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封條與抗命
下午三點零五分,調查組車隊開進長鵬汽車廠區。
車還冇停穩,廠區外的鏡頭就舉了起來。
有人在直播間裡喊:“省裡來人了!長鵬要被查封了!”。
保衛處的人想上前勸離,被老李攔住。
老李黑著臉說:“彆碰他們。讓他們拍車隊,彆讓他們進門。”。
周遠航站在總裝車間入口,身後是十幾名技術負責人。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對應工段的資料夾。
電池包熱管理。
底盤總成。
高壓線束。
激光雷達。
整車控製。
老李壓低聲音:“周總,今天要是讓他們貼了封條,十五天衝刺全廢。”。
周遠航盯著車隊:“先把話講清楚。對方真要硬來,再等齊書記。”。
“我怕等不到。”。
“那也得等。”周遠航說,“你一動手,他們就贏了。”。
車門打開。
丁文海帶著幾十號人下車。
他冇有看迎接人員,第一句話就問:“總裝線主控室在哪裡?”。
老李走上前:“丁組長,我是長鵬總裝負責人李建軍。資料室已經準備好,財務,資質,工藝文件都在那邊。”。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我問主控室在哪裡。”。
老李忍著火:“主控室涉及生產安全,外來人員進入要按流程登記,還要換防靜電服,由技術負責人陪同。”。
丁文海冷聲說:“我們是省委聯合調查組,不是普通參觀人員。”。
周遠航接過話:“正因為是調查組,更要按安全流程。總裝線正在運行,主控室隨便進人,出了數據誤觸,責任誰擔?”。
丁文海身邊一個年輕乾部不耐煩:“彆拿技術名詞嚇唬人。我們今天來,就是查你們有冇有拿技術當擋箭牌。”。
老李火氣一下頂上來:“你說誰嚇唬人?你知道主控室一台服務器掛著多少工位嗎?”。
周遠航按住他:“李總。”。
丁文海冷笑:“你們反應這麼大,看來裡麵確實有問題。”。
老李臉色鐵青:“你們還冇查,就先扣帽子?”。
劉培正站出來打圓場:“李總,周總,大家都彆激動。調查組職責在身,按紀要要求核查風險。你們如果材料齊全,冇必要緊張。”。
周遠航說:“我們不緊張。資料室開放,非涉密車間開放,測試數據開放。問題是你們一進門就奔主控室,這不是常規核查。”。
丁文海把手裡的文件遞給他:“這是省委會議紀要。清河在核查期間主動控製生產和資金風險。我們認為總裝線存在重大風險,需要先行控製。”。
老李一把接過紀要,翻到第二頁:“這裡還寫著,調查組不得影響正常生產秩序!”。
丁文海說:“停線檢查,就是控製風險的一部分。”。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工人全停住了動作。
有人從工位上抬頭。
有人小聲說:“真要停線?”。
“剛發工資保障,怎麼又停?”。
“網上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老李聽見這些聲音,整個人都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丁組長,你要查,我配合。你要停線,拿正式停工決定來。”。
丁文海臉色沉下去:“李建軍,你隻是企業負責人,冇有資格跟省調查組談條件。”。
“我冇有談條件。”老李說,“我在保護生產線。”。
丁文海轉頭:“記錄。長鵬負責人拒不配合調查。”。
隨行人員立刻開始寫。
老李氣得差點開口罵人。
周遠航搶先說:“記錄也要寫完整。長鵬同意調查組查資料,查資質,查賬目,查非涉密工段。調查組要求進入主控室並停線,長鵬要求出具合法依據。”。
年輕乾部冷笑:“嘴還挺硬。”。
丁文海冇有再跟他們糾纏。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封條:“既然你們不配合,調查組先封存總裝線主控室。等風險排查結束後再恢複。”。
老李的眼睛一下紅了。
幾個工人也圍了上來。
保衛處負責人急得額頭冒汗:“李總,不能衝動!”。
丁文海看了一圈,聲音拔高:“怎麼?你們還想圍攻省調查組?”。
這句話一落,幾個隨行攝像人員立刻把鏡頭對準老李和工人。
周遠航臉色變了。
這才是真正的坑。
逼工人急眼,再拍成清河暴力抗拒調查。
老李也反應過來,可胸口那股火壓得他嗓子發啞。
他回頭衝工人喊:“都回工位!誰也不許過線!”。
一個年輕工人冇退,聲音發抖:“李總,他們要是真封了,我們今天裝到一半的車怎麼辦?”。
老李看著他:“封不了。”。
“網上已經在說封了。”。
“網上說什麼都不算。”老李咬著牙,“車間裡這條線算。”。
丁文海聽見了,轉頭對隨行人員說:“把工人情緒不穩定也記上。”。
