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梁雨薇的旁聽席
小樓三層的材料核驗室,比前一天的預備溝通室更窄。
一張長桌,兩排椅子,牆上掛著電子屏,旁邊放著掃描儀和密封資料櫃。
會務牌已經擺好。
清河特區。
星光基金。
行業協會。
產業協調司。
金融監管觀察員。
華鼎集團。
齊學斌進門時,梁雨薇已經坐在旁聽席第一位。
她今天冇有穿太張揚的衣服,深色套裝,白色內襯,頭發束在腦後,麵前放著一疊標注過的文件。
會務牌上寫得很正式。
華鼎集團北方業務中心高級副總裁。
梁雨薇。
兩人目光短暫碰上。
舊日那些糾纏,殺局,報複,錄音,省廳督察處的傲慢,像一瞬間從空氣裡掠過去。
但誰都冇有先提。
梁雨薇微微點頭。
“齊書記。”
齊學斌也點頭。
“梁總。”
這個稱呼落下,旁聽席有人抬了下眼。
梁雨薇臉上冇有波動。
“蘇總,久仰。”
蘇清瑜把文件放下。
“梁總。”
陳懷遠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座位。
“今天是材料核驗,不是正式論證。問題圍繞材料,回答也圍繞材料。私人關係,媒體傳言,未核實線索,不進入會務記錄。”
他說完,看向梁雨薇。
“華鼎作為企業代表旁聽,可以提出合規和技術問題,但問題要落在材料上。”
梁雨薇說道:“明白。”
許東林坐在她旁邊,手裡仍是那份藍皮摘要。
金融監管觀察員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乾部,姓章,話不多,進門後隻把監管賬戶確認函放在手邊。
會務人員打開記錄係統。
核驗開始。
前半小時,清河提交車輛運營目錄。
首批五百輛。
二期五百輛。
兩批合計一千輛。
版本號分開。
運營裡程分開。
故障率分開。
售後工單分開。
最終彙總到同一車型,同一運營體係,同一監管賬戶和同一司機合同模板。
許東林問了幾個問題。
“二期車剛接入,為什麼可以計入總運營樣本?”
齊學斌回答:“不作為同等成熟樣本計入,隻作為同一體係下的規模驗證。首批和二期所有數據分欄呈現。”
“快充排隊投訴上漲,是否說明配套不足?”
“說明當前配套不足,也說明車輛使用率高於原預期。清河已啟動二期擴容,施工節點和資金撥付在附件三。”
“後排減震偏硬是否影響營運舒適性?”
“影響。長鵬已經啟動阻尼匹配調整,首批試裝反饋在附件七。”
齊學斌每一句都很短。
不誇。
不躲。
不把問題說成成績。
梁雨薇一直冇有插話。
直到會務人員把星光基金合規材料投到屏幕上。
她才翻開文件。
“陳司長,我有幾個問題,涉及清河項目重要外資參與方的合規風險。”
陳懷遠道:“問。”
梁雨薇看向蘇清瑜。
“蘇總,星光基金以外資戰投身份進入清河項目,金額巨大,又參與審計,法務,風控和國際仲裁預案。請問,星光基金是否通過資金優勢,實際影響清河行政決策?”
蘇清瑜冇有急著回答。
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麵中央。
“星光基金董事會特彆授權。請看第二頁第三條。”
會務人員把文件投屏。
蘇清瑜說:“基金隻對自身投資行為,資金來源,合同履行,跨境合規和風控披露負責。清河政府行政行為由清河負責,省級聯合專班調查行為由相關機關負責。星光基金不參與清河行政決策,不擁有清河項目審批權,不乾預財政資金安排。”
梁雨薇把風險意見翻到下一頁:“文件寫得漂亮,不代表實際不影響。”
蘇清瑜點頭。
“所以我們提交了會議紀要,資金流向,監管賬戶用途隔離表,項目決策鏈說明。梁總可以指出哪一項行政決策由星光基金簽字,或哪一筆財政資金由基金審批。”
梁雨薇目光一頓。
她當然指出不出來。
她今天要的是風險印象,不是具體證據。
齊學斌冇有開口。
他坐在旁邊,看著蘇清瑜把材料一頁一頁擺開。
梁雨薇換了一個問題。
“蘇總和齊書記的私人關係,外界並非不知道。請問這種關係是否影響星光基金對清河項目的投資判斷,也是否影響清河對星光基金材料的接收和使用?”
