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不值錢的小地方
第二天一早,長鵬複檢區後麵那間臨時適配實驗間就滿了人。
桌上擺的不是整車大圖紙。
是幾個看上去很不起眼的東西。
轉接器,防水套,提示卡樣張,固定帶,支撐墊,還有一盒被拆開了又重新貼好的夜班儀表亮度貼片。
周遠航站在桌邊,先把海外司機那句“彆讓我站在雨裡想半天”寫到了白板上。
然後他轉頭看向比亞迪工程師老陳。
“先說充電適配。”
老陳把轉接器拿起來轉了轉,語氣一如既往地硬。
“我還是那句話,方便可以改,保護邏輯彆碰。”
“司機嫌麻煩,是流程問題,是提示問題,是輔件問題,不是讓你把電池安全邊界往下卸。”
周遠航點頭。
“冇人想卸。”
“那就先把誤操作點找出來。”老陳把轉接器放下,“昨天海外司機抱怨的,不是充不上,是他得站在雨裡自己猜順序。人一煩,手就容易亂,手一亂,風險就上來。”
這句話一落,旁邊做適配的工程師立刻把幾張流程圖攤開。
一版是現在的技術流程。
一版是準備給司機看的圖示卡。
兩版放在一起,差距很大。
技術流程寫得全。
先確認接口型號,再檢查轉接頭鎖止位,再觀察燈色變化。
司機版卻被壓成了三步。
先插穩。
看燈色。
異常即呼叫。
老陳掃了兩眼,點頭。
“這就順多了。”
“可第三步還不夠。”趙明華在旁邊插進來,“異常即呼叫,呼叫誰,幾分鐘內響應,寫上。”
周遠航苦笑。
“趙主任,您是連提示卡都不放過。”
“提示卡最不該放過。”趙明華看著他,“司機夜裡煩的時候,哪有工夫猜你們內部電話流程。”
這句話一落,負責做圖示卡的工程師立刻把底部補了一行。
撥打技術支持專線,三分鐘內確認響應。
老陳看見以後,點了點頭。
“可以。”
“記住,安全提示不能短到讓人冒險,也不能長到讓人懶得看。”
另一邊,大眾技術顧問正遠程盯著一段雨夜試跑的底盤回放。
畫麵不花哨。
就是同一段濕滑路麵反複回看。
看完以後,他在視頻那頭說道:“重大故障冇有,但有兩個點要繼續盯。”
“一個是密封細節。”
“一個是局部小異響。”
周遠航抬頭。
“七天內能改嗎。”
“彆想著全改。”顧問說道,“七天內做兩件事,第一,把現有樣車的檢查和加固做到位。第二,把這個問題清楚地寫進後續工程改型項。”
“也就是說,不能裝冇聽見。”
“對。”對方點頭,“海外運營方最怕的不是你現在不完美,是你明知道哪兒還差點意思,卻假裝冇有。”
周遠航聽得很認真,隨後把這一條重重記上。
樣車檢查加固,今日完成。
密封和異響,列入中期工程改型。
趙明華在旁邊看了一眼。
“這就對了。”
“能今晚做的彆拖到下周,今晚做不完的也彆硬吹成今晚能做。”
複檢區最熱鬨的地方,反而不是這些大組。
而是老李帶著一線師傅圍著後備廂和駕駛位那一片。
幾個供應商代表本來還端著點架子,覺得海外第一輪提的座椅和亮度都不算大事。
一個做內飾的代表甚至還試著解釋。
“李師傅,這類抱怨很主觀,未必算核心問題。”
老李抬頭看著他,臉一下就沉了。
“司機屁股坐一夜,你跟我講主觀。”
對方一怔。
老李把座椅往後一推,直接拍了拍靠背。
“人家夜裡跑車,不是拿這玩意兒拍宣傳片。”
“你靠背差一點,腰就煩。亮度頂一點,眼就煩。後備廂備件每次都亂晃,心就煩。”
“煩一次兩次,司機忍。煩十次八次,車就不想開了。”
屋裡一下靜了。
連周遠航都冇插話。
因為老李這幾句土歸土,偏偏最準。
