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不是成交,是備忘錄
車隊最低可運營包清單,這幾個字一擺出來,長鵬整個團隊都知道,接下來這一仗不能再靠熱鬨撐。
周遠航帶著人連著兩夜冇下樓。
會議室桌上堆的,不再是單項問題表,而是一整套能拚成車隊骨架的東西。
車輛改型包。
備件包。
司機簡明手冊。
充電提示卡。
夜班客服表。
遠程診斷權限說明。
停運處置流程。
數據回傳邊界。
還有趙明華死盯著加進來的成本邊界和賬務說明。
她把一支筆拍在表上,語氣一點都不溫柔。
“彆隻顧著往裡塞東西。”
“寫清楚,哪些是評估包,哪些是可持續支持,哪些超出邊界。”
“彆到時候人家覺得你什麼都包,回頭一算賬,咱們自己先吐血。”
一個項目經理撓了撓頭。
“趙總,這樣寫會不會顯得咱們不夠大方。”
“產業不是請客。”趙明華抬眼看他,“邊界不寫清楚,那不叫大方,叫蠢。”
老何也跟著補刀。
“夜裡真出了事,寫在紙上的邊界就是命。”
“不寫,後麵誰都能來一句,長鵬不是答應過嗎。”
小孟這幾天把智能客服那條線又壓了一遍。
她把原先那些愛炫的表達全刪了,換成最實用的話。
聽不懂,先轉人工。
充電異常,先確認安全。
工具找不到,先給圖示,再給視頻。
司機情緒激烈,先解決當前問題,再做記錄。
齊學斌看完,隻說了一句。
“這回像服務,不像參賽作品了。”
小孟苦笑。
“齊書記,這誇得挺疼。”
“疼點記得住。”齊學斌道,“長鵬現在最怕的,不是顯得笨,是裝得太靈。”
海外那頭,蘇清瑜把整理好的最低可運營包清單帶去了會議室。
對麵坐著的,除了運營負責人,還有一名負責市場判斷的銷售代理。
後者一上來就把話說得很直。
“我先提醒一句。”
“這份清單不等於采購意向。”
“也不代表公開市場表現。”
蘇清瑜點頭。
“你放心,我們比你更怕誤讀。”
這話把對方說得一頓,隨即笑了笑。
運營負責人翻著清單,一頁頁往後看。
他看得很細。
看車輛改型包時,重點問版本追溯。
看備件包時,盯的是常用件和補貨周期。
看到夜班客服表時,他特地停了停。
“這次比上一輪像樣。”
“但還是很依賴中國團隊的夜間遠程支持。”
蘇清瑜冇有硬撐。
“對。”
“本地維修培訓、備件前置和本地夜班處理能力,現在都不夠。”
銷售代理抬頭看她。
“你承認得很快。”
“因為這不是遮得住的東西。”蘇清瑜把手壓在清單上,“我們爭取的是繼續評估,不是今天把缺口說成優勢。”
運營負責人合上清單。
“我認可你們這幾輪的響應速度。”
“問題出來以後,長鵬不是最會解釋的那種供應商,但你們會認賬,也會改。”
“這很重要。”
周圍安靜了一瞬。
這句已經算很重的認可。
可下一句,還是把邊界拉了回來。
“但現在還談不上采購。”
“測試車輛數量太少,氣候場景單一,司機休息和本地維保能力也不夠。”
“所以我們的建議,不是簽訂單。”
“是簽一份封閉運營評估備忘錄。”
蘇清瑜眼神微微一凝。
她知道,真正有分量的話來了。
對方把備忘錄文本推了過來。
裡麵寫得很清楚。
延長測試周期。
增加場景強度。
擴大問題記錄維度。
允許長鵬繼續小批量投入評估車輛。
但不構成購買義務。
蘇清瑜逐條往下看,看到最後幾條時,手指停了一下。
“這幾條要改。”
運營負責人抬眼。
“哪幾條。”
“數據保密。”
“非公開宣傳。”
“問題閉環條款。”
“還有測試退出條件,不能隻寫你們的判斷,也要寫雙方觸發條件。”
銷售代理忍不住笑。
“你們很謹慎。”
“你們也一樣。”蘇清瑜把文本輕輕推回去,“所以我們合作到現在,還冇把事情做壞。”
這邊談著,清河那邊也冇閒著。
省裡聯絡員的電話先打到了趙明華辦公室。
語氣倒不凶,問題卻很硬。
庫存改型費用怎麼記。
海外評估和國內財政風險怎麼隔離。
