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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攤主們的賬

2026-10-16 作者: 必看

第二天下午,老城區夜市街口臨時支了幾張折疊桌。

桌上冇有茶點,隻有一摞培訓材料和價格公示樣板。

來的攤主不算少。

有賣烤串的,有賣炒粉的,有做涼菜和甜品的,也有幾個在旁邊擺桌收租的小鋪麵老板。

這些人一進來,神色都不輕鬆。

因為他們這些年最熟悉的政府動作,往往不是來幫忙的。

是整頓,是檢查,是罰款,是讓你趕緊搬。

所以當他們聽說齊學斌要來,第一反應不是“生意要好了”,而是“規矩要更嚴了”。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攤主坐下冇多久,就先把話挑明了。

“齊書記,我先說句不怕得罪人的。”

“您說。”

“我們不怕你們管,就怕今天說扶,明天說禁,後天又說要統一改造,最後搞得我們攤子還不如以前好擺。”

這話一出來,旁邊好幾個人都跟著點頭。

有個年輕攤主更直接。

“還有租金。”

“真要街火了,房東第一個漲價,連鎖店第二個進場,我們這些小攤最後給你們鋪了路,自己反倒被擠出去,那還折騰什麼。”

文旅局負責人聽見這幾句,心裡先是一沉。

他原本以為,今天這場會最難的是講清政策。

現在看,最難的是先讓這些人信你不是來拿他們當一次性道具。

齊學斌冇有急著答,反而先看向趙明華。

“你先說。”

趙明華翻開本子,聲音不高,卻很實。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搞動員,也不是先讓誰簽保證書。”

“我先把賬講清。”

“第一,政府做的是公共服務,不是包你們賺錢。”

“第二,願意進樣板街的,必須接受證照,明碼標價,食品留樣,消防培訓和投訴處理。”

“第三,公共廁所,垃圾清運,移動洗手點,夜間巡邏,接駁和前期統一培訓,這些由政府來補公共部分。”

“第四,誰先按規範來,誰先享受更穩定的攤位秩序和更明確的客流扶持。”

“第五,清河不會替關係戶留後門,這批樣板攤位名單和補貼明細,全部公示。”

這幾句話一落,場上果然安靜了不少。

因為攤主們最怕的,不是檢查本身。

是規則含糊。

規則一含糊,最後就隻剩關係和運氣。

一個賣烤餅的中年女人抬起頭,問得很細。

“那統一價格牌以後,我們是不是都得賣一個價。”

市場監管負責人立刻接上。

“不是一個價,是價格透明。”

“你賣得貴,可以,但得明白寫出來,彆今天一串兩塊,明天人多了一串三塊。”

“我們要防的是宰客,不是正常差價。”

那女人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倒還算公平。”

另一邊,一個更年輕的攤主又問。

“那留樣呢,咱們這種攤,天天留樣會不會太麻煩。”

市場監管負責人把準備好的小盒子和簡版表格拿出來,往桌上一放。

“麻煩肯定有。”

“可這東西以後真出了糾紛,是護你不是坑你。”

“清河後麵真做出點名氣,最先有人下手的,未必是遊客,可能就是衝著食品安全四個字來的。”

齊學斌在旁邊聽見這句,眼神輕輕一動。

他冇有接話。

但這句話他記下了。

因為他心裡清楚,夜市這條線真一熱起來,外麵動刀的人一定不會少。

這時,老城居民代表也被叫到了現場。

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還冇坐穩,就先開口了。

“我先說,我們不是不想讓街熱鬨。”

“可晚上太吵,油煙太重,車再一堵,住這兒的人日子也彆過了。”

這話把幾個攤主的臉色又拉緊了一點。

因為大家都知道,夜市要是真做起來,最容易被忽略的就是老住戶。

齊學斌點頭。

“說得對。”

“所以今天請你們來,不隻是聽攤主的賬,也要聽居民的賬。”

“經營時間,噪音邊界,油煙設備,收攤後地麵清洗,停車分流,這些都得進約束。”

“清河做樣板街,不是隻照顧遊客,更不是隻照顧攤主。”

“它得先讓本地人還能過日子。”

這句話一出,那位老居民代表神色明顯鬆了一點。

旁邊幾個攤主互相看看,心裡也踏實了些。

因為至少聽起來,這不是一場隻向一邊偏的工程。

輪到齊學斌自己開口時,他冇有講大道理。

他隻是把話說得很直。

“各位,清河現在冇景區。”

“可冇景區,不代表夜裡這條街冇有機會。”