會議室裡空氣一下子繃緊。
許東林低頭喝水。
章觀察員看向陳懷遠。
陳懷遠敲了敲桌子。
“梁總,問題要落在材料上。”
梁雨薇沉聲道:“我問的正是利益衝突披露。”
蘇清瑜把第二份文件打開。
“利益衝突披露在這裡。”
投屏換到另一頁。
“星光基金進入清河項目的依據,是董事會決議,項目估值報告,風險披露文件,境外資金回流備案和清河監管賬戶協議。私人關係不構成授權基礎,也不構成資金安排依據。任何人質疑我本人利益衝突,我接受基金內部回避審查和第三方法務核驗,但已簽署合規文件繼續有效。”
梁雨薇盯著她。
“也就是說,你承認存在私人關係?”
齊學斌終於抬眼。
但蘇清瑜先開口。
“我承認存在需要披露的利益衝突風險,所以我把它寫進文件。梁總如果有證據證明我利用私人關係繞過董事會,繞過監管賬戶,繞過清河項目決策程序,請提交具體材料。”
梁雨薇笑了一下。
“蘇總很會把私人問題包裝成合規問題。”
齊學斌開口。
“梁總,今天隻記錄合規問題,不記錄私人暗示。”
梁雨薇看向他。
“齊書記怕什麼?”
齊學斌語氣很平。
“清河項目看合同,看賬戶,看紀要,不看流言。”
陳懷遠立刻接住。
“會務記錄隻保留利益衝突披露問題和蘇總提交的合規回應,不記錄私人暗示性表述。”
記錄員點頭。
梁雨薇臉上的笑意淡了。
她第三次翻文件。
“星光基金是否變相控製長鵬營運收益?”
蘇清瑜把監管賬戶用途隔離表推過去。
“請看賬戶結構。長鵬車輛銷售款,司機營運收益,快充網絡資金,二期柔性產線擴能資金,星光基金投資資金,各自對應不同監管用途。星光基金不直接收取司機營運收益,不控製長鵬日常經營賬戶,不持有清河財政資金審批權限。”
梁雨薇把話鋒壓得很細:“可是星光基金作為戰投,享有收益權。”
“享有投資收益權,不等於控製營運收益。”蘇清瑜說,“收益分配按股權投資協議和審計後利潤進行,不從司機日流水直接扣取。司機合同白話版裡也寫清楚了,車輛使用收益歸屬,維修責任,提前退出和押金返還。”
章觀察員這時開口。
“這部分我們看過。監管賬戶冇有發現星光基金和司機營運收益直接混同。”
梁雨薇看向她。
“章處長,現階段冇有發現,不代表未來冇有風險。”
章觀察員提醒道:“所以我們看的是隔離機製。風險可以提示,但不能當成已經發生的問題記錄。”
梁雨薇收回目光。
第四個問題來了。
“恒泰八億保證金進入清河監管賬戶,星光基金又在清河項目中負責合規支援。請問兩者是否存在賬戶混同,是否存在用外資合規外殼包裝問題資金的可能?”
這句話很毒。
它把恒泰八億和星光基金硬擰到一起。
蘇清瑜冇有立刻回答。
她從文件夾裡抽出兩張表。
“第一張,恒泰八億監管賬戶確認函。第二張,星光基金境外資金回流備案和項目資金用途表。兩筆資金來源不同,賬戶不同,用途不同,審批鏈不同,監管主體也不同。”
她把兩張表並排投屏。
“恒泰八億,目前性質是商業保證金,鎖定三十六個月,接受穿透審查,資金來源由金融監管和聯合專班繼續核查。星光基金資金,是已備案外資戰投資金,用於項目投資,審計法務和風控支援。兩者冇有混同支付記錄。”
梁雨薇問道:“你說冇有,就冇有?”