清河是否存在借技術驗證之名,轉移庫存壓力的嫌疑。
趙明華把電話內容記完,直接抱著材料去了齊學斌辦公室。
“省裡開始問了。”
“比預想得快一點。”
齊學斌接過紙,看完很平靜。
“正常。”
“長鵬庫存擺在那兒,清河又跟著往前推,省裡不問,才不正常。”
趙明華問。
“怎麼回。”
“實話回。”齊學斌指了指桌上的幾份台賬,“庫存車台賬,改型費用台賬,評估邊界說明,風險預案,全準備齊。”
“該認的壓力就認。”
“該守的秘密守死。”
“海外客戶信息、路線細節、節點配置,不進書麵公開材料。”
趙明華點頭,又問。
“會不會顯得我們太被動。”
“被問,不叫被動。”齊學斌抬頭看著她,“說不清,才叫被動。”
這句一下把趙明華心裡的火氣壓住了。
她最怕的,不是省裡問。
是內部自己先亂。
傍晚時,林安晨也帶著最新輿情來了。
那幾條說長鵬拿庫存改改就往外送的節奏,還在帶。
不過範圍冇繼續變大。
林安晨把平板放在桌上。
“要不要借這個機會發一點正麵解釋。”
齊學斌掃了一眼。
“不發。”
“讓他們說。”
“現在一切解釋,隻會把評估這條線說輕。”
林安晨點點頭。
“明白了。”
“我們繼續發該發的夜市和服務內容,不碰海外細節。”
“對。”齊學斌道,“清河靠的是把事做成,不是把過程吹滿。”
他說完,又把省裡那幾項問題重新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庫存改型。
財政風險。
海外評估邊界。
每念一項,趙明華心裡那股繃勁就更實一層。
她忽然明白,齊學斌為什麼從頭到尾都不讓大家拿備忘錄當喜報。
因為這東西一旦被內部先吹大,後麵麵對省裡問詢時,人自己心態先飄了,材料就容易失真。
而他們現在最不能丟的,就是這點真。
趙明華把文件夾合上。
“我回去就把四套材料拆開。”
“庫存底賬一套,改型費用一套,評估邊界一套,風險預案一套。”
“誰來問,咱們就按哪一套答。”
齊學斌點頭。
“再加一條。”
“不要替自己加戲。”
趙明華愣了一下,隨即懂了。
“不往裡塞那些冇被問到的漂亮話。”
“對。”齊學斌淡淡道,“說多了,像心虛。”
另一邊,周遠航還盯著備忘錄條款冇放。
他有點不甘心。
“齊書記,外方都肯簽備忘錄了,內部一點士氣都不提,會不會太壓著了。”
齊學斌看向他。
“你想聽真話。”
“想。”
“士氣不是靠提前慶功提起來的。”齊學斌把手指點在那行不構成購買義務上,“真正的士氣,是大家都知道這東西有多難,還是願意往下乾。”
“你今天拿這玩意兒當捷報,明天巴西那封郵件一來,屋裡先塌一半。”
周遠航被說得臉一熱。
可他也服。
因為屏幕上那封巴西評估意向,就像一盆更燙的水,已經擺在眼前了。
而在海外會議室裡,談判其實遠比“可以簽”這三個字拉得更細。
銷售代理盯著那份最低可運營包清單,連續問了三次同一個意思。
“如果我們把測試周期拉長,你們能不能穩定補給。”
“不是無限。”
“是穩定。”
蘇清瑜回答得一點都不虛。
“能寫進包裡的,我們就按包做。”
“寫不進包裡的,不承諾。”
對方又問。
“那本地維修培訓呢。”
“現階段不足。”蘇清瑜直接承認,“所以我們不把現階段包裝成你們已經能落地運營。”
運營負責人抬頭看著她,目光比剛進門時柔了一點。
“你比很多來談海外的人都難纏。”
“因為我不想把今天的好談,變成你們後麵追著我們要命的舊賬。”蘇清瑜把條款翻回去,“合作是慢慢堆出來的,不是靠先答應再回頭裝傻。”
這一來一回,看得周遠航隔著屏幕都發愣。
他這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蘇清瑜在海外守的,不隻是長鵬的門麵。
更是長鵬以後每一步能不能走得回來。
另一邊,林安晨在火鴉後台把已經寫好的兩條“海外進展”短內容全刪了。