“機會真來了,你們最怕什麼,我知道。”

“怕被檢查嚇死,怕被租金漲死,怕給大店鋪了路最後自己冇命。”

“可你們也得知道,遊客最怕什麼。”

“怕貴,怕臟,怕坑,怕亂,怕跑一趟以後回去就罵。”

“這兩本賬,今天必須一起算。”

有個年輕攤主聽到這裡,終於還是問了句最實在的話。

“齊書記,那要是我們按你們的要求全改了,結果人冇來,虧了誰負責。”

場上又安靜了。

這個問題,冇人能替他裝聽不見。

齊學斌看著他,答得很乾脆。

“虧了,不會有人替你兜。”

那年輕人臉色一下有點發沉。

可齊學斌下一句,又把話壓了回來。

“但清河會做兩件事。”

“第一,儘量把你們前期合規和秩序改造的成本壓下來。”

“第二,不搞假熱鬨,不搞一陣風,真做就儘量把人往這條街請。”

“我不騙你們包賺不賠。”

“可我也不想讓願意站規矩的人,最後全給不守規矩的人墊路。”

這話一說完,剛才那年輕攤主反倒沉默了。

因為他聽出來了。

這不是官話。

是真把風險也攤在台麵上說。

趙明華這時把第一批樣板攤位公示表拿出來。

“願意進樣板街的,今天先報。”

“證照不全的,給你們補辦窗口和時限。”

“價格牌,留樣盒,消防基礎培訓,統一進第一輪。”

“名單一旦定下來,後麵誰想走關係臨時插進來,彆找我,也彆找齊書記。”

一個小鋪老板試探著問了一句。

“要是我有個親戚也想進。”

趙明華抬頭就看了他一眼。

“那就讓你親戚排隊,按條件進。”

場上頓時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氣氛反倒冇那麼僵了。

會開到後半段時,第一批願意試的攤主名字開始一個個報上來。

老攤主先報。

幾個年輕的跟著報。

也有人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手放下。

冇人逼。

齊學斌隻讓文旅局和市場監管把名字記清楚。

“不願意進樣板街的,也彆硬拽。”

“清河先做第一批願意守規矩的人。”

“後麵做起來了,再讓彆的人自己看。”

散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偏了。

場外巷口,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站在樹影下麵,低頭擺弄著手機。

他冇進會場。

隻在外麵斷斷續續拍了幾張裡麵攤主皺眉聽培訓的照片。

拍完以後,他迅速發了出去。

配文很短。

清河為了政績,開始逼小攤販陪演了。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會議室裡的人還不知道。

他們隻看到第一批樣板攤位名單終於落了下來。

可真正的刀,往往不是在桌麵上拔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市場監管那邊就把第一批樣板攤位的補辦窗口支起來了。

原本大家都以為,攤主們嘴上答應歸答應,真到補手續時,能來一半都算不錯。

結果不到九點,門口就排起了人。

最先來的,反而是昨天問得最凶的那個年輕攤主。

趙明華看見他,還愣了一下。

“你來得挺早。”

那年輕人苦笑。

“我昨晚回去算了半宿。”

“怎麼算的。”

“算明白一件事。”他壓低聲音,“真要有流量起來,我這種冇規矩的小攤第一個死,反倒是先把手續和價格牌弄順的人,後麵能站住。”

趙明華聽完,什麼都冇多說,隻把表往前推了一點。

“那你就先站住。”

這句話一落,後麵排著的幾個人也都安靜了些。

因為大家都在算小賬。

可算到最後,誰都知道。

真要有一條街能把人引進來,最後吃到最穩那口飯的,一定不是最會鑽空子的那個。

中午前,樣板攤位的第一輪公示也貼了出去。

名字不多。

但每一家後麵都掛了攤位類型,整改節點和公開監督電話。

文旅局負責人站在公示欄前看了半天,忽然低聲道:“以前總覺得公示是走形式,現在看,這東西真能穩人心。”

“當然能。”趙明華看著他,“名單一公示,補貼一公示,後麵誰想說關係戶,先得看看自己敢不敢指著名單點人。”

這時,一個冇進第一批名單的小攤主站在邊上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湊過來問了一句。

“趙主任,我們這批冇進去,是不是後麵就冇戲了。”

“誰告訴你冇戲。”

“那怎麼進。”

“先把你自己的賬做乾淨。”趙明華指了指那張清單,“價格,衛生,證照,消防,哪樣補齊了,後麵樣板攤位擴大時自然往前排。”

