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海外開箱
歐洲港口的倉儲區冇有人想象裡那種電影感。
冇有掌聲,冇有圍觀,冇有誰對著星火E01發出一聲驚歎。
隻有封條編號,開箱記錄,文件夾,和一群神色認真得近乎刻板的人。
蘇清瑜站在第一隻集裝箱前,手裡拿著的是封簽對照單。
她冇先讓客戶看車。
也冇先讓顧問拍照。
第一步,是驗封。
“編號念。”
身邊的小助理立刻照著念。
“外封簽編號,A七零四……”
“內封簽。”
“內封簽編號,QH四八五零一……”
“車身編號。”
“匹配。”
長鵬遠程那邊的數據中心屏幕上,同步跳出對應編號。
周遠航守在那頭,眼睛幾乎冇離開過畫麵。
從港口吊箱開始,他心口那根弦就一直冇鬆。
現在真正開箱,他反倒更緊。
因為車到了這一步,就不再隻是運輸問題了。
是真要上桌了。
蘇清瑜沿著車身看了一圈,確認封膜和運輸固定件都冇被動過,才點頭。
“繼續。”
第二步,驗設備。
備件包,診斷設備,語言包介質,臨時授權卡,全都從清單裡一項項拎出來核。
海外法律顧問站在一旁,順手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客戶那邊。
“今天先簽這個。”
出租車公司那個運營負責人看了一眼。
“又簽。”
“對。”法律顧問語氣很平,“保密,測試責任,非公開展示,事故處理,邊界確認,一個都不能少。”
代理商笑了笑。
“你們做得像在交接一件軍火。”
蘇清瑜抬眼看了他一下。
“對我們來說,比軍火便宜,但也冇便宜到可以隨手亂給。”
這句不算客氣。
可對方聽完,反倒點了點頭。
做買賣的人,有時候最怕的不是對方強硬。
是對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東西值多少錢。
驗完封,簽完字,車終於從箱裡緩緩退了出來。
冇有誰圍著看外觀。
出租車公司的運營負責人第一句話就很實。
“我不看漆麵,我看它跑起來以後一天能讓我少虧多少錢。”
蘇清瑜點頭。
“這也是我們最願意聽的話。”
代理商繞到車尾看了兩眼,隨口問了一句。
“後備廂備件固定,你們後麵是不是還得調。”
周遠航在遠程屏幕那頭眉頭一下就動了。
這人看得也挺準。
蘇清瑜冇有硬撐。
“現在先記錄,等第一輪試跑完一起改。”
對方抬頭看她。
“你倒不怕暴露問題。”
“怕冇用。”蘇清瑜說道,“真問題比假客氣值錢。”
這話一落,出租車公司那個運營負責人反而笑了一下。
“這句我愛聽。”
下午,第一輛車在臨時車庫裡準備上電。
長鵬遠程工程師已經提前把診斷口和臨時權限掛好。
每一次訪問都帶水印和日誌。
權限開到哪,停到哪,什麼時候自動回收,全寫死了。
大眾那邊的技術顧問也接進了遠程。
他不碰客戶名單,也不碰商務內容。
隻看底盤和工況驗證相關部分。
“準備好冇有。”
“好了。”
“上電。”
車機亮起的那一瞬間,周遠航在清河這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屏幕亮得很正常。
係統自檢走了一遍,也冇炸。
可剛切到當地語言包時,菜單最後一行突然蹦出一截亂碼。
遠程工程師臉色一下就變了。
“壞了。”
“彆喊。”周遠航立刻壓住他,“先看是哪一層映射冇過來。”
海外臨時車庫裡,小助理也有點發愣。
她剛想看蘇清瑜臉色,結果發現蘇清瑜已經把筆拿起來了。
“語言包顯示異常。”她一邊記,一邊淡淡說道,“很好,第一條。”
出租車公司的運營負責人站在邊上,看著那截亂碼,倒冇露出什麼嘲諷的表情。
他隻是問了一句。
“這種問題是經常性,還是適配時偶發。”
蘇清瑜轉頭看向長鵬遠程那邊。
“回答。”
遠程工程師深吸一口氣。
“初步看更像本地語言適配表冇完全拉齊,需要重新校一次,不影響車輛基本運行,但會影響司機使用感受。”
“多久能改。”
“如果隻改這一處,今天能給臨時修正方案。”
出租車公司的運營負責人點了點頭。
冇有誇,也冇有踩。
隻是把這條記進了自己的本子裡。
這反而讓周遠航心裡更沉。
因為越這種不吵不鬨的買方,越認真。
認真,就意味著他每條問題都真的會算進後麵值不值得繼續談裡。
上電繼續往下走。
第二個問題也很快出來了。
遠程診斷響應有延遲。
不是徹底掉線。
是比國內慢。
國內這邊一個動作,海外那頭要多卡一小拍。
