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三年門檻
紀要上的那行保留意見,很快被複印成三份。
齊學斌拿到自己那份時,冇有急著收進文件箱。
他先看了一遍,確認清河特區四個字,確認分歧內容,確認陳懷遠簽了字,才把紙放到產業材料夾最前麵。
許東林看著他的動作,笑了一下。
“齊書記,連複印件都這麼謹慎?”
齊學斌說道:“基層出來的人,吃過口頭承諾的虧。”
許東林端起杯子。
“可太謹慎,有時候也會讓人覺得清河不夠大氣。”
“我今天不展示大氣。”齊學斌說,“隻負責把清河材料放到正確目錄裡。”
陳懷遠抬手看了眼時間。
“休息十分鐘,回來繼續。下麵談議題名稱和評價門檻。”
蘇清瑜起身跟齊學斌走到走廊。
小樓走廊不寬,窗戶半開著,外麵能看到會議樓的灰色牆麵。
蘇清瑜把聲音壓低。
“他剛才故意把個案兩個字塞進紀要,是想讓你在第一輪就默認被審。”
齊學斌點頭。
“我知道。”
“下一輪不會隻改名字了。他會拿硬門檻。”
“三年運營,跨省樣本,城市群快充半徑?”
蘇清瑜道:“梁雨薇昨晚提前放出來的那幾條,大概率就是今天要用的。”
齊學斌看向會議室。
許東林正在和產業協調司一名工作人員低聲交談,手裡拿著一份藍皮報告。
“我不怕他提門檻。”
“怕什麼?”
“怕他不說來源。”
蘇清瑜明白了。
“你要打標準的層級。”
“對。全國推廣要安全,試點評價也要安全,但這兩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事。”
休息結束。
幾個人重新坐回桌邊。
許東林把藍皮報告放到桌上,封麵印著一行字。
新能源營運車輛準入安全冗餘研究。
“既然清河對議題名稱有保留意見,那我們就談實質問題。”許東林說,“行業協會最近組織專家做過一項研究,初步建議對營運類新能源車輛設置更高安全冗餘要求。”
陳懷遠說道:“具體說。”
許東林翻開第一頁。
“第一,連續三年以上規模化運營曆史。第二,至少三個省份跨區域樣本。第三,城市群快充半徑和服務覆蓋模型達到行業安全建議值。”
會議室裡很安靜。
這三條冇有罵清河一句,卻像三扇門同時關上。
清河首批車跑穩一個多月。
二期剛接入台賬。
運營範圍集中在漢東二十一個縣城。
縣域快充網絡和城市群模型也不是一套東西。
許東林放下報告。
“齊書記,我不是針對清河。全行業要安全,不能因為某個地方項目跑出一點數據,就降低準入標準。”
齊學斌冇有翻臉。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行。
三年。
三省。
城市群。
寫完以後,他問:“許秘書長,這三條是正式準入標準,還是研究建議?”
許東林道:“目前是研究建議。”
齊學斌點頭,又問:“研究建議有冇有公開征求意見?”
許東林把問題壓回桌麵:“還冇有到那一步。”
“有冇有經過部委正式采納?”
“也還冇有。”
“有冇有寫明不滿足三條,就不得提交縣域營運樣本?”
許東林的臉色沉了一點。
“齊書記,你這是在鑽程序空子。”
“程序絕非空子。”齊學斌說,“程序是大家都能站穩的地麵。清河如果拿一份內部材料要求部委直接給結論,許秘書長一定會說我們不合規。協會拿一份未公開征求意見,未正式采納,未寫明適用對象的研究建議,直接否定清河材料提交資格,我也要問一句合不合規。”
陳懷遠冇有打斷。
產業協調司工作人員低頭記錄得更快。
許東林問道:“那你認為安全問題可以先放一邊?”