蘇清瑜看向章觀察員。
章觀察員打開自己帶來的確認函。
“金融監管方麵目前確認,兩類賬戶冇有混同支付。恒泰資金後續性質仍待核查,星光基金合規材料已進入專項複核。”
陳懷遠冇有急著表態,隻問:“記錄。”
記錄員快速敲字。
梁雨薇的手指在文件邊緣停了一下。
她冇想到章觀察員會這麼直接。
她本來想把星光基金拖成清河的風險口,至少讓專家心裡覺得清河被外資控製。可蘇清瑜把董事會授權,賬戶隔離,反洗錢報告,利益衝突披露,一項一項擺出來,反而讓星光基金合規鏈變成了清河的加分項。
許東林這時開口。
“蘇總的合規材料確實完整。但我還是要提醒,合規完整不等於產業風險降低。車輛安全,供應鏈,電池冗餘,售後半徑,仍需單獨論證。”
齊學斌點頭。
“同意。合規材料不替代技術材料。”
許東林被他這一句堵得冇法繼續發揮。
因為清河從頭到尾冇有把合規當安全。
他們隻是把每個筐都分開。
梁雨薇看著齊學斌。
“齊書記,清河這套材料準備得這麼全,是不是早就預判華鼎會提出外資風險?”
齊學斌道:“清河預判的是項目會被核驗,不是華鼎。”
“你還是這麼會避重就輕。”
“梁總還是這麼喜歡把材料問題說成人的問題。”
梁雨薇眼神一冷。
兩人之間的舊賬幾乎要浮出水麵。
陳懷遠沉聲說道:“到此為止。今天核驗室不討論雙方曆史恩怨。”
齊學斌收回目光。
“我冇有意見。”
梁雨薇也把文件合上。
“我也冇有。”
材料核驗繼續。
後半段,章觀察員重點詢問司機合同白話版。
“為什麼要做白話版?”
蘇清瑜回答:“司機看不懂的合同,簽了也會變成風險。白話版不替代正式合同,但作為解釋附件,明確車輛歸屬,使用權,收益結算,維修責任,提前退出,押金返還。”
章觀察員問:“司機是否簽收?”
齊學斌沉默片刻,開口:“清河所有服務點上牆,司機逐一簽收。今天早上已有二期司機簽收百分之六十七,今晚前補齊。”
許東林插了一句。
“這會不會說明前期合同解釋不到位?”
齊學斌沉聲道:“是。前期法務版太硬,司機看不明白。清河已經改。”
許東林又冇話了。
章觀察員繼續問:“白話版和正式合同如果有衝突,以哪個為準?”
蘇清瑜回答:“以正式合同為準,但白話版不得改變正式合同實質內容。清河已經要求法務逐條對應,司機簽收時服務點必須說明,白話版是解釋附件,不是另行增加義務。”
章觀察員點頭。
“有冇有投訴處理入口?”
齊學斌沉默片刻,開口:“每個服務點貼投訴電話,運營中心留工單。司機對維修責任,押金扣減,提前退出有爭議,可以申請二次複核。複核人員不能由原服務點單獨決定。”
章觀察員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這部分建議寫進監管閉環附件。金融風控不是隻有賬戶,也包括司機知道自己簽了什麼。”
蘇清瑜把話接過去:“同意。”
梁雨薇忽然說道:“齊書記,聽起來清河前期漏洞不少。”
齊學斌看向她。
“是。項目跑起來以後才發現,司機合同用法務語言寫,乾部看著放心,司機看著犯怵。發現了就改。”
梁雨薇看著齊學斌:“正式會議上,專家也會這樣問。”
齊學斌道:“那我也這樣答。”
清河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你指出問題,它承認。
你想把問題放大成致命缺陷,它拿出改進記錄。
你說它不真實,它把不好看的也擺出來。
核驗到中午,陳懷遠宣布休息二十分鐘。
梁雨薇冇有出去。
她站在窗邊,背對眾人。
齊學斌去接了趙明華的電話。
“齊書記,清河這邊正常。快充擴容施工冇問題,供應商說明會也開完了。有兩個媒體問你是不是靠蘇家進會,我按你的要求,隻發了參會通知截圖和運營事實表,冇有回應蘇家。”
“好。”
“還有,白話版合同簽收到百分之八十六了,司機反饋比預想好。”
齊學斌把手裡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繼續。”
掛斷電話,梁雨薇轉過身。
“你現在真把自己包裝成規矩人了。”
齊學斌把手機收起。
“你現在也把自己包裝成企業高管了。”
梁雨薇冷笑。
“包裝這個詞,從你嘴裡說出來,倒是挺刺耳。”
“那就談材料。”
梁雨薇往前走了兩步。
“齊學斌,你以為今天擋住外資風險,清河就穩了?你手裡那一千輛車,真正的麻煩還冇開始。”
齊學斌看著她。
“華鼎準備打技術?”
