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錢從哪裡來
第二天上午,經偵辦公室的燈亮得有點白。
桌上攤著三類東西。
合同,流水,通訊恢複記錄。
東西不算少,可要說哪一張能直接捅到人心口上,還真冇有。
這就是資金線最煩人的地方。
人能當場抓,錢卻總愛拐幾道彎。
經偵民警把一份對公轉賬單往前推了推。
“齊書記,這是那家外地傳媒公司的賬。”
“嗯。”
“表麵特彆乾淨。”
“怎麼個乾淨法。”
“對外接的是地方餐飲探店內容評測,對內給陶俊團隊打的是推廣和拍攝服務費,發票和合同都能對上。”
趙明華翻了兩頁,眉頭輕輕皺起。
“這種東西最惡心。”
“惡心在哪兒。”林安晨問。
“它不跟你硬寫抹黑清河,也不跟你明寫黑稿。”趙明華把文件翻過來,“它寫的是探店,測評,投放,哪一項單拎出來都像正常活。”
經偵民警點頭。
“對,所以隻憑這一層,還不能說明是誰在背後下指令。”
周遠航坐在旁邊,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那不就明擺著是替人洗手。”
“你心裡可以這麼想。”齊學斌看了他一眼,“可材料不能這麼寫。”
周遠航咬了咬牙,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也清楚。
想打人和能打人,從來不是一回事。
經偵民警又抽出一張上遊付款表。
“這家公司最近一個月還有一筆不算小的服務費,打款方不是個人,也不是餐飲品牌,是一家產業谘詢公司。”
林安晨眼神一動。
“乾什麼的。”
“注冊業務挺雜。”民警往下念,“區域市場調研,輿情風險評估,產業報告,供應鏈認證谘詢。”
周遠航聽到最後那四個字,立刻抬起了頭。
“供應鏈認證谘詢。”
“對。”
趙明華把那頁紙拿過去,看了一眼公司名。
“這名字有點熟。”
林安晨突然伸手把紙拿了過來。
“給我。”
他盯了幾秒,臉色慢慢沉下去。
“這家我真見過。”
“又見過。”趙明華看著他,“你這段時間淨跟這些臟活名字打交道了。”
“不是臟活名字。”林安晨壓低聲音,“去年火鴉園區第一次被黑的時候,有份行業報告的尾頁顧問名單裡就有它。”
“確定。”
“七八成。”林安晨拿出手機,翻了半天,把一張存檔截圖調出來,“你們看,合作單位那一欄,和華鼎外圍那家認證服務商掛在一起。”
屋裡頓時安靜了一下。
周遠航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不就對上了。”
“對上什麼。”齊學斌問。
“對上華鼎了啊。”周遠航火氣一下起來,“又是認證,又是谘詢,又是外圍臟活,除了他們還能是誰。”
齊學斌抬眼看著他。
“你現在手裡有什麼。”
周遠航一愣。
“什麼意思。”
“你有華鼎直接付款的記錄嗎。”
“冇有。”
“你有梁雨薇給陶俊發指令的聊天嗎。”
“冇有。”
“那你現在這口火,能燒給誰看。”
屋裡一靜。
周遠航臉色還是難看,可終究冇再往下頂。
經偵民警在旁邊接了一句。
“周總,懷疑可以有,辦案不能靠懷疑落字。”
“現在這條線最多隻能說明,外地傳媒公司上遊的產業谘詢公司,和華鼎外圍曾有業務交集。”
“交集不等於指使。”
“我知道。”周遠航揉了把臉,“可有時候就是知道,也他媽憋得難受。”
趙明華看了他一眼。
“憋著吧,證據鏈不夠的時候,憋著比亂咬強。”
這話很硬,可誰都知道,她說得對。
上午十一點,林曉雅的電話打了過來。
齊學斌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接通。
“林市長。”
“嗯,忙著呢。”
“還行,線在往下壓。”
林曉雅那邊也冇繞,開口就很直接。
“省裡已經有人開始嚼舌頭了。”
“怎麼嚼。”
“說清河把普通文旅輿情案往商業間諜案上拔,說你借抓人造聲勢,把燒烤和長鵬硬綁成一個大故事。”
齊學斌聽完,反而笑了下。
“這口風不新鮮。”
“不新鮮也得防。”林曉雅聲音很穩,“你現在最怕的不是被罵,是被人說成擴大化,政治化。”
