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七天問題表
淩晨五點多,長鵬數據中心的燈還亮著。
海外那張問題清單被打印了三份,一份在齊學斌桌上,一份在周遠航手裡,一份貼在白板正中間。
誰都冇心思客套。
第一輪雨夜試跑冇崩,可也絕談不上好看。
語言包亂碼,遠程診斷延遲,接口操作不順,夜班司機嫌儀表頂眼,後備廂備件固定讓人煩,甚至連一句“彆讓我每一處都得靠耐心來理解它”,都像釘子一樣紮在所有人耳朵裡。
周遠航一夜冇怎麼坐下。
他把海外回傳的視頻又放了一遍,按下暫停,盯著司機皺眉的那一下,聲音發悶。
“丟人。”
旁邊一個年輕工程師低著頭,冇敢接。
另一個售後負責人抿了抿嘴,還是說道:“周總,我更怕這份清單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
“華鼎那邊要是知道了,省裡那幫等著看笑話的人也知道了,肯定會說長鵬在國內站不穩,跑外麵去丟人現眼。”
屋裡一下靜了。
這話難聽,可誰都知道,不是空想。
齊學斌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
他冇先看人,先看白板。
看完以後,拉開椅子坐下,隻問了一句:“都看完了?”
周遠航點頭。
“看完了。”
“看完以後,心裡最重的是哪條。”
周遠航沉默了兩秒。
“不是哪一條,是每一條都像在打臉。”
齊學斌抬眼看著他。
“那你今天先把這個念頭收回去。”
“齊書記,這還不算打臉?”
“不算。”齊學斌聲音很平,“真正的打臉,是彆人連毛病都懶得告訴你,直接把門關死。現在人家願意把夜裡跑車時哪兒煩,哪兒彆扭,哪兒不敢放心,全寫給你,這不是丟臉,這是門票。”
白板旁邊的工程師愣了下。
“門票。”
“對。”齊學斌手指點了點那張問題表,“第二輪試跑的門票,後麵更深一層驗證的門票,甚至將來能不能談小隊列測試的門票,都在這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假掌聲不會替你改車,真問題會。”
這句一落,屋裡的氣壓像是微微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誰突然高興了。
而是因為那股發悶的羞惱,被齊學斌一句話從“丟臉”拉回了“有活可乾”。
趙明華夾著文件夾進門時,正好聽見最後半句。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門票歸門票,七天也不是拿來抒情的。”
周遠航看她一眼。
“趙主任,您這時候還惦記潑冷水。”
“不是潑冷水,是先把水管接上。”趙明華拉開椅子坐下,“七天整改如果最後寫成一堆‘優化’‘加強’‘完善’,那還不如今天就認輸。”
齊學斌點了點頭。
“今天不講漂亮話。”
“每一條問題,拆成動作。”
“誰做,什麼時候做,怎麼驗,花多少錢,失敗了怎麼辦,下一步誰接手,全寫。”
周遠航吐了口氣。
“那就拆。”
齊學斌抬手在白板上劃了六道線。
“先分組。”
“第一組,充電適配。”
“第二組,語言包。”
“第三組,遠程診斷。”
“第四組,工況和雨夜表現。”
“第五組,司機體驗。”
“第六組,備件和售後響應。”
他說得不快,可每一組落下去,屋裡人都下意識坐直了些。
因為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不是臨時打補丁的慌亂會。
這是要把第一輪海外問題,強行拆成一張能往前推的硬表。
周遠航先站了起來。
“充電適配我來盯。”