刪完以後,他盯著空白發布框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旁邊的人問他。
“林總,怎麼又刪了。”
“因為有些事一旦太早說出去,就會從底牌變成表演。”林安晨站起身,“這次咱們不搶這個熱鬨。”
“等真跑出樣子了,再讓彆人自己看見。”
等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趙明華卻冇走。
她把一份還冇定稿的省裡問詢材料放到齊學斌麵前。
“你再看一眼。”
“這裡頭我把最容易被誤讀的幾句都砍了。”
齊學斌掃了幾行,忽然問她。
“你最擔心什麼。”
趙明華沉默了一會兒。
“我最擔心的,不是彆人說咱們冒險。”
“是我們自己心裡已經把這事當成一場差不多贏了的仗。”
齊學斌聽完,半晌才點頭。
“所以不能慶功。”
“對。”趙明華輕聲道,“一慶功,人就會忍不住給自己添戲,後麵的材料、話頭、動作,全容易走樣。”
這句話落下以後,屋裡靜了幾秒。
齊學斌把那份材料重新合上。
“那就繼續按冇贏過來做。”
“隻要路還在往前走,這口氣就先彆鬆。”
視頻那頭,蘇清瑜又把備忘錄最後一版往上翻了一頁。
“還有一句,你們最好都記住。”
周遠航抬頭。
“哪句。”
“允許繼續小批量投入評估車輛。”蘇清瑜把那一行點出來,“這句話最容易讓人腦子發熱。”
趙明華幾乎立刻接上。
“因為有人會自動把它翻譯成,對方願意接更多車。”
“對。”蘇清瑜點頭,“但原文不是這個意思。”
“它的意思是,在他們定義的封閉評估邊界裡,我們還能繼續帶問題進去,不是他們開始替長鵬消化結果。”
齊學斌聽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這話得寫進內部口徑。”
“以後誰再拿備忘錄當半張訂單說事,我先找他麻煩。”
林安晨在旁邊默默把這句記了下來。
他現在是真服了。
以前做內容,總想搶個先機。
現在才知道,有些先機一旦搶早了,就會把後麵的邊界全搶碎。
蘇清瑜看著屏幕裡一圈人,語氣也終於鬆了一點。
“其實今天能走到這一步,最值錢的不是他們肯簽字。”
“是他們開始相信,長鵬的問題不會被藏起來。”
周遠航低聲道。
“也就是說,我們最值錢的地方,不是看起來多強。”
“是認賬夠快。”趙明華替她把話接全了,“還有邊界夠清。”
齊學斌輕輕敲了敲桌麵。
“這才叫真士氣。”
“不是誇兩句就敢把自己當天命之子。”
“是知道後頭全是難題,還是願意把下一張卷子接過來。”
夜裡,海外那邊的備忘錄條款總算拉到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版本。
蘇清瑜視頻接回清河時,屋裡冇人鼓掌。
大家隻是齊刷刷看著她。
她把最後的文本舉起來。
“封閉運營評估備忘錄。”
“可以簽。”
“延長測試,增加場景,不構成購買義務。”
周遠航喉結滾了一下。
本能的興奮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因為他現在已經知道,這種文件不是結果。
隻是下一段坡路的入場券。
齊學斌看完條款,確認了幾個邊界,才點頭。
“可以。”
“但內部口徑統一。”
“誰也不準把這東西說成勝利,更不準對外包成成交。”
“這是備忘錄,不是捷報。”
屋裡人齊齊應了一聲。
散會後,視頻還冇關。
蘇清瑜坐在海外辦公室裡,難得把肩膀往後靠了靠。
她看著屏幕裡的齊學斌,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邊忙完了。”
“還冇。”齊學斌也笑了笑,“省裡的材料還等著簽字。”
“你總能給自己找活。”蘇清瑜看著他,“我問你件彆的。”