“我知道。”
“所以我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替誰傳話,是提醒你一句。”她頓了頓,“公開口徑要更死一點。”
“放心,清河現在對外隻認事實。”
林曉雅像是鬆了半口氣。
“那就好。”
停了兩秒,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稍微輕了一點。
“私下我再多說一句。”
“你說。”
“你心裡要是已經認準是誰,也先彆往外露。”她壓低聲音,“現在省裡不是冇人盯著你,就等你先把話說滿。”
齊學斌看著窗外,嗯了一聲。
“我心裡有數。”
“有數就行。”林曉雅那邊停了停,又恢複成那種很冷靜的調門,“等你把這條線再捏實一點,再來跟我說。”
電話掛斷以後,齊學斌回到桌邊。
趙明華抬頭看他。
“林市長那邊。”
“省裡已經有人在說清河擴大化。”齊學斌坐下,把煙盒往旁邊推了推,“所以公開口徑還得再壓。”
經偵民警點頭。
“那我們這邊的正式協查申請,也按最穩的說法寫。”
“怎麼寫。”
“恢複接頭人備用電話實名關聯,補查上遊谘詢公司對公往來,再申請對關鍵號碼的進一步通訊關係核查。”
齊學斌看著他。
“不要急。”
“我明白。”民警說道,“現在比快更重要的,是彆讓材料自己先散。”
下午一點,外地傳媒公司的法人也被視頻連線配合了一輪情況。
人四十多歲,說話不快,臉上一副“我隻是做生意”的樣子。
“警官,我們公司接單是正規的。”
“這個探店單誰下的。”
“上遊谘詢公司。”
“你知不知道對方要拿它乾什麼。”
“我們隻負責話題投放和局部擴散。”對方兩手一攤,“客戶給什麼需求,我們按合同乾活。”
經偵民警問得很細。
“為什麼投放時間剛好卡在清河燒烤上同城熱榜之後。”
“那是客戶要蹭熱點。”
“為什麼會提前準備好成批評論話術。”
“這年頭哪個項目不備評論引導。”
“為什麼視頻裡出現的素材和清河實際情況對不上。”
“這個您得去問拍攝團隊。”
這一套話,滑得像抹了油。
屋裡幾個人聽完以後,臉都不算好看。
因為他每句話都不乾淨,可也每句話都冇真越出能立刻摁死他的線。
連線結束後,周遠航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幫人真夠臟。”
“臟才不容易抓乾淨。”趙明華看著那份會話記錄,“人家吃的就是這一口。”
林安晨忽然抬頭。
“等一下,他剛才提了個詞。”
“什麼詞。”
“評論引導。”
“怎麼了。”
“一般做短視頻投放的人會說評論維護,投後運營,或者互動引流。”林安晨皺著眉,“很少有人像他這麼自然地把引導說出口。”
趙明華看著他。
“你是說。”
“說明這幫人平時就乾這個。”林安晨把筆往桌上一敲,“不是偶爾接一次臟單,是長期吃這口飯。”
經偵民警聽完,點點頭。
“這個判斷可以記在研判裡,但還是那句話,不能直接寫成定性。”
下午三點多,恢複出來的通訊記錄又有了新進展。
接頭人那隻備用電話裡,有一個聯係人隻存了一個字母。
L。
其他號碼大多打得零零散散,唯獨這個L,在黑視頻投放前後通話最密。
經偵民警把恢複表打印出來,輕輕放到桌上。
“齊書記,您看這個。”
齊學斌掃了一眼。
“歸屬地。”
“金陵。”
屋裡又安靜了一下。
周遠航的眼神一下就變了。
“金陵。”
“彆急。”齊學斌抬手壓了壓,“這年頭金陵號碼多了,不是每個L都姓梁。”
林安晨苦笑了一下。
“您這句聽著像在開玩笑,實際上紮心得很。”
“本來就是。”齊學斌把那張紙往前推,“越接近你心裡想的那個人,越不能先自己騙自己。”
經偵民警接道:“我們下一步準備通過正式程序申請核這個號碼的實名關聯和常用通訊圈。”
“申。”齊學斌點頭,“但線彆外泄。”
“明白。”
“還有這家產業谘詢公司。”趙明華翻過材料,“所有公開口徑繼續不碰名字,隻在內部順。”
“對。”齊學斌說道,“現在誰都彆替對手把牌攤開。”
傍晚的時候,長鵬法務那邊也來了人。
他們最關心的不是誰被抓,而是這條線後麵怎麼在法律上站住。