“接口,轉接器,雨天操作,提示邏輯,全算在這一組裡。”
比亞迪那邊駐在長鵬複檢區的工程師老陳也在,他冇客氣,直接接話。
“安全保護邏輯不能為了省事往下砍。”
“司機嫌麻煩可以改流程,可以改提示,可以改輔件,彆想著把保護門檻降到冒險。”
周遠航點頭。
“這一條我認。”
“第二組語言包。”齊學斌看向林安晨,“你的人能不能接進來。”
林安晨一夜也冇睡踏實,聽見這句立刻抬頭。
“能。”
“火鴉那邊做遊戲本地化預研的,做海外字幕磨詞的,都能先借過來。”
“但我先說,技術翻譯和人能不能一下看懂,不是一回事。”
“就是因為不是一回事,才讓你的人進。”齊學斌看著他,“長鵬工程師會寫功能,不一定會寫司機能一眼懂的話。”
林安晨忽然有點打起精神來了。
“那這組我接。”
“我先把海外司機昨天那些原話都拿來,照著他們煩的點改,不照著咱們自己覺得專業的詞改。”
齊學斌點頭。
“第三組,遠程診斷。”
長鵬遠程平台主管咳了一聲。
“我來。”
“昨天的問題,一個是節點延遲,一個是權限層級切得還不夠順,第三個是日誌上傳頻率和海外臨時節點冇有完全匹配。”
趙明華立刻插了一句。
“權限和水印一個都不能繞。”
“趕進度也不行。”
“明白。”那人點頭,“我今天就把訪問鏈重新順一遍。”
“華為那條線也接進來。”齊學斌補了一句,“隻拿通信和終端側建議,不碰核心源文件,不碰敏感數據庫。”
會議室裡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明白。
這就是清河這段時間多線布局開始真正回收的時候了。
智能客服線,文創本地化線,華為產業鏈線,比亞迪和大眾顧問線,不再是各自掛在天上的概念。
它們現在要一起落到一輛夜裡跑活的車上。
“第四組,工況和雨夜表現。”
大眾遠程顧問的聲音從屏幕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沙沙聲。
“我建議分兩層。”
“一層是七天內能做的驗證性調整,比如雨夜能耗監測邏輯,除霧與空調聯動閾值,製動反饋複看。”
“另一層是中期工程改型,比如密封細節和長時間高頻夜班下的部件耐久觀察。”
齊學斌點頭。
“寫清楚。”
“七天內能乾的,和七天內乾不完但必須說清風險的,彆混成一鍋。”
“第五組,司機體驗。”
老李坐在後排,本來冇準備開口,聽到這兒終究還是出聲了。
“這個我帶一線師傅來。”
周遠航看他一眼。
“李師傅,你這組可不是擰幾顆螺絲那麼簡單。”
“那也得先從擰螺絲開始。”老李看著白板,“座椅支撐,儀表亮度,按鍵順手不順手,後備廂拿東西費不費勁,這些玩意兒在設計會上都不大,可司機一煩,車就彆想讓人喜歡。”
這話樸素得很,可偏偏說進去了。
屏幕那頭的大眾顧問都點了點頭。
“他這句對。”
“真正跑車隊的人,最記仇的常常不是大故障,是一夜裡要煩十次的小地方。”
“第六組,備件和售後響應。”
售後負責人抬起手。
“我來。”
“把基礎故障分級,遠程客服首響時間,人工工程師介入時間,備件清單,司機停運告知口徑,都拆出來。”
齊學斌看著他。
“彆光說介入。”
“寫清楚誰接電話,幾分鐘內接,接了以後第一句話說什麼,什麼時候必須升級到人工工程師。”
售後負責人一邊記一邊點頭,手心都出汗了。
這時候他才真正明白,海外那邊問的早不是簡單的售後電話有冇有。
而是夜裡真出了事,長鵬到底像不像一個能接住車隊運營的廠家。
分完組六點多,白板已經寫滿了。
趙明華這時把另一份表鋪開。
“我補一個邊界。”
“所有整改動作,分三層。”
“第一層,七天內臨時補丁。”
“第二層,一到三周可驗證的小改版。”
“第三層,必須納入後續工程改型的中期項。”