供應商代表臉上有點掛不住,最後還是低聲道:“那您說怎麼改。”
老李一擺手。
“先彆急著說大改。”
“七天裡先做支撐墊方案,夜班亮度檔位重調,後備廂固定帶重排,備件分區標簽重做。”
“做完以後,再讓海外那邊的人摸一次,彆在這兒自我感動。”
周遠航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下。
“李師傅,您這詞都越來越像齊書記了。”
老李瞪了他一眼。
“少貧。”
“車賣出去之前,先把人煩不煩這點事搞清。”
趙明華把成本表翻開,頭也冇抬。
“你們這一組先記住,臨時補丁和量產改型分開記。”
“支撐墊,亮度調校,固定帶,這些算樣車和驗證補丁。”
“彆一上頭就把模具和整套結構全改了。”
供應商代表連忙點頭。
“懂,先補丁,後評估。”
“不隻是後評估。”趙明華看著他,“後麵如果真進小隊列測試,再看值不值得形成正式改型,不然現在每動一下,賬都能燒出坑。”
中午前,適配實驗間做了第一輪充電流程複演。
不是讓工程師演。
是讓兩個平時跑長途的物流司機上手。
一個人拿著提示卡,一個人按車機提示操作。
第一遍,還是慢。
第二遍順了些。
第三遍,一個司機撓了撓頭。
“這回至少我知道自己先看哪兒了。”
周遠航立刻記下。
“圖示卡留。”
老陳卻又補了一句。
“還不夠。”
“雨天手滑,轉接器固定和防水套要一起測。”
於是現場又開始模擬濕手操作。
一個年輕工程師剛把防水套往上套,動作一急,差點卡偏。
老陳眼神立刻一沉。
“看見冇。”
“你在實驗間都急成這樣,司機夜裡排隊更急。”
“所以流程要順,東西要傻瓜一點,保護邏輯還得留住。”
這一下,屋裡人徹底不再把“一個轉接器”當小事了。
另一頭,林安晨那邊也冇閒著。
他帶著火鴉那幾個做本地化的年輕人,順著車機菜單又往下磨了一輪。
把“遠程診斷接入中”改成了更直白的說法。
把“建議檢查充電接口連接狀態”改成了更少繞彎的句子。
有個年輕女孩盯著一條報碼提示看了半天,忽然說道:“這句還是太像工程師寫的。”
林安晨問。
“怎麼改。”
“刪掉前麵那層解釋。”她伸手指著屏幕,“司機現在隻想知道,能不能繼續跑,還是先停。”
周遠航站在後麵,心裡猛地一動。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
以前長鵬很多提示,寫得是“係統發生了什麼”。
現在海外這條線逼著他們改成“司機該做什麼”。
這不是翻譯問題。
這是思路問題。
下午兩點,海外那邊空運過去的新備件固定方案和圖示卡到了。
蘇清瑜冇有先讓人高興。
她把司機叫來,直接上手。
“彆聽解釋。”
“你就按你自己習慣拿,自己習慣裝。”
第一位司機先看後備廂。
昨天他嫌這兒煩。
今天重新拉開以後,備件分區明顯清楚了些。
固定帶也不再鬆垮地掛著。
他把東西抽出來,又塞回去,停了兩秒。
“至少不像臨時拚的了。”
這句話傳回清河時,複檢區裡正在吵亮度檔位的幾個人同時靜了下。
周遠航盯著那句翻譯,半天冇出聲。
老李問了句。
“怎麼了。”
周遠航把手機遞過去。
老李看完,嘴角終於鬆了一點。
“這就值錢。”
“值在哪兒。”
“人家冇誇你牛。”老李把手機還給他,“可他說不像臨時拚的,說明你這幾口補丁開始像個車隊方案了。”
齊學斌下午過來複檢區時,正好聽見這句。
他冇先去看手機,先去看後備廂的新固定方案。
看完以後,隻說了一句。
“記成本。”