“齊書記,企業這邊要不要追加民事追責準備。”
“可以準備,但彆著急發。”齊學斌看了他一眼,“先讓公安那邊把基礎證據鏈走實。”
“還有一點,長鵬現在內部情緒不太穩。”法務顧問低聲說道,“有人主張狠狠乾脆對外放話,說長鵬不是好惹的。”
周遠航一聽就皺眉。
“誰提的。”
“幾個中層。”
齊學斌淡淡說道:“你回去替我帶句話。”
“您說。”
“能打仗的人,不靠吼。”
法務顧問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明白了。”
天快黑的時候,經偵民警又把那張L號碼的通聯分布重新梳了一遍。
通話不長。
可節奏很怪。
黑視頻上線前一通。
投流啟動後一通。
接駁站準備交接前又一通。
像是每到關鍵口子,對麵都要問一句“走到哪兒了”。
齊學斌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才說道:“這個L,不像執行的人。”
“更像什麼。”趙明華問。
“更像盯進度的人。”
周遠航聽完,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也就是說,前頭這些人都隻是跑腿。”
“大概率。”齊學斌把材料合上,“所以現在最難的不是抓到幾個跑腿的,是順著錢和線,把後麵那個看進度的人找出來。”
經偵民警把材料收起,起身說道:“齊書記,我們今晚就走正式協查申請。”
“去吧。”
臨出門前,那民警又回頭補了一句。
“這條線要是真能往上頂開,動靜不會小。”
“我知道。”齊學斌看著桌上的那張金陵號碼打印單,“所以現在更不能亂。”
人都走後,屋裡隻剩下齊學斌,趙明華和周遠航。
周遠航悶了半天,還是憋出一句。
“齊書記,我現在最服你的不是能猜。”
“那是什麼。”
“是明明都快認出來是誰了,還能硬壓著不先喊。”
齊學斌笑了笑。
“認出來和摁得住,中間差著整整一條證據鏈。”
“想贏一口氣,誰都會。”
“想一錘子把人釘死,就得忍。”
周遠航低頭看了看那張金陵號碼,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行,那就繼續忍。”
齊學斌冇再說話,隻把那張紙輕輕推回桌中間。
上頭那個孤零零的字母,還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L。
一個字母而已。
可它背後,分明已經帶出了金陵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經偵那邊又補了一輪細篩。
冇篩出錘死人的鐵證,卻篩出個更煩人的細節。
那家產業谘詢公司和外地傳媒公司的對公往來,不是一次。
隻是前麵幾次金額小,名目也更碎。
區域輿情預判。
市場觀察。
投放優化建議。
每一項都不大,每一項都像正常服務。
經偵那名年輕民警看著表,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就是拿小刀子一下一下磨。”
旁邊的老民警把資料往後翻了翻。
“磨得久,說明做慣了。”
齊學斌看著那幾筆舊款項,心裡也更沉了一點。
這種錢,不像臨時起意的報複。
更像一條已經跑順了的臟活通道。
“把這幾筆也並進時間線。”他抬頭說道,“彆隻盯黑視頻上線那幾天。”
“明白。”
“還有件事。”趙明華把筆點在一行備注上,“這家公司既然以前就給彆的地方做過市場觀察,那後麵它未必隻盯清河。”
林安晨聽完,臉色不太好看。
“您的意思是,它可能一直就在替人摸地方項目。”
“大概率。”齊學斌說道,“有些人不靠自己下場,他就養一批這種公司,平時看著是做谘詢,真要臟起來,隨時就能拐進黑公關和摸底。”
屋裡一下靜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一條燒烤熱視頻的事了。
而是一種更熟,更滑,也更難當場掐死的手法。
當天晚上,經偵辦公室的燈一直冇滅。
年輕民警把那幾筆舊往來拆成了三列。
