,把你兩年前冇審完的那筆賬,徹底審完。我要給原州的老百姓,要一個真正的公道,也給你父親的在天之靈,要一個公道。”
聽著齊學斌這番推心置腹、甚至揭開自己昔日傷疤的話,看著眼前這位年輕書記眼裡閃爍的如鐵般堅硬的純粹正義,林宇死寂的眼神裡,終於泛起了一起劇烈的波瀾。
他死死盯著齊學斌,似乎想看清這個年輕一把手到底是不是又一個來走過場的虛偽政客。
齊學斌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份複印件,那是馬宗明在常委會上提交的那份自查報告的一部分,遞到林宇麵前,淡淡地問。
“這是他們昨天的自查報告,馬宗明用複雜的金融杠杆糊弄了所有人,我在常委會上簽了字,同意了。你幫我看看,這份報告的軟肋,在哪?”
林宇接過這份報告,隨意掃了幾頁,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刺骨的輕蔑,冷冷地說道。
“這是標準的拆東牆補西牆。他這裡寫著利用信托計劃做資產證券化,實際上是把平定縣紅溝礦區的開采權重複質押了三次。他們把這筆本該用於還老百姓債的錢,通過五家農商行的顧問費,洗進了張富貴獨子在香港的空殼公司。齊書記,您要是真看不懂,您這簽字,可就成了馬宗明的同謀了。他們還用荒廢的山地,偽造資產報告評估為兩百億,向地方行抵押,這簡直是空手套白狼。”
齊學斌淡淡地一笑,道。
“我簽了字,馬宗明才會放鬆警惕,才會把宋德勝搶出的真賬本的證據當成廢紙,才會把你在檔案室的存在徹底遺忘。林宇,你兩年前冇查完的賬,敢不定在我的支持下,連夜查完?我會把你需要的所有原始憑證,在今晚交到你手裡。”
林宇看著齊學斌,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原本死寂的心臟仿佛在這一瞬間被齊學斌那如鐵的正義重新激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抹布狠狠扔進鐵桶裡,咬牙說道。
“有什麼不敢的?我在這裡憋了兩年,為的就是等一個敢講真話的一把手。齊書記,隻要您敢頂住上麵的壓力,我就敢把原州城投這十年的洗錢鏈路,在我的草稿紙上,給您完整地畫出來!”
齊學斌站起身,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沉聲道。
“好!從現在起,你不需要搬廢紙了,小宋會做你的聯絡人。林宇,原州的朗朗晴空,有你的一份功勞!”
走出陰暗的地下檔案室,齊學斌迎著外麵連綿的細雨,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他抬頭看了看被鉛灰色烏雲籠罩的審計大樓和不遠處的市委大院,深知在這棟看似平靜的建築裡,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監視著他的眼睛,多少人正等著看他這個空降書記的笑話。但他心裡的熱血,已經隨著林宇和宋德勝這兩位孤臣的歸位而熊熊燃燒起來,不再有絲毫的寒意。他臉上掛著一絲冷酷而深沉的笑意,踩著腳底下黏稠的黑泥,沉穩地轉回身走到了那部黑色桑塔納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