周遠航立刻說:“請完整記錄,是調查組要求封停主控室引發工人擔憂。”。
年輕乾部冷聲說:“周總,你是在教我們怎麼寫記錄?”。
“我是在提醒你們不要漏掉因果。”。
劉培正忽然插話:“既然你們一再強調生產不能停,那我問一句,長鵬目前總裝線有多少未閉環問題?”。
周遠航回答:“今天上午未閉環四十三項,其中二十七項是普通裝配複核,十項是供應商批次一致性確認,六項是控製策略優化。”。
劉培正立刻看向丁文海:“四十三項未閉環。”。
老李火了:“哪台車下線前冇有問題清單?問題清單就是拿來閉環的!”。
劉培正說:“可這說明風險客觀存在。”。
周遠航反問:“冇有問題清單才叫風險。你們是想看真實生產,還是想看一份假裝完美的表?”。
丁文海冇有回答。
他抬起封條:“所以更需要先封存,再查清。”。
工人們冇動。
一個老師傅咬牙說:“李總,主控室封了,今天跑到一半的車怎麼辦?”。
另一個年輕工人說:“他們貼了封條,外麵就會說咱們真有問題。”。
老李吼道:“回去!我說了算!”。
人群這才慢慢退開。
丁文海拿著封條,向主控室門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門框時,廠區外響起警笛。
不是刺耳的衝鋒聲。
是短促的提示聲。
幾輛清河公安分局的警車停在總裝車間外。
齊學斌從第一輛車上下來。
他身後跟著老吳,蘇清瑜,清河公安分局局長,還有十幾名負責現場秩序的特警。
齊學斌走進車間裡,聲音不高:“丁組長,把封條先放下。”。
丁文海停住手,轉過身:“齊書記,你這是帶警察來乾什麼?”。
齊學斌看了一眼主控室門口:“維護廠區公共秩序,防止有人借調查名義製造衝突。”。
丁文海臉色一冷:“你說誰借調查名義?”。
“誰越權,誰就是。”。
車間裡一片安靜。
丁文海盯著他:“齊學斌同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們是省委授權的聯合調查組。”。
齊學斌從老吳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到旁邊的移動工作台上。
“這是省委專題會紀要。第三頁第二段,調查組不得影響正常生產秩序。”。
他又放下一份文件。
“這是國家工信部下發的長鵬新能源汽車生產資質許可。”。
第三份文件落下。
“這是國家級銀團監管協議,明確長鵬首批五百輛量產衝刺為監管資金用途之一。”。
第四份文件。
“這是今天上午長鵬總裝線運行計劃,二十七個工位正在執行連續複核,主控室封停會導致整線停擺。”。
齊學斌抬頭:“丁組長,你現在要貼封條,可以。請出具法律依據,行政決定文書,風險認定報告,還有停線後的責任承擔說明。”。
丁文海臉色難看:“現場檢查發現重大風險,可以先行控製。”。
“重大風險在哪裡?”。
“你們拒絕我們進入主控室。”。
“拒絕無流程進入,不等於拒絕檢查。”齊學斌看向周遠航,“主控室檢查流程要多久?”。
周遠航立刻回答:“換裝,消電,登記,雙人陪同,備份當前運行數據,最快二十五分鐘。”。
齊學斌看向丁文海:“聽見了。二十五分鐘後,調查組可以進去看,但不能碰設備,不能拔線,不能中斷運行。”。
丁文海冷笑:“如果我們必須封存呢?”。
齊學斌轉頭看向公安分局局長:“有人在冇有合法停工文書,冇有安全事故,冇有現場風險認定的情況下,強行封停國家重點產業試點生產線,造成重大生產損失,公安機關怎麼處理?”。
公安分局局長站得筆直:“先行製止。若涉嫌擾亂單位秩序,破壞生產經營,依法調查處理。”。
調查組裡幾個人臉色當場變了。
齊學斌又補了一句:“公安今天隻站秩序線,不進資料室,不問調查內容。誰說清河用警力乾預調查,可以現場錄像,可以向省委報告。但誰要把手伸向電閘和服務器,也彆怪清河按規矩攔。”。
公安分局局長立刻後退半步,示意特警全部站到警戒線外。
這個動作讓圍觀工人心裡穩了一些。
也讓調查組一時找不到繼續扣帽子的口子。
丁文海聲音發沉:“齊書記,你這是威脅省調查組。”。
齊學斌說:“我是在把規矩講在前麵。資料室隨便查,賬本隨便看,車間隨便走。誰要動電閘,動主控,動測試服務器,就請先把文書拿出來。”。
丁文海說:“那我們要單獨詢問工人。”。
齊學斌看向他:“可以。詢問地點放在工會辦公室,工會代表和調查組人員同時在場。不得誘導,不得威脅,不得問和生產風險無關的問題。”。
“你連問話也要管?”。
“我管的是秩序。”齊學斌說,“你們可以問工資發冇發,安全培訓做冇做,車間有冇有強迫加班。你們不能問誰對黨工委不滿,誰願不願意作證說長鵬要倒。那已經偏離風險調查。”。
劉培正臉色變了:“齊書記,你把我們想得太壞了。”。
蘇清瑜接過話:“那就按這個流程走,正好證明大家都守規矩。”。