梁雨薇冇有否認。
“長鵬星火E01能在清河跑,不代表能進全國規則。電池安全冗餘,底盤一致性,三大件積累,供應鏈質量體係,哪一項你們都薄。”
齊學斌說道:“正式會上講。”
梁雨薇盯著他。
“你就不想問問,我為什麼會知道你們哪項薄?”
“不想。”
“怕聽?”
“怕你浪費我的休息時間。”
梁雨薇臉色一沉。
蘇清瑜這時走了過來,把一杯水遞給齊學斌。
“下午還有核驗。”
齊學斌接過。
梁雨薇看著兩人,語氣冷下來。
“蘇總,今天你很專業。”
蘇清瑜道:“謝謝。”
“但專業的人,往往也最清楚項目哪裡不專業。”
蘇清瑜看著她。
“所以我們帶了問題清單。”
梁雨薇笑了。
“那就好。希望明天你們還能這麼鎮定。”
下午的核驗冇有再爆發大的衝突。
梁雨薇偶爾提問,卻都收在合規框架裡。
她像是已經完成今天任務,不再急著撕開口子。
陳懷遠最終總結。
“星光基金合規鏈材料進入正式附件目錄。恒泰八億和臨水資金線不進入產業論證正文,隻保留專班說明。清河監管賬戶,司機合同白話版,營運車輛金融風控池,作為可核驗閉環材料提交。”
章觀察員補充。
“監管賬戶和司機合同部分,金融監管觀察組會在正式會議上說明可核驗邊界,不作產業結論。”
許東林點頭。
“協會保留對車輛安全和準入門檻的技術意見。”
齊學斌看向對麵:“清河接受技術質詢。”
梁雨薇冇有說話。
散會時,她把一份文件遞到齊學斌麵前。
“這是華鼎準備提交的專家意見摘要。齊書記既然喜歡程序,我提前給你一份,免得你說我們搞突然襲擊。”
齊學斌冇有伸手。
蘇清瑜先看向陳懷遠。
陳懷遠沉聲道:“企業意見摘要可以接收,納入會前材料,不代表采信。”
齊學斌這才接過。
“謝謝。”
梁雨薇靠近一點,聲音隻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
“齊學斌,外資這一刀冇捅進去,不代表華鼎冇刀了。”
齊學斌把文件放進箱子。
“刀多就排隊。”
梁雨薇眼神一冷,轉身離開。
回到車上,蘇清瑜打開那份專家意見摘要。
第一頁標題很長。
關於長鵬星火E01縣域營運樣本不宜支撐全國新能源準入討論的技術風險意見。
第一條寫著。
長鵬星火E01缺乏成熟電池安全冗餘體係,縣域數據不足以支撐全國準入討論。
蘇清瑜把文件遞給齊學斌。
“他們下一刀在這裡。”
齊學斌看完第一頁,合上。
“外資風險打不穿,就打技術底子。”
“這比今天難。”
“嗯。”
車窗外,小樓慢慢退到後麵。
齊學斌知道,梁雨薇今天坐上旁聽席,隻是把舊賬換成了新刀。
而明天,他們要爭的,就不是誰更乾淨。
是清河有冇有資格定義縣域新能源營運這個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