投放前。
投放中。
接頭前。
越拆,心裡越堵。
“師父,這幫人是真把臟活做成生意了。”
老民警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做成生意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還知道怎麼把生意做得像正經事。”
“那現在咱們最該咬哪兒。”
“咬時間。”齊學斌正好還冇走,站在門口接了一句,“錢可以洗,合同可以繞,時間最難編。”
年輕民警立刻抬頭。
“齊書記,您是說把那幾次關鍵轉賬和通話卡點再對一遍。”
“對。”齊學斌走過來,手指按在那幾條記錄上,“黑視頻上去前,投放推起來後,接駁站準備交接前,這三段要是都有人盯著,那後麵的人就不是普通放單的。”
老民警點了點頭。
“這判斷靠譜。”
“還有這家公司以前的活。”趙明華看著那堆舊單子,“既然前頭就接過類似的市場觀察和輿情評估,它後麵未必隻盯清河。”
林安晨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您的意思是,這幫人平時就在替彆人摸地方項目。”
“大概率。”齊學斌說道,“有些人不自己下場,就養這種殼公司。平時看著寫報告,真到需要的時候,搖身一變就是輿情刀和摸底手。”
這句話說完,屋裡安靜了很久。
因為它把事情一下說深了。
清河這回遇上的,不隻是一次臨時黑稿。
而是一種已經成熟的套路。
第二天一早,林安晨又帶來幾份舊行業報告尾頁。
“齊書記,我回去翻了一宿,越翻越不舒服。”
“怎麼。”
“這家產業谘詢公司,去年在兩份行業風險簡報裡都跟華鼎外圍的認證服務商掛過聯合顧問。”他把截圖攤開,“不是直接證據,可味太衝了。”
周遠航看見那行名字,火一下就上來了。
“這還不夠說明。”
“夠讓我們心裡更準,不夠讓通報多寫一個字。”齊學斌把截圖慢慢收起來,“你現在最該學會的,就是心裡知道七分,也隻往外說三分。”
周遠航悶了兩秒,最後還是憋出一句。
“行,那就讓他們再藏一陣。”
“不是讓他們藏。”齊學斌看著桌上的金陵號碼,“是讓證據自己把他們往外拖。”
傍晚時分,林曉雅那邊又回了一條短信。
內容很短。
省裡今天已經有人問到我這邊了,說清河是不是想把一場文旅輿情案硬往產業安全案上抬。
齊學斌看完以後,直接把手機遞給趙明華。
趙明華掃了一眼,冷笑了一聲。
“這幫人倒挺會搶口徑。”
“正常。”齊學斌把手機扣在桌上,“他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清河查資金鏈,說成清河借題發揮。”
經偵那名年輕民警剛好抱著材料進門,聽見這句,下意識問了一句。
“齊書記,那我們後麵的協查申請是不是還要再收。”
“收的是措辭,不是手。”齊學斌看著他,“你們該查的一樣查,合同,發票,對公,通訊,時間點,一個都彆漏。”
“但申請裡彆替對手寫動機,也彆替清河寫脾氣。”
年輕民警點了點頭。
“明白了,隻落能坐實的,不落推斷。”
“對。”趙明華接話,“你們材料越穩,後麵誰想扣清河擴大化的帽子,話越說不響。”
晚上八點多,外地傳媒公司那邊又補來一份電子合同原件。
合同寫得依舊滴水不漏。
地方餐飲內容觀察,短視頻投放優化,用戶情緒反饋。
字字都像正經營生。
林安晨看完以後,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玩意兒寫得比我們火鴉有些正經合作還像樣。”
“像樣才危險。”齊學斌看著那份合同,“真臟活從來不是寫在最臟的詞上,是寫在最正常的詞上。”
周遠航坐在旁邊,臉色發沉。
“那就讓他們繼續裝。”
“裝歸裝。”齊學斌把那張金陵號碼打印單輕輕推到桌中央,“隻要他還得打這幾通電話,還得看這幾次進度,那這條線就總會露口子。”
屋裡冇人再說話。
可誰都知道,經偵辦公室今晚這口燈,不會白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