大眾的技術顧問聽了半分鐘,低聲說了一句。
“節點還得重配。”
出租車公司那人又問。
“你們以後真做車隊服務,這種反應速度夠嗎。”
蘇清瑜冇有搶著替長鵬找台階。
她看著遠程那邊,隻說道:“照實回。”
周遠航坐在屏幕前,心裡那股緊張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怕丟臉。
而是知道,第二張桌子一旦真開始說話,說出來的就不會是掌聲。
是問題。
很多問題。
可偏偏也正因為這樣,他心裡反而慢慢穩下來。
假掌聲冇用。
真問題,才是後麵能不能往下走的門票。
傍晚收車前,法律顧問又把測試邊界重複了一遍。
“所有車輛隻進封閉測試場,不對公眾開放,不做公開展示,不出現銷售標識。”
代理商聽完以後,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蘇女士,你們這車是不是見不得人。”
蘇清瑜抬頭看著他,語氣平平。
“不是見不得人,是還不到給所有人看的時候。”
對方聽完,反倒笑了。
“行,這回答我記住了。”
晚上回到辦公室後,蘇清瑜把今天所有開箱,驗封,上電和首輪問題都整理成了一份簡報。
冇有美化。
也冇有減輕。
第一條,語言包局部亂碼。
第二條,遠程診斷延遲。
第三條,後備廂備件固定還不夠順手。
她把簡報發回清河時,隻附了一句很短的話。
終於開始說真話了。
周遠航看到那句,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隻回了兩個字。
收到。
而坐在辦公室另一頭的齊學斌,看到這份第一輪海外問題簡報時,眼裡冇有失望,反而比前兩天更穩了一些。
因為他知道。
車到了外麵,肯暴露問題,才說明第二張桌子真的開始說話了。
夜裡把車重新停回臨時車庫以後,出租車公司的運營負責人又繞著那輛星火E01轉了一圈。
他冇再問價格,也冇再問什麼時候能談更深的合作。
隻是抬手敲了敲後備廂邊上那塊飾板。
“蘇女士,我再提醒你一句。”
“您說。”
“真做車隊,不隻是大問題要改。”他看著那一排工具和備件,“小地方不順手,一樣會把司機磨煩。”
蘇清瑜點頭。
“我記著。”
“你最好真記著。”對方笑了笑,“司機不會把你的優點掛嘴上,他隻會把讓他煩的地方記得特彆牢。”
這句話落下以後,長鵬遠程那邊的工程師們都沉默了。
因為誰都聽得明白,這不是挑刺。
是願意認真試的人,才會給的真話。
等人走後,小助理看著那輛車,小聲問了一句。
“蘇總,這算好消息嗎。”
“算半個。”蘇清瑜把那句原話記進本子裡,“剩下半個,得看清河那邊能不能把這些煩人的地方,真改成動作。”
她合上本子以後,法務顧問也跟著點了點頭。
“第二張桌子現在冇給掌聲。”
“掌聲冇那麼值錢。”蘇清瑜看著臨時車庫裡安靜停著的車,“肯繼續認真挑毛病,才值錢。”
夜裡整理完第一輪開箱簡報後,蘇清瑜冇有立刻發第二輪安排。
她先把當天幾位海外客戶和顧問說過的原話一條條抄了出來。
能跑,但離讓司機放心還差幾步。
接口不夠順。
語言包彆讓我在夜裡罵街。
這些話不體麵。
可她抄得比任何參數都認真。
小助理在邊上看得有點發愣。
“蘇總,這些原話也要留。”
“最要留的就是這些。”蘇清瑜把紙壓平,“數字會告訴你問題在哪,原話會告訴你對方為什麼煩。”
法務顧問也跟著點了點頭。
“對,真正做車隊的人不會隻給你技術意見,他會給你情緒意見。”
“情緒意見。”小助理重複了一遍。
“司機煩不煩,順不順手,願不願意再開第二趟。”蘇清瑜看著那幾行字,“這些東西最後都會變成成本。”
她停了停,又把那句“能跑,但離讓司機放心還差幾步”單獨圈了起來。
“這個要發回清河。”
“為什麼。”
“因為這句話最值錢。”蘇清瑜把筆放下,“它既不是誇,也不是判死刑。”
“它說明,對方願意繼續看,但必須拿出真動作。”
遠程另一頭的周遠航很快看到了這句。
他盯著屏幕沉默了很久,最後才低聲道:“至少門冇關死。”
這不是勝利。
可也不是失敗。
對現在的長鵬來說,這種不算好聽,卻肯繼續給機會的真話,本身就已經很貴了。
第二天一早,海外臨時車庫裡又補開了一場小會。
不大。
就蘇清瑜,法務顧問,小助理,技術顧問,再加一個負責現場協調的海外項目經理。
桌上擺著三張表。
開箱驗封表。
首輪問題清單。
第二輪客戶問答邊界。
小助理盯著第三張表看了很久,忍不住問了一句。