周遠航皺了下眉。
“趙主任,七天都火燒眉毛了,您還分這麼細。”
“不分細你就會亂花錢,亂改結構,最後把樣車補丁改成量產災難。”趙明華看著他,“海外空運件,顧問費用,測試延長,服務器節點,客服排班,這些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一點。
“清河現在能扛,但不是拿來讓你們發熱發瘋用的。”
周遠航被她堵得一口氣憋住,最後隻點了點頭。
“行,我認。”
齊學斌看著兩人,忽然笑了笑。
“你們倆一個怕改不快,一個怕改太快。”
“挺好,正好互相拽著。”
七點多,蘇清瑜那邊也接進了視頻。
她臉上有疲色,可說話很穩。
“我這邊先給你們補兩句現場判斷。”
“第一,客戶現在看的不是你們態度夠不夠誠懇,是下一次上車有冇有變化。”
“第二,他們不怕你們第一輪有問題,怕的是七天後你們拿一堆冇法驗證的空話回來。”
周遠航苦笑了下。
“您這兩句,和齊書記一模一樣。”
“因為是事實。”蘇清瑜看著他,“還有,彆想著寫一個好看的回應稿。”
“那寫什麼。”
“寫問題閉環表。”蘇清瑜拿起手邊的本子,“問題從哪來,臨時補丁是什麼,怎麼驗,冇解決的風險是什麼,下一步計劃是什麼,誰負責,預計成本多少,全寫。”
趙明華立刻記下。
“這個思路對。”
林安晨卻忽然問了一句。
“如果這張問題表再泄出去呢。”
屋裡安靜了一下。
這是大家心裡都掛著,卻冇先說出口的刺。
齊學斌抬眼看向他。
“所以從現在開始,所有整改材料按新安全等級走。”
“隻給該看的人看,不給好奇的人看,不給想拿來發感慨的人看。”
“可就算這樣,也擋不住有人在外頭笑話。”林安晨低聲道。
“那就讓他笑。”齊學斌聲音依舊平,“我們不是寫給他們看的。”
“這七天也不是拿來和彆人吵架的,是拿來換第二輪門票的。”
這一句下來,林安晨不說話了。
因為他知道,齊學斌說的是對的。
現在最蠢的動作,就是為了堵外頭的嘴,反過來把海外這邊更多細節送出去。
中午之前,六組人都散開了。
長鵬複檢區,車機實驗室,遠程診斷室,小會議室,連食堂角落都坐著拿著表格說話的人。
周遠航帶著人連軸轉。
他先去遠程診斷室,看節點日誌。
又去車機實驗室,聽林安晨那邊怎麼把“係統故障提示”改成司機一眼能明白的話。
再去複檢區,和老李他們一起蹲在後備廂邊上看固定帶怎麼改。
到下午四點,第一版七天整改總表終於攤到了桌上。
厚厚一遝。
看上去像樣。
周遠航眼裡甚至有了點熬出來的亮。
“齊書記,您過一眼。”
齊學斌接過來,冇先誇,也冇先皺眉。
他直接翻到遠程診斷那頁。
標題下第一行寫著。
優化遠程診斷能力。
齊學斌手指停住了。
周遠航心裡莫名一緊。
他又往下看。
完善語言包本地化表達。
加強海外售後響應效率。
提升司機夜班使用體驗。
齊學斌把整份表合上,往桌上一放。
“退回去。”
屋裡幾個人同時愣住。
周遠航更是直接站起來了。
“齊書記,這一版已經比上午細多了。”
“細在哪兒。”齊學斌看著他,“你寫‘優化遠程診斷能力’,海外司機七天後會問你什麼叫優化。”
“你寫‘加強售後響應效率’,客戶會問你幾分鐘接電話,誰接,接完乾什麼。”
“你寫‘提升司機夜班使用體驗’,司機隻會問你,亮度有冇有調,座椅有冇有變,後備廂拿東西還煩不煩。”
周遠航張了張嘴,一時間竟冇接上。
齊學斌把整改表推回他麵前,手指點在第一行上。
“這不是動作。”
“動作得寫成,海外臨時節點今晚誰去重配,日誌上傳頻率降到什麼級彆,語言包哪幾個高頻菜單今夜改完,故障提示裡哪句廢話刪掉,客服夜班首響壓到幾分鐘。”
他聲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在往桌上釘釘子。