“不能。”齊學斌說,“安全問題必須問,而且要放在正式質詢裡問。但安全問題不能被包裝成入門門檻,先把清河擋在核驗前。”
許東林把報告翻到第二頁。
“連續三年運營曆史,來自國內外成熟營運車型安全評估經驗。冇有足夠長時間,很多故障不會暴露。”
齊學斌把話壓得很低:“這條作為成熟車型推廣評估,我同意。作為創新示範樣本入場資格,我不同意。”
“為什麼?”
“因為它會讓所有新場景都無法被評價。”齊學斌說,“今天清河跑一個多月,你說不到三年不能看。三年後,技術路線,電池方案,快充網絡都變了,你又可以說數據已經過時。最後真正能被看的,隻有早就占住市場的人。”
許東林皺了皺眉:“早占住市場的人,至少證明活下來了。”
齊學斌提醒道:“活下來值得尊重,但不能因此禁止新場景被觀察。清河要求的是觀察資格。”
陳懷遠看向許東林。
“協會可以堅持三年門檻作為推廣條件,但要說明是否用於試點樣本入場。”
許東林沉默片刻。
“可以討論。”
齊學斌立刻說道:“請把可以討論寫入紀要。”
許東林看了他一眼。
陳懷遠冇有急著表態,隻問:“寫。”
“研究建議麵向哪類對象?全國正式推廣車型,還是創新示範項目?”
許東林頓了一下。
“營運類新能源車輛。”
“範圍太大。”齊學斌說,“出租,網約,城鄉客運,縣域服務,城市群通勤,旅遊包車,都是營運。不同場景能否使用同一門檻?”
許東林道:“安全標準當然要統一。”
“安全底線可以統一,評價指標未必一樣。”齊學斌說,“城市群快充半徑,放到縣域二十一個服務點裡,可能會把真實等待時間和救援響應時間遮住。許秘書長,我不是反對安全,我隻問這三條適用在哪個層級。”
許東林看向陳懷遠。
“陳司長,清河現在的意思,似乎是要把自己從行業安全標準裡單列出去。”
齊學斌立刻接住。
“清河不搞單列特權,隻要求分層進入。清河不要求直接進入全國推廣結論,隻要求作為縣域新能源營運場景補充評價樣本進入核驗。”
陳懷遠聽到分層兩個字,筆尖停了一下。
“繼續。”
齊學斌把話壓得很低:“如果今天討論的是全國正式推廣資格,清河確實不夠三年,也冇有三省樣本。可如果今天討論的是縣域營運場景是否有資格進入補充評價,那三年門檻就會變成一個悖論。”
許東林皺眉。
“什麼悖論?”
“創新示範必須先被允許示範,才可能產生三年數據。如果冇有進入補充評價資格,就永遠冇有三年運營曆史。最後能進入規則的,隻剩下已經有存量規模的大企業。”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會議室裡的工作人員都抬了下眼。
許東林把問題壓回桌麵:“大企業有曆史數據,恰恰說明它們經受過市場檢驗。”
“我承認成熟企業有優勢。”齊學斌說,“可縣域營運場景過去冇人認真跑,不代表它不存在。清河跑出來了,哪怕隻有一個多月,也該允許專家核驗它是否真跑,怎麼跑,問題在哪。”
蘇清瑜接過話。
“許秘書長剛才說三年門檻,是為了安全審慎。清河可以接受審慎,但想請協會說明三點。”
許東林看向她。
蘇清瑜翻開電腦。
“第一,這份研究建議的承辦單位是誰。第二,三年,三省,城市群快充半徑這三個指標的公開研究依據是什麼。第三,承辦單位和被評價企業是否存在應披露的利益關係。”
許東林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蘇總,你這話容易讓人誤會。”
“所以我說的是應披露。”蘇清瑜聲音很穩,“不是指控。”
陳懷遠看向許東林。
“報告能給清河看嗎?”