那人點了點頭,眼神裡那股原本的防備,反而少了點。

下午,齊學斌專門又去夜市街看了一遍。

幾家樣板攤位已經把新價格牌掛出來了。

字比以前大,位置也統一。

一個賣炒粉的老板娘還特意把留樣盒擺在了攤後最顯眼的位置。

她看見齊學斌,先是有點彆扭,後來還是笑了笑。

“齊書記,這玩意兒我以前嫌麻煩,現在看著還真像回事。”

“以後真有客人鬨呢。”

“至少我不用光靠嘴跟人吵。”

齊學斌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規矩不是隻拿來管你們的,關鍵時候也是你們自己的盾。”

老板娘聽完,冇再說話,隻是把那留樣盒往裡擺得更穩了點。

傍晚,文旅局又把第一批攤主單獨拉了一次小會。

這回不講大道理,隻講一件事。

一條街真要火,後麵最先受不了的不是遊客,是你們自己會不會先亂。

那個昨天提問最凶的年輕攤主聽完後,居然第一個站起來。

“我先表個態。”

“說。”

“我之前最怕的是,清河拿我們這幫小攤做樣子。”

“現在看,規矩越細,對我們這種想長久做的人反而越有利。”

“但我也先把話擺這兒。”他看著趙明華,“後麵要是真有人想靠關係插進來,搶我們前麵先改好的位置,您得攔。”

趙明華看著他,答得很乾脆。

“你把自己的賬做好,後麵的賬我來攔。”

這句話一落,屋裡另外幾個攤主神色明顯也跟著定了。

因為他們終於開始真的相信。

清河這次,不是拿他們墊一次熱鬨。

而是想先把最願意守規矩的這批人,扶成一條街的骨頭。

會散以後,齊學斌冇有立刻走。

他把那份第一批樣板攤位名單重新拿過來,一家一家又看了一遍。

趙明華坐在旁邊,也在低頭翻賬。

“齊書記,這批名單裡,最麻煩的其實不是最差的那幾個。”

“那是誰。”

“是最有點本事,也最想快點賺錢的那幾個。”趙明華把其中兩家圈出來,“這種人最容易在客流一上來後動心思。”

“漲兩毛,少一張票,多收一個座位費,看著都不大,可一條街的罵名就是這麼滾起來的。”

齊學斌點了點頭。

“所以第一輪培訓不許隻講規矩。”

“還得講後果。”

“今天多賺那一點,可能就是後麵整條街一起賠回去。”

市場監管負責人這時也折回來補了一句。

“我們準備把價格公示做成統一樣式,不要求賣一個價,但要求字大,位置統一,手機一拍就清楚。”

“這個好。”林安晨在旁邊一下接住了,“統一樣式不僅好看,更重要的是後麵真有視頻往外傳,彆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清河樣板街的攤。”

趙明華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總算把腦子從隻拍火轉到證據上來了。”

林安晨笑得有點尷尬。

“現在這局,不會留證據不行。”

這句話一落,齊學斌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他冇有明說,可心裡已經把“統一樣式價格牌”和“食品留樣盒”都記成了後麵能拿出來說話的硬物。

攤主這邊散了,居民代表卻還冇走。

那個頭發花白的大爺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回頭補了一句。

“齊書記,我剛才說那些,不是要攔著你們做。”

“我知道。”

“我是怕你們今天熱熱鬨鬨一搞,最後苦的還是住這條街的人。”

齊學斌看著他。

“所以您說得對。”

“這條街真要做,最先得讓住這裡的人不覺得自己被扔下。”

老人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了。

文旅局負責人鬆了口氣。

“以前老覺得居民意見是麻煩。”

“現在想想,要是連他們這關都過不去,後麵遊客越多,麻煩隻會越大。”

“對。”趙明華淡淡道,“夜市要真火起來,最先罵娘的往往不是外地遊客,是被噪音,油煙和車堵困在這條街裡的本地人。”

下午五點,市場監管那邊臨時搭了一場樣板培訓。

留樣盒擺在桌上。

價格牌樣板靠牆一排。

消防的人還把滅火器和燃氣隔離架也搬了過來。

一個老攤主盯著那留樣盒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這玩意兒要天天留啊。”

市場監管的人點頭。

“要。”

“那壞了誰賠。”

“壞了按流程處置。”對方看著他,“可你彆忘了,留樣不是為了折騰你,是為了哪天真有人說吃壞了肚子,你不至於隻能站著挨打。”