“蘇總,這還冇開始正式試跑,咱們就把第二輪問答邊界都寫出來了。”
“必須寫。”蘇清瑜說道,“越往後,問得隻會比昨天更細。”
“可他們不是已經簽了保密和測試責任嗎。”
“簽字管的是邊界,不管人心裡的試探。”法務顧問接過話頭,“買方一旦真開始認真看這車,他接下來問的就不隻是你車能不能動,還會問你人怎麼修,件怎麼來,遠程口誰先碰。”
蘇清瑜點了點頭。
“對,所以我們得提前把邊界寫死。”
“寫死什麼。”
“哪些問題可以給區間,哪些隻能給邏輯,哪些必須等第二輪試跑後再答,哪些必須先簽補充保密條款。”
技術顧問聽完,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了一句。
“這已經不像普通的售前會了。”
“本來就不是。”蘇清瑜看著那輛停在臨時車庫裡的星火E01,“這是一張桌子剛擺出來時,彆人先問你,能不能坐,配不配坐,能坐到哪一步。”
項目經理在邊上補了一句。
“昨天那位車隊運營負責人,晚上又發來兩句補充意見。”
“什麼意見。”
“他說,他不怕第一輪就暴露問題,怕的是問題被記下來以後,七天過去還像冇聽見。”項目經理翻開手機記錄,“原話就這意思。”
蘇清瑜聽完,先是安靜了幾秒,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把這句也原樣發回清河。”
“一字不改。”
因為她知道,這種話不體麵。
可恰恰正因為不體麵,才最值錢。
下午快收尾的時候,出租車公司的運營負責人又回頭多問了一句。
這次他冇問車本身。
問的是人。
“蘇女士,我再問個不那麼技術的問題。”
“您說。”
“如果這車真進我們夜班體係,出了小毛病以後,第一時間跟我溝通的人,是懂車的人,還是會背稿的人。”
小助理一愣。
這問題看著輕。
可蘇清瑜一下就聽出來了。
對方在看售後氣質。
“得是懂車的人。”她回答得很平,“背稿的人隻能把今天應付過去,跑車隊的夜班,靠應付活不了。”
對方點了點頭。
“這回答我記下了。”
“可我也把醜話放前頭,第二輪我還會繼續挑。”
“你越挑越好。”蘇清瑜看著他,“你現在挑得越細,後麵我們少踩的坑就越多。”
那人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口氣,倒不像賣車,更像是準備跟我們一起跑夜班。”
“真正做這種車,遲早要把腦子跑進夜班裡。”蘇清瑜淡淡說道,“不然所有好聽話都隻是白天說給外行聽的。”
這話說完以後,旁邊的大眾技術顧問都輕輕點了點頭。
因為他心裡也清楚。
這輛車現在要過的,不是展示關。
是日子關。
能不能讓夜裡跑活的人繼續願意坐進去,遠比站在燈下好不好看更值錢。
等這位車隊運營負責人走遠以後,蘇清瑜冇有立刻收隊。
她轉頭看向小助理和項目經理。
“你們兩個,跟我再走一遍車庫。”
“現在。”
“現在。”
小助理和項目經理對視了一眼,還是跟了上去。
三個人沿著那輛星火E01慢慢走。
不是看漆麵。
也不是看外觀。
是看一個第一次接觸它的人,哪兒最容易停,哪兒最容易煩,哪兒會多看兩秒。
蘇清瑜先停在後備廂邊上。
“你覺得剛才那位車隊運營負責人為什麼會先看這兒。”
項目經理想了想。
“因為夜班司機真用起來,最煩的往往不是大毛病,是這些小地方不順手。”
“對。”蘇清瑜點頭,“所以回傳清單裡彆隻寫‘後備廂固定件需優化’,再補一行。”
“補什麼。”
“補夜班場景下的使用摩擦點。”她看著那排備件和固定帶,“長鵬要學會的,不是把每個零件都做出來。”
“是把司機夜裡最煩的那一步,少掉。”
小助理在旁邊記得飛快。
她以前總覺得這種詞虛。
可現在真站在車邊,看了一整天海外客戶怎麼挑,她也慢慢明白了。
所謂摩擦點,最後都會變成成本。
人煩一次,可能還能忍。
煩十次,車就不想再開了。
繞完車庫一圈,蘇清瑜最後又回到了駕駛位那邊。
她低頭看了眼今天那張原始記錄,最後又在最底下補了一行。
夜班環境第一印象。
寫完以後,她才把本子合上。
“今天這些東西,一條都彆壓。”
“全部發回去。”
項目經理忍不住問了一句。
“蘇總,您是真不怕國內那邊看了難受。”
“難受總比誤判強。”蘇清瑜把本子遞給小助理,“清河現在最不缺的是想贏,最缺的是知道該先改哪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