許東林把報告合上。
“摘要可以。完整報告還在內部征求意見階段。”
陳懷遠說道:“那就給摘要。”
工作人員把摘要複印件遞給齊學斌和蘇清瑜。
齊學斌先看指標,蘇清瑜先看承辦單位。
摘要第三頁下方寫著,承辦研究支持單位,北方新能產業研究院。
蘇清瑜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停。
齊學斌冇有看她,卻知道她發現了什麼。
這個名字,在星光基金海外審計團隊的摘要裡出現過。
北方新能產業研究院,背後有華鼎關聯信托資金痕跡。
但現在不能說。
至少不能直接說。
蘇清瑜抬頭。
“許秘書長,北方新能產業研究院是否參與過華鼎集團相關課題?”
許東林提醒道:“國內很多企業都會資助行業研究。不能因為一個研究院和企業有過合作,就否定它的專業性。”
“我冇有否定專業性。”蘇清瑜說,“我問的是利益披露。”
許東林語氣沉了些。
“蘇總,如果每一家企業參與過課題,都要被質疑為操控標準,那行業研究就冇法做了。”
齊學斌開口。
“許秘書長,清河不質疑研究院做課題。我們隻要求,在用這份報告評價清河時,說明它是正式標準,征求意見稿,還是協會研究建議。說明它適用全國推廣,還是試點核驗。說明承辦單位和相關企業的關係是否披露。”
他把問題一層層放回程序上。
“這三個說明清楚,清河願意接受專家按三條標準提問。”
蘇清瑜又補了一句。
“清河還建議,所有參與質詢的專家如與承辦研究院或相關企業存在課題,顧問,谘詢費關係,應當在會前做一般性披露。披露不代表回避,但不披露會影響質詢公信力。”
許東林立刻說道:“蘇總,這個範圍太寬。”
“可以由會務組確定範圍。”蘇清瑜說,“我隻提原則。清河自己也可以披露。星光基金和長鵬,清河特區的關係,我們都已經寫進材料。彆人也該有同樣標準。”
齊學斌看向陳懷遠。
“清河願意先披露自身關係。”
陳懷遠抬頭掃過會場:“這一條不在今天拍板,但寫入清河建議。”
許東林的表情更不好看。
這等於把華鼎最不願意碰的一層紙,輕輕揭了個角。
許東林看著他。
他忽然發現,齊學斌比他預想中難纏很多。
這個人不喊黑幕,不罵協會,也不說華鼎操控。
他隻是把所有暗處的東西,都要求放到明麵上標注來源。
陳懷遠喝了一口水。
“許秘書長,清河的要求不過分。研究建議可以提,但要標明層級。正式標準和試點樣本核驗不能混用。”
許東林沉默片刻。
“可以在紀要裡寫,協會提出三項研究建議,清河要求明確適用層級和研究來源。”
齊學斌道:“還要加一條,清河不接受在預備階段直接以三項研究建議否定材料提交資格。”
許東林皺眉:“你這是逼協會表態。”
“我冇有逼協會表態。”齊學斌說,“隻是防止清河還冇進門,就被一份內部建議擋在門外。”
陳懷遠看向工作人員。
“加上。”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同一時間,燕京華鼎大廈頂層。
張副主席聽完電話彙報後,把手裡的茶杯放下。
“他冇有反專家?”
下屬說道:“冇有。他一直問標準來源,層級,適用對象。”
張副主席笑意很淡。
“這個齊學斌,比絕大多數地方乾部難纏。”
梁雨薇站在一旁。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套裝,手裡拿著第二天會務確認表。
張副主席看向她。
“你明天進旁聽名單。”
梁雨薇抬頭。
“以什麼身份?”
“華鼎北方業務中心高級副總裁。你不需要吵,也不要拿舊事刺激太明顯。你隻抓四個點,星光基金外資身份,蘇清瑜私人關係,監管賬戶控製權,長鵬收益權。”
梁雨薇道:“齊學斌會把話題拉回材料。”
“那就讓蘇清瑜自己解釋。”張副主席說,“她解釋得越多,越像外資在替清河擋刀。”
梁雨薇沉默了一下。
張副主席看出她的遲疑。
“怎麼?舊情緒還冇消化?”
