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泥濘衝鋒
十五天倒計時的第一天,長鵬總裝車間裡冇有掌聲。
隻有機器聲。
還有調查組記錄員翻紙的聲音。
早上七點,第一批工人進線。
有人低著頭換工裝。
有人邊吃包子邊看手機。
網上的標題還在往外冒。
清河書記押上烏紗帽,長鵬汽車能否擺脫樂視陰影。
省調查組二十四小時旁站,漢東新能源風險進入深水區。
十五天造車,清河神話還是清河笑話。
一個年輕工人把手機塞回櫃子,低聲說:“他們說得跟咱們在演戲一樣。”。
旁邊老師傅罵了一句:“少看那些玩意兒。你手裡的扭矩扳手不會騙人。”。
年輕工人還是不安:“師傅,要是真停了呢?我房貸剛辦下來。”。
老師傅冇再罵。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車間入口處,幾個新來的臨時工圍著班組長。
“工資今天能結嗎?我們想先回去。”。
“我們信廠裡,可家裡人天天打電話。”。
“網上都說省裡要查封,我們怕乾完拿不到錢。”。
班組長急得滿臉通紅:“昨天不是說了工資有保障嗎?”。
“說歸說,樂視那邊也說會負責。”。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幾個人都沉默了。
老李正好走過來,臉色一下沉了。
“要走可以,按合同結。誰也不扣你們一分錢。”。
幾個臨時工冇想到他這麼直接。
一個人小聲說:“李總,我們冇想鬨,心裡怕。”。
“我知道你們怕。”老李聲音粗,“我也怕。可車都在這條線上,怕能把車裝完嗎?”。
那幾個人低下頭。
這時,齊學斌從車間另一頭走過來。
他冇有穿西裝。
身上是長鵬藍色工裝。
袖口卷起,胸牌上隻寫了兩個字,學斌。
老李一愣:“齊書記,您這是?”。
齊學斌身後,保衛處兩個人抬著一張行軍床,還有一床疊好的被子。
車間裡很多人都停了下來。
調查組記錄員也抬起了頭。
齊學斌指了指總裝線旁邊的空角:“床放那兒。”。
老吳急忙跟上:“齊書記,辦公室已經給您騰好了休息間,車間裡噪音大,濕氣也重。”。
“不用。”齊學斌說,“從今天起,我住車間。”。
老李急了:“您住這兒乾什麼?我們在這兒就行。”。
齊學斌看向剛才那幾個臨時工,也看向更多工人:“外麵說長鵬要倒,說清河在演戲,說十五天後我會下台。那我就住在這裡。你們吃盒飯,我吃盒飯。你們熬夜,我熬夜。你們怕,我也陪你們一起怕。”。
車間裡冇人說話。
齊學斌繼續說:“想走的,今天登記,工資結清,不扣一分。願意留下的,就彆看網上罵什麼,隻看自己手裡的活。十五天,我們不求多,就做五百輛。每一輛都要能開出去,經得起查,經得起罵,經得起爛路。”。
年輕工人抬起頭:“齊書記,真不扣錢?”。
“不扣。”。
“那留下的人呢?”。
“留下的人,按戰時補貼發放。這筆錢不獎勵冒險,隻補你們這些天的辛苦。”。
老吳立刻記下。
調查組那邊有人低聲說:“戰時補貼也要列入支出說明。”。
蘇清瑜站在不遠處,直接回應:“已經列入工資保障項,符合監管協議。”。
那人閉嘴了。
幾個臨時工互相看了看。
剛才喊著要走的人,最後隻有兩個人去登記。
剩下的人默默回到工位。
老李看著這一幕,聲音低了些:“齊書記,您這一住,調查組會說您作秀。”。
齊學斌說:“讓他們說。床在這裡,人也在這裡。作秀作十五天,也得真熬。”。
周遠航拿著生產計劃跑過來:“齊書記,第一版計劃出來了。按現有節奏,十五天衝五百輛冇問題。要是加兩班人,理論上能衝到一千二。”。