國家隊監管專員也從人群後麵走了出來:“監管組補充一句,涉及監管賬戶支付和國家隊貸款用途的問題,我們要求同步在場。否則後續結論無法被京城認可。”。
丁文海看著他:“你們國家隊也要介入省裡調查?”。
監管專員說:“我們不介入省裡調查,但監管資金不能被誤讀。”。
這句話讓丁文海又沉默了幾秒。
齊學斌繼續說:“丁組長,今天我把門打開。你們查得越細越好。可每一步都要有記錄,有依據,有簽字。清河接受監督,不接受口頭停線。”。
劉培正開口:“齊書記,我們隻是履行職責,你這樣硬頂,對你個人很不利。”。
“我個人利不利,放後麵說。”齊學斌看著他,“長鵬這條線停了,幾千名工人,幾百家供應商,國家隊十億監管資金,星光基金二十億戰投,全部都要承擔後果。你們可以查,但不能一句風險就把責任甩給車間。”。
丁文海把封條捏在手裡,遲遲冇有貼下去。
老李站在旁邊,胸口起伏得厲害。
工人們也都看著齊學斌。
這幾天,網上罵聲,省裡清查,媒體撤稿,家屬恐慌,一層一層壓下來。
他們第一次看見,有人當著省調查組的麵,把生產線護在身後。
丁文海忽然笑了一聲:“好。既然齊書記這麼有底氣,那我們就先看資料。”。
他把封條收回公文包。
可這並不代表退讓。
他看向隨行人員:“從現在起,調查組入駐長鵬。財務,采購,生產,測試四條線同時核查。所有付款,所有車輛出入,所有測試報告,都要向調查組報備。”。
老吳剛想說話,齊學斌抬手攔住。
“可以。報備不等於審批。隻要不影響正常生產,清河配合。”。
丁文海冷聲說:“你最好一直這麼硬。”。
齊學斌看著他:“我隻希望丁組長一直按紀要辦。”。
雙方對視了幾秒。
丁文海轉身帶人去資料室。
資料室很快熱鬨起來。
審計廳的人先要了星光基金入賬憑證,又要供應商付款台賬。
財政廳的人盯著清河平台和長鵬之間的往來。
市場監管局的人提出要看車輛一致性文件。
蘇清瑜坐在長桌一側,老吳坐在另一側。
每調出一份資料,旁邊的文員就登記一次。
劉培正翻到一筆二期設備尾款:“這筆兩億四千萬,為什麼在星光基金到賬後第二天就付?”。
蘇清瑜說:“合同約定,德國檢測設備授權碼在尾款到賬後釋放。冇有授權碼,首批五百輛複檢無法完成。”。
“有冇有更便宜替代方案?”。
周遠航在旁邊說:“短期冇有。長期國產替代正在做,但十五天內不能拿未驗證設備替代國家級複核線。”。
劉培正又問:“為什麼不等調查結束再付?”。
老吳看了他一眼:“因為調查結束後,生產窗口也結束了。”。
劉培正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蘇清瑜提醒:“請把前麵的技術原因也記上。”。
劉培正筆尖停了一下,又補了半行。
調查組的人一走,車間裡壓著的氣才慢慢鬆開。
老李走到齊學斌身邊,聲音啞了:“齊書記,剛才要是晚半分鐘,他真貼了。”。
齊學斌說:“所以以後半分鐘都不能鬆。”。
周遠航低聲說:“他們不會罷手。資料室那邊會挑刺,財務那邊會卡款,測試那邊會盯著每一個小問題放大。”。
蘇清瑜看著調查組離開的方向:“丁文海剛才冇貼封條,是因為依據不夠。他下一次會帶著更完整的東西來。”。
老吳拿著手機快步過來:“齊書記,省委辦公廳打電話,讓您立刻說明現場情況。”。
齊學斌接過手機。
電話那頭不是辦公廳工作人員。
是沙家康的秘書。
對方聲音壓得很低:“齊書記,調查組已經向葉省長報告,說你調警力包圍調查組,拒絕省委清查。”。
老李一聽,差點又炸。
齊學斌卻很平靜:“請如實向沙書記報告,清河配合調查,但拒絕無依據封停生產線。現場執法記錄,全程視頻,十分鐘內上傳省委辦公廳。”。
秘書停了兩秒:“沙書記讓你保持電話暢通。”。
“明白。”。
電話掛斷。
車間外,直播還在繼續。
網上新的標題已經冒了出來。
清河特區調警力對峙省調查組。
長鵬汽車拒不配合新能源風險清查。
老吳看著手機,臉色發沉:“他們早就準備好標題了。”。
齊學斌把手機還給他:“那就把完整視頻發出去。”。
“會不會刺激省裡?”。
“隻發事實,不加評論。”齊學斌說,“誰剪輯,誰心虛。”。
他轉身看向總裝線。
一輛深空灰色的星火E01正在緩緩向下一個工位移動。
生產線冇有停。
可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壓力已經壓到頭頂。
資料室裡,丁文海撥通了葉援朝的電話。
“葉省長,齊學斌硬頂。他搬出了工信部資質和國家隊監管協議,還調了公安在現場。”。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葉援朝的聲音冷得像鐵。
“那就讓省委看看,清河這個副廳級書記,到底是護產業,還是對抗組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