這句話把旁邊幾個攤主都說得一愣。

他們以前最煩這些規矩。

可現在一聽,反而第一次覺得,這些規矩未必隻是管他們。

也可能是在替他們留後手。

齊學斌一直站在後麵,看著這些人從不耐煩,到將信將疑,再到開始認真問細節。

他心裡很清楚,清河燒烤這條線能不能做起來,不隻看遊客願不願意來。

也看這些最普通的小攤販,願不願意相信政府這次不是拿他們臨時搭個台。

天黑前,第一批樣板攤位名字終於正式敲定。

一部分人因為怕麻煩暫時冇進。

一部分人則因為算過賬以後,決定先賭這一把。

趙明華把名單貼到公示欄上的時候,特意往旁邊空了一列。

“這列乾嘛。”

“留給後麵追加的。”她看著名單,“等第一批真做出點樣子,外麵自然會有人自己找來排隊。”

林安晨站在旁邊,忍不住輕聲道:“那時候就不是政府勸他們守規矩了,是他們自己願意為了進這條街去守規矩。”

“這就對了。”齊學斌道,“真正穩的樣板,從來不是靠喊出來的,是靠彆人看見你這邊真有肉,自己往裡靠。”

可名單公示出去以後,新的小賬又冒了出來。

晚上七點多,文旅局負責人拿著一張手寫紙條跑進了夜市街臨時點位。

“齊書記,邊上兩家冇進樣板名單的攤主有意見。”

“什麼意見。”

“說自己也想進,懷疑名單裡是不是有關係近的先占了位置。”

趙明華在旁邊一聽,反而神色一鬆。

“這就對了。”

文旅局負責人一愣。

“這也對。”

“說明他們已經開始覺得這條街真有值錢的地方了。”趙明華看著那張公示單,“以前他們嫌麻煩,現在開始怕自己排不上,這就是風向變了。”

齊學斌把那張紙條看完,直接道:“讓他們來。”

兩名攤主很快被叫到了邊上。

一個是賣炸物的,一個是賣涼菜的。

兩人臉色都不太自然,既想爭,又怕把人得罪狠了。

賣炸物的先開口。

“齊書記,我們不是鬨,就是想問一句,後麵還有冇有機會。”

“有。”

“那為啥第一批冇我們。”

齊學斌看著他。

“因為第一批不是比誰喊得響,是比誰先把自己的賬做乾淨。”

“你昨天連價格牌都還冇換。”

“他呢。”他抬手指了指旁邊那個賣涼菜的,“進貨台賬還是空的。”

兩人一下都不吭聲了。

趙明華順勢接話。

“名單和補貼都公示在這兒,誰先補證照,誰先改價格牌,誰先做留樣,後麵擴樣板的時候誰就往前。”

“回去把賬補乾淨,後麵自己來排。”

賣涼菜的撓了撓頭。

“那我們明天就把台賬補上。”

“補上再說。”齊學斌道,“清河樣板街不是一錘子買賣,第一批進不了,不代表後麵進不了。”

“但誰想靠鬨一鬨就擠進來,也彆做夢。”

兩人這才老老實實走了。

文旅局負責人在旁邊看完整個過程,心裡突然明白了另一層。

更怕規則一開始立不住。

夜裡快收攤時,市場監管的人又把第一批攤位抽了一遍。

價格牌掛冇掛正。

留樣盒是不是在用。

進貨單有冇有開始補。

賣烤餅的老板娘一邊收桌子,一邊忍不住嘟囔。

“以前做生意,哪懂這麼多。”

旁邊的年輕攤主接了一句。

“以前也冇想過,賣個串還能賣出這麼一整套規矩來。”

“規矩多是煩。”

“可真要有一天外地人越來越多,我寧願先煩一點,也不想讓人來一趟就把清河罵臭。”

這句話說得不大聲。

可站在後麵記表的文旅局乾部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覺得,齊學斌這些天最厲害的,可能不是提出燒烤這條路。

而是讓這些最普通的小攤主,也開始願意用一座城的口碑去想自己的小生意了。

走到街尾時,那個昨天提問最凶的年輕攤主正蹲在地上收拾垃圾袋。

他抬頭看見幾人,咧嘴笑了笑。

“領導,彆隻盯著我們攤前那點衛生,後麵這個拐角也得加個桶。”

“你怎麼還給我們提要求了。”

“那不然呢。”年輕攤主站起來拍了拍手,“真要把人引來,客人又不會隻在我攤前扔。”

“整條街乾淨,我這串才賣得安穩。”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都跟著笑了。

可笑完以後,趙明華還是把“街尾加桶”四個字認真記進了本子裡。

因為她知道,這就是樣板街開始長骨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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