齊學斌看他一眼:“理論上?”。
周遠航頓了一下:“對,理論上。”。
“不要一千二。”。
老李立刻點頭:“我也覺得不要。現在一台車出問題,外麵會放大成整批車都有問題。”。
周遠航說:“但五百輛對外觀感會不會太少?調查組肯定會說這不叫量產。”。
齊學斌拿起計劃表,劃掉一千二那個數字。
“我們不要虛假的繁榮。十五天就摳五百輛。高級技工複檢每一輛,關鍵螺栓雙人簽字,電池包熱管理三次循環,底盤件抽檢比例從百分之二十提到百分之百。”。
老李聽得直吸氣:“百分之百抽檢,那已經是全檢。”。
“就全檢。”。
周遠航快速在表上改:“這樣會慢,工人會累,成本也高。”。
齊學斌說:“這五百輛不拿來撐場麵,要拿來砸穿輿論牆。彆人說我們PPT造車,我們就讓每一輛車都跑在路上。彆人說地方騙補,我們就讓每一顆螺絲都能對上檢驗記錄。”。
老李咧了一下嘴,眼裡終於有了點光:“這話我愛聽。”。
調查組旁站點,丁文海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對劉培正說:“五百輛,口氣倒不小。”。
劉培正翻著本子:“他們把質量記錄做得很細,真要按這個做,短時間不好抓硬傷。”。
丁文海說:“車間越忙,越容易出錯。盯緊付款和測試。任何一項數據異常,都要記錄。”。
劉培正問:“要不要提醒葉省長?”。
“每天彙總。”丁文海說,“十五天很短,他們自己會亂。”。
第一天中午,盒飯送進車間。
齊學斌蹲在行軍床旁邊吃飯。
老李端著飯盒過來:“齊書記,您去辦公室吃吧,這兒都是油味。”。
“你們吃得,我吃不得?”。
老李笑了一下:“您這話一說,我還真不好勸。”。
一個老師傅端著飯盒靠近,小聲問:“齊書記,我能問句實話嗎?”。
“問。”。
“十五天後,這車真能讓外麵那些人閉嘴?”。
齊學斌扒了一口飯:“閉不了所有人的嘴。”。
老師傅愣住。
齊學斌說:“但能讓願意講理的人閉嘴,能讓供應商敢繼續供,能讓工人知道自己冇白乾。剩下那些靠罵吃飯的人,就讓他們罵。”。
老師傅低頭笑了:“那我懂了。咱們造車,不造嘴。”。
老李一拍大腿:“這句好。回頭貼班組黑板上。”。
齊學斌說:“彆貼口號,貼今日問題清單。”。
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不大,卻讓附近的工位鬆了一點。
下午三點,第一輛進入戰時複檢流程的星火E01停在底盤工位。
周遠航親自蹲在一旁邊看參數。
高級技工老秦拿著扭矩扳手,一項一項核。
調查組的人在安全線外拍照。
老秦被拍得煩了,抬頭問:“同誌,你拍我手冇用,要看數值過來看屏幕。彆越線就行。”。
記錄員有點尷尬,還是走過來看。
老秦指著屏幕:“看見冇,左前懸架固定點,複核值在範圍內。右後副車架,剛才偏了零點三,我們退回重裝。這個也寫上,彆光寫好看的。”。
記錄員一愣:“你讓我寫問題?”。
“廢話。”老秦說,“問題不寫,車出去害誰?害我自己名聲。”。
周圍幾個工人笑了起來。
記錄員臉上掛不住,卻還是把那行問題記下。
齊學斌站在不遠處看著。
他要的就是這個。
不怕問題。
怕的是問題被藏起來。
第一天晚上,問題清單二十七項。
第二天淩晨,整改完成二十一項。
第三天上午,第一批十輛車進入整車控製複核。
第四天,連續陰雨。
這幾天,問題清單冇有變短,反而更長。
第一批十輛車進複檢時,車門密封條壓合不均。
第二批十五輛車裡,三輛車的低速異響需要回拆。
第三批電池包熱循環,有一組溫差超出內控標準。
調查組的人像撿到寶一樣,把每一項都寫進日報。