梁雨薇眼神冷下來。
“我和他冇有舊情,隻有舊賬。”
“那就好。”張副主席把會務表推給她,“明天彆撒潑。規則桌上,誰先撒潑誰先輸。”
梁雨薇拿起表。
會務確認名單上,她的名字已經列入第二天小範圍材料核驗旁聽。
她看著齊學斌三個字,慢慢合上文件。
小樓會議室裡,爭論還在繼續。
許東林回到三年門檻。
“齊書記,就算我們承認試點樣本和全國推廣不同,你也不能回避一個事實。清河數據太短。一個多月的首批運行,二期剛接入,很多問題還冇有暴露。”
齊學斌點頭。
“對。”
許東林被他這個對弄得一頓。
齊學斌繼續說:“清河數據短,所以我們隻申請進入補充評價,不申請形成全國推廣結論。二期剛接入,所以我們把首批和二期分開列,不混成漂亮總數。問題冇有完全暴露,所以我們提交投訴工單和缺陷改進表,供專家盯著問。”
許東林皺了皺眉:“你倒是把短板都說出來了。”
“短板不說,它也在。”齊學斌說,“不如寫清楚。”
陳懷遠看向齊學斌。
“如果專家認為清河數據短,隻能作為觀察樣本,不進入正式條款討論,你能不能接受?”
齊學斌冇有繞彎,直接道:“能接受觀察樣本,不能接受風險個案定性。”
“差彆在哪?”
“觀察樣本說明還要看,風險個案說明先有問題。”齊學斌說,“清河可以被觀察,可以被質疑,可以被要求補數據,但不能在核驗前被定成反麵材料。”
陳懷遠點了點頭。
“這個表述記下來。”
許東林臉色很不好看。
他今天本想用三條門檻把清河壓回地方經驗介紹,卻被齊學斌硬生生拆成了標準來源,適用層級,試點資格和推廣資格四個問題。
表麵看,清河冇有贏。
三年門檻還在。
三省樣本還在。
城市群快充模型還在。
可清河也冇有被踢出去。
最麻煩的是,紀要裡留下了清河要求分層評價的記錄。
正式會議上,專家組就不能裝作這個分歧不存在。
傍晚時分,第二輪預備溝通結束。
工作人員把修改後的紀要送進來。
齊學斌一頁一頁看完。
蘇清瑜在旁邊低聲提醒道:“彆簽太快,第四頁。”
齊學斌翻到第四頁。
那一頁寫著,協會提出連續三年規模化運營曆史,至少三個省份跨區域樣本,城市群快充半徑和服務覆蓋模型等研究建議。清河特區認為,上述建議應明確研究來源,適用層級和利益披露,不宜在預備階段直接作為否定縣域營運場景補充評價材料提交資格的依據。
他點了點頭。
“可以。”
許東林簽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齊學斌知道,對方不會就這麼算了。
果然,會議散場前,一名工作人員匆匆進來,把第二天小範圍材料核驗名單送到陳懷遠手裡。
陳懷遠看了一眼,冇有說話,遞給齊學斌。
齊學斌接過。
名單不長。
產業協調司。
行業協會。
工信口專家。
金融監管觀察員。
華鼎集團北方業務中心高級副總裁,梁雨薇。
蘇清瑜看到那個名字,眼神靜了下來。
許東林收拾文件,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明天會有企業代表旁聽,齊書記應該不介意吧?”
齊學斌把名單合上。
“清河不怕旁聽。”
許東林笑了笑。
“那就明天見。”
走出小樓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蘇清瑜低聲道:“她衝我來的。”
齊學斌說道:“她也衝清河來的。”
“明天她會把星光基金說成外資風險口。”
“所以明天你講。”
蘇清瑜看向他。
齊學斌把名單放進文件箱。
“我不替你擋,你自己把合規鏈擺上桌。”
蘇清瑜笑了一下。
“聽起來挺信任我。”
“不是聽起來。”
夜風從小樓門口吹過。
齊學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
今天對方用三年門檻壓清河。
明天,就要用蘇清瑜來壓清河。
而梁雨薇的名字,已經堂而皇之地擺在了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