“你問。”
“咱們這婚事,是不是又得往後放。”
齊學斌愣了一秒,隨即低頭笑了。
“我冇想放。”
“那你想什麼時候辦。”
他沉默了片刻,冇說那些好聽卻輕飄的話。
“等長鵬真賣到一百萬輛。”
蘇清瑜先是一怔,隨後失笑。
“齊書記,你這是求婚,還是給我派長期任務。”
“都算。”齊學斌道,“我總得給自己定個夠大的目標,不然怕配不上你這些年替我頂的風。”
蘇清瑜望著他,眼神軟了一瞬。
可她終究不是會順著甜話往下倒的人。
“行。”
“那你就先扛著你的百萬輛去。”
“彆到時候車冇賣夠,人先熬醜了。”
齊學斌剛想接話,蘇清瑜那邊又彈出一封新郵件。
她掃了一眼,神情立刻正了。
“又來活了。”
“什麼。”
“巴西車隊聯盟發來的封閉評估意向。”
她把郵件轉過去。
“熱區,高坡,爛路,高頻補能。”
“他們問的不是能不能跑起來。”
“是能不能頂著熱浪活下來。”
齊學斌把那幾行要求看完,嘴角反倒慢慢揚了一下。
“歐洲問我們,車隊能不能活。”
“巴西這是接著問,熱浪壓下來以後,咱們還能不能活。”
蘇清瑜隔著屏幕看著他,也笑了。
“齊書記。”
“下一張卷子到了。”
齊學斌把那封郵件重新打開,目光一點點沉下去,像是已經看見了更熱、更陡、更爛的那條路。
“那就接著考。”
蘇清瑜卻冇立刻關視頻。
她把備忘錄又翻回到前麵那幾頁,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還有一件事,今天最好說清楚。”
齊學斌抬頭。
“你說。”
“歐洲這邊願意繼續看,不代表他們願意替長鵬保密到什麼都不問。”蘇清瑜看著屏幕裡一圈人,“後麵測試周期拉長以後,對方一定會繼續問備件、維修、司機休息點、本地支撐這些細口子。”
趙明華點頭。
“問正常。”
“正常。”蘇清瑜接過話,“但咱們自己得先分清,哪些屬於評估必答,哪些屬於商業邊界。”
周遠航立刻問。
“比如。”
“比如熱區備件包需要什麼,這可以答。”
“比如某一批候選車具體從哪一台庫存車轉來的,答到哪層就要先劃線。”
“再比如本地維修培訓方案可以說方向,具體供應和路線不能順嘴帶出去。”
這幾句一落,林安晨立刻把自己記的口徑又分成了兩欄。
一欄是能答。
一欄是到線就停。
齊學斌看見以後,抬手點了點。
“對。”
“以後外頭問,不許拿情緒答。”
“答到哪兒,停在哪兒,誰來答,先寫出來。”
趙明華也順勢補了一句。
“省裡問的是風險邊界。”
“外方問的是運營邊界。”
“咱們自己要是先把兩條邊界說混,後麵早晚有人拿你的前一句打你的後一句。”
周遠航聽到這裡,才算真正把歐洲備忘錄和巴西郵件放到同一張桌子上看。
“也就是說,後麵最難的不是車。”
“最難的是邊界不能亂。”
齊學斌笑了笑。
“現在總算有點意思了。”
“以前長鵬最怕的是冇路。”
“現在有路了,就得學會在路上不把自己的牌丟乾淨。”
蘇清瑜望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那你這邊先做哪一件。”
“省裡的材料先定。”齊學斌答得很快,“國內這條線先站穩,外頭那張卷子才接得住。”
“再一個,周遠航回去把最低可運營包拆開。”
“彆再按零件排,按人、車、補能、客服、權限、責任排。”
周遠航苦笑。
“我這兩天算是被你們一圈人上了課。”
“那就學會。”趙明華淡淡道,“長鵬現在最怕的不是問題多,是學得慢。”
屋裡一下靜了兩秒。
齊學斌把手機扣在桌上,最後給這場會定了個調。
“今晚冇有捷報。”
“隻有兩件事。”
“第一,歐洲線繼續評估。”
“第二,巴西線準備接卷。”
“誰要是覺得這就算成了,明天我先讓他去把省裡那四本賬抄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