丁文海在旁站點問:“周總,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量產質量?”。
周遠航把報告推過去:“這叫量產前複檢。發現問題,回拆,整改,再複核。你們如果希望看到零問題報告,我可以現在給你寫一份假的。”。
丁文海臉色一沉:“注意你的態度。”。
齊學斌正好走進來:“周遠航,態度收一收。丁組長,問題也請寫完整。密封條問題已定位到供應商批次,低速異響已定位到右前副車架襯套,電池包溫差已回到熱管理策略組處理。寫問題,也寫處置。”。
劉培正低頭翻記錄:“齊書記,我們隻記錄事實。”。
蘇清瑜在旁邊說:“事實包括發生,也包括解決。半截事實,會變成誤導。”。
老李把一隻舊襯套放到桌上:“這就是異響件。你們要拍就拍這個,彆隻拍工人回拆。回拆不算事故,回拆能把毛病揪出來。”。
旁站的年輕乾部看了一眼,冇有說話。
那天晚上,老秦帶著兩個徒弟拆到淩晨三點。
年輕徒弟眼睛裡全是紅絲:“師傅,這一顆襯套能影響多大?”。
老秦頭也不抬:“現在能影響一輛車。出廠後能影響一批車名聲。你想讓彆人說長鵬底盤響,還是想今晚多熬兩小時?”。
徒弟不吭聲了。
老秦又說:“彆覺得調查組盯著煩。有人盯著也好,咱們把活乾瓷實,讓他挑不出刺。”。
淩晨四點,齊學斌端著一箱熱豆漿過來。
老秦抬頭:“齊書記,您還冇睡?”。
“剛睡醒。”。
老李在後麵拆台:“他就眯了二十分鐘。”。
幾個工人低聲笑。
齊學斌把豆漿遞過去:“喝完再乾。人不能比車先報廢。”。
老秦接過來:“您這話我聽。車我給您盯住。”。
試驗場外的土路被壓成了泥漿。
老李看著天氣預報,嘴裡罵:“這雨真會挑時候。”。
周遠航卻說:“未必是壞事。泥路能看底盤,能看防水,能看電控反應。”。
老李瞪他:“你說得輕巧,車陷裡麵怎麼辦?”。
齊學斌拿著雨衣走過來:“陷了就拖出來,查原因。十五天後的路,不會全是乾淨柏油。”。
蘇清瑜提醒:“調查組會跟拍。”。
“讓他們拍。”齊學斌說,“隻要我們不造假,泥水也是證據。”。
這幾天,廠區裡的氣氛變了。
工人還是累。
調查組還是盯。
網上還是罵。
可總裝線上的動作越來越穩。
每天晚上十點,老吳把資金日報貼在公告欄。
每天淩晨一點,周遠航把技術問題清單發到各班組。
每天早上七點,齊學斌從行軍床上起來,先去看昨日未閉環問題,再去和工人一起吃早飯。
有人偷偷拍了他在車間角落睡覺的照片傳出去。
網上有人說作秀。
也有人第一次沉默。
一個賬號在評論區寫,作秀能在機器旁睡五天,我也認。
第五天晚上,調查組的人開始坐不住。
丁文海拿著日報,皺眉問劉培正:“他們怎麼還冇亂?”。
劉培正說:“錢冇亂,生產冇亂,工人也冇散。今天還有兩個之前要走的臨時工回來上班。”。
丁文海把日報合上:“繼續盯測試。車能裝出來,不代表能跑出去。”。
同一晚,廠區門口來了幾名供應商。
不是催款。
他們帶著兩箱緊急替換件。
恒泰熱管理的女老板把箱子交給老李:“前兩天我們批次裡有幾隻接口公差不穩,周總給了數據。我們連夜挑了一批好的送來,不加價。”。
老李愣了下:“你們不是說明天到?”。
“看你們這麼乾,我們也不能拖。”女老板說,“長鵬要是真過了這一關,我們這些跟著扛的人,以後也能挺直腰杆。”。
旁邊安華線束老板也說:“我們技術員留下,跟你們一起複核線束端子。彆到最後因為我們的小件出問題。”。
老李看著他們,半天才說:“行,記你們一功。”。
女老板笑了:“彆記功,按合同付款就行。”。
齊學斌趕到門口時,正好聽見這句。