周遠航愣了下。
“這時候您先想到的還是成本。”
“不是先想到,是必須一起想到。”齊學斌看著他,“以後真往小隊列測試走,幾十輛,幾百輛,靠的不就是這些現在看著不值錢的小地方。”
“哪一項隻適合樣車補丁,哪一項能變成量產改型,今天就要開始分。”
趙明華順手把成本表推過來。
“我已經讓人記了。”
“支撐墊,亮度檔位,備件固定件,充電提示卡,全分開算。”
齊學斌點頭。
“好。”
“以後誰再跟我說這些都是小事,就把這張表拿給他看。”
傍晚時分,海外第二輪臨時驗證又補了一小段。
司機看完新的充電提示卡,先冇說誇獎。
隻是晃了晃手裡的卡片。
“至少這次我知道,先看燈,再找人,不用站在雨裡自己猜。”
蘇清瑜把這句一字不改發了回來。
周遠航看完以後,終於露出這幾天第一點像樣的笑。
可他還冇來得及舒氣,齊學斌就把桌上的整改表拍了拍。
“彆感動。”
“下一條。”
周遠航抬頭看著他,先是一怔,隨後卻笑得更真了些。
“行。”
“下一條。”
因為到這一步,他心裡已經完全明白了。
現在這七天裡,最值錢的不是哪一條補丁終於被誇了一句。
是長鵬終於學會了,怎麼把那些過去覺得“不值錢”的小地方,一點點變成彆人願意繼續看下去的理由。
晚上收工前,老李又把那套新的備件固定件親手裝了一遍。
冇人催他。
可他還是把每一根帶子都拉過手,像是在擰一輛馬上要交出去的老車。
周遠航站在邊上看了會兒,忽然問。
“李師傅,您是不是覺得我們以前太不把這些小地方當回事。”
老李冇抬頭。
“也不是不當回事,是順著自己舒服的路走久了。”
“什麼意思。”
“你們工程師看車,盯的是報碼,參數,結構,工藝。”老李把最後一扣壓緊,站起身拍了拍手,“可跑夜班的人看車,不是這麼看的。”
“他看的是,今晚上我煩不煩,明晚上我還想不想開,出了點岔子以後有冇有人接著我。”
他說到這兒,自己都笑了下。
“你彆覺得這話土。”
“車真往外走,最後都得落到這些土事上。”
周遠航冇接話,隻低頭看著那套剛裝好的固定件。
他以前總想把長鵬最能打的地方證明給彆人看。
現在卻慢慢被現實教會,彆人肯不肯繼續看,不一定取決於你最強的那一刀。
有時候,恰恰取決於你願不願意把這些看著不值錢的小地方一顆一顆釘牢。
快散場的時候,趙明華把今天所有改件的臨時成本表攤到了桌上。
每一項都不大。
支撐墊多少,固定帶多少,提示卡空運多少,夜班亮度補調多少工時。
單看一條,真像邊角。
可連在一起,已經是一筆不該糊塗過去的賬。
“都簽字。”趙明華看著幾個人,“誰提的,誰驗的,誰確認隻是驗證補丁,不是量產改型,全給我寫清。”
供應商代表本來還想說一句“有必要這麼細嗎”,話到嘴邊自己就收了。
因為他今天從頭看到尾,已經徹底明白。
長鵬這七天真正補的不隻是車。
還在補一套以後能反複拿出來用的做事方法。
夜裡快十一點,第二輪空運過去的固定件又傳回了一段短視頻。
第二名司機把後備廂關上以後,故意拍了拍門板。
他冇有誇得很大聲,隻說了一句很平的話。
“這回我不怕它自己晃出來了。”
周遠航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後把這段視頻單獨存進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名就叫,不值錢的小地方。
他忽然覺得這名字特彆合適。
因為真正救命的,很多時候就是這些看起來不值錢的小東西。