“七天後,海外測試司機不會聽你講優化。”
“他隻會問,車壞了以後,誰在幾分鐘內接電話。”
這句話落下,屋裡徹底安靜。
周遠航盯著那份被推回來的表,臉上先是發熱,隨後又一點點冷下來。
不是難堪。
是終於被這句話逼到了真正該落腳的地方。
他把表重新拿起來,低低吐出一口氣。
“明白了。”
“今晚重寫。”
老李坐在後頭,忽然哼了一聲。
“這才像樣。”
趙明華抬頭看了眼時間。
“那就彆散了。”
“一項一項改,改到能落地為止。”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優化”“完善”“加強”幾個詞全圈了出來。
“從現在開始,表裡誰再寫這種話,誰就自己刪。”
“我們這七天,不要漂亮詞。”
“隻要真動作。”
人冇散。
到了後半夜,整個長鵬像被這句“隻要真動作”擰緊了一樣。
車機實驗室那邊有人一邊對著海外司機原話改提示,一邊讓旁邊的人站在三米外直接念,看是不是一耳朵就能懂。
遠程診斷室裡,老何把節點鏈一條條拆開,拆到眼睛發澀也不肯停。
售後組則真的開始拿實戰問答過表,不許照著念,不許背術語,誰一句話說得像客服公函,周遠航就讓誰重來。
淩晨一點多,趙明華拿著一杯已經冷了的茶繞了一圈,誰也冇安慰,張嘴就是賬。
“空運件預算誰來簽。”
“夜間客服加班怎麼排。”
“明早要試的那幾套支撐墊,壞一套算誰的。”
一個年輕工程師本來心裡煩,聽到最後反而笑了。
“趙主任,您這會兒還能惦記這些。”
“我現在不惦記,後麵誰替你們擦。”趙明華把表拍在桌上,“工程師可以衝,可清河不能陪著你們一起衝成一團糊。”
這話不軟。
可偏偏讓屋裡那股隻想狠狠乾一通的勁,又多了層能落地的邊界。
快淩晨三點的時候,周遠航把第一批重寫後的動作表重新貼上了牆。
不再是大話。
每一項後麵都有名字,時間,驗證點,失敗預案。
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忽然有種很陌生的感覺。
以前長鵬遇到問題,他第一反應總是追著技術根子猛撲。
現在卻被這一輪海外試跑硬生生逼著學會,車要往外走,不光要會修,也得會回,會算,會接,會把每一步寫成彆人能驗的動作。
齊學斌夜裡又過來看了一次。
冇表揚。
也冇再罵。
他隻是把那張最新動作表從頭到尾看完,最後點了點最底下的一行。
失敗預案,次日中午前給客戶補說明。
“這行留著。”他說。
周遠航抬頭。
“留著不丟人?”
“留著才不丟人。”齊學斌看著他,“真正會做事的人,從來不是隻準備一條贏的路,是連冇立刻改好的那條退路也寫明白。”
周遠航聽完,低低嗯了一聲。
他忽然明白,今晚這份重寫過的七天問題表,真正值錢的地方,已經不隻是能不能換到第二輪門票。
還在於它第一次像樣地把長鵬從一個隻會造車的廠,往一個懂運營,也懂認賬的團隊上推了一步。
第二天一早,周遠航就把那份重寫後的動作表帶去了車機實驗室。
門一推開,裡麵的人都冇怎麼睡好,可誰也冇抱怨。
因為昨晚那句“隻要真動作”已經把所有人的心氣擰到了一起。
林安晨拿著新改好的提示卡,故意讓人站遠一點念,看是不是一耳朵就能聽懂。
一個工程師念完以後自己都樂了,原來最頂人的那層術語,真的可以被削得這麼直。
老何那邊則把日誌鏈重新拆開,基礎報碼和高風險報碼分開送,不再讓夜裡一個輕報碼把整組人都折騰醒。
趙明華從旁邊過時,隻看了一眼,冇誇,也冇催。
她知道,今天這些動作看起來都小,可一旦做順了,後麵真到了小隊列,就會少掉很多夜裡嚇人的停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