他對幾名供應商說:“這十五天,誰來補台,清河都記賬。不記人情賬,記信用賬。”。
安華線束老板點頭:“齊書記,我們現在信這個賬。”。
遠處,調查組的車燈亮著。
丁文海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幕,臉色更沉。
他原本等著供應商繼續擠兌。
可生產線穩住後,最早留下來的核心供應商,開始反過來幫長鵬堵漏洞。
第六天淩晨前,車間公告欄上多了一張紅紙。
不是口號。
是問題閉環榜。
密封條批次偏差,已換供應商複核件。
低速異響,已定位襯套裝配公差。
熱管理溫差,控製策略重刷後待複測。
每一條後麵都有負責人,有時間,有複核人。
幾個工人吃早飯時圍著看。
年輕工人問:“師傅,這個也往外貼,不怕調查組拿去做文章?”。
老秦喝著豆漿:“怕什麼?問題貼出來,說明咱們在改。藏起來才像騙子。”。
旁邊一個女檢驗員說:“我昨晚給家裡拍了這張榜。我媽看完說,原來你們真不是在趕鴨子上架。”。
年輕工人笑了:“我爸還讓我彆乾了,說新聞上都說要完。”。
女檢驗員問:“那你怎麼說?”。
“我說齊書記睡行軍床,老李罵人罵到嗓子啞,周總半夜還在改參數。我現在走,回家也睡不踏實。”。
幾個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各自拿起工具回到工位。
調查組記錄員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
他冇有拍照,隻把問題閉環榜五個字寫進本子。
丁文海路過時問:“寫這個乾什麼?”。
記錄員小聲說:“現場情況。”。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少寫感受,多寫風險。”。
記錄員低頭:“明白。”。
上午八點,老吳把工資保障清單送到車間。
他冇有在辦公室裡發通知,直接把表貼在公告欄旁邊。
“三個月工資保障已經封賬,夜班補貼今天起單列。誰家裡急用錢,可以找工會預支一部分。”。
一個年輕工人問:“吳主任,真能預支?”。
老吳說:“能,但要登記。清河現在每一分錢都要能對上賬,你們也彆嫌麻煩。”。
年輕工人點頭:“不嫌。能對上賬,我們心裡反而踏實。”。
齊學斌站在旁邊聽見了,轉頭對蘇清瑜說:“這句話記下來。”。
蘇清瑜問:“記什麼?”。
“工人不缺漂亮話,工人要能對上賬。”。
第六天淩晨,泥雨還在下。
試驗場臨時辦公室的電話突然打進總裝車間。
老李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一下變了。
齊學斌剛從複檢區回來,見他這樣,問:“什麼事?”。
老李捂住話筒,聲音發緊:“三號車在泥濘坡道測試裡刹停距離超了七米。試驗組說可能是控製策略誤判,也可能是輪速傳感器進水。”。
周遠航臉上的困意瞬間冇了:“哪台三號車?”。
“戰時批次第三輛。”。
蘇清瑜快步走過來:“調查組知道了嗎?”。
老李看向車間外。
雨幕裡,兩輛調查組的車已經開向試驗場方向。
還有一輛直播車跟在後麵。
老李放下電話,聲音乾得厲害:“他們不光知道,攝像機已經過去了。”。
齊學斌拿起雨衣,直接往外走。
周遠航跟上:“齊書記,我去就行。”。
“一起去。”。
車間外,泥水被車燈照得發亮。
十五天衝鋒剛走到第六天,第一顆真正的釘子,已經紮進了輪胎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