一個支撐墊,能讓司機夜裡少煩兩次腰。
一條固定帶,能讓備件不在後備廂裡亂晃。
一句提示卡,能讓人少站在雨裡琢磨半天。
這些都不夠大,可拚在一起,偏偏就開始像一支真正能跑夜班的車隊。
老李收工前把工具箱蓋上,順手又檢查了一次亮度檔位。
“周遠航。”
“嗯。”
“你以後彆老盯著什麼大成績。”
“為什麼。”
“大成績都是一條條小地方堆出來的。”老李看了他一眼,“你把小地方補牢了,大地方自然就站得住。”
周遠航冇吭聲,隻點了點頭。
他現在越來越明白,車想往外走,不是靠一場漂亮仗。
是靠這些看起來瑣碎,卻一點都不肯糊弄的東西。
第二天清晨,周遠航又帶著那批改過的支撐墊和固定帶去做複測。
他不是自己先坐上去,而是先把昨天那位海外司機請來,讓對方按自己的習慣來一遍。
司機先調座,再摸後備廂,最後才看提示卡。
“這回確實順了。”他說。
“但我還要提醒你們一句,彆隻盯著我剛才說的那幾個點。”
周遠航看著他。
“您說。”
“你們現在是把小地方補順了,可一旦車隊真的多起來,真正煩人的,是後麵那些誰也不想多提的瑣碎事。”司機把手裡的卡片晃了晃,“比如排隊充電時,司機怎麼等才不煩,備件壞了誰來換,夜裡真出小毛病時,工程師能不能比司機先明白問題。”
這幾句原話,蘇清瑜都讓人原封不動記了下來。
她冇有替長鵬誇,也冇替海外客戶下結論,隻把這句話推回清河。
周遠航看完以後,先是安靜了兩秒,隨後轉身又把那幾條提醒重新寫進了庫存改型備注。
因為他終於開始明白,海外這張桌子最值錢的地方,不在於誇你一句順。
而在於它願意把更細的坑,也一並告訴你。
趙明華下午過來看進度,見他又在整理備件清單,冇多問,隻把一張成本彙總表遞過去。
“記住,這些不是樣車美化,是下輪驗證的底子。”
“今天這些活看著土,但真要進小隊列,土活才最省命。”
周遠航點點頭。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想著證明的人了。
現在他要學會的,是把這些不值錢的小地方,一點點堆成彆人挑不出大毛病的真東西。
晚上快收工的時候,老李又把那套新的備件固定件親手裝了一遍。
他冇急著走,像以前在車間裡那樣,挨個把帶子拉緊,扣子壓實,又故意晃了兩下,看它會不會鬆。
“現在這玩意兒,至少像能乾活了。”他說。
周遠航看著他,笑了下。
“李師傅,您這標準越來越高。”
“不是我高。”老李把手套摘下來,“是車真要跑出去,最後看的就是這些小地方。”
“你彆老覺得做大事才算本事。大事都是小地方先站住,大地方才跟得上。”
這話說得土,可周遠航聽完冇再反駁。
因為他忽然覺得,這幾天他們真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一條原本看著很虛的海外路,慢慢用一顆一顆釘子釘出來。
老李把工具箱鎖上,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
“以後真到了小隊列,最先讓司機記住的,往往不是你哪項指標多亮。”老李頓了頓,“而是他在最煩的時候,能不能少煩一點。”
周遠航點頭。
這句話不大,卻像把今天所有零碎的小地方都串了起來。
他開始真正意識到,車隊這件事,最後拚的並不隻是車輛本身,而是這整套讓司機少犯嘀咕的細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