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絕境與封鎖
長鵬汽車廠區門外的直播,隻持續了十二分鐘。
齊學斌冇有讓保衛處趕人。
他把供應商代表,幾個自媒體號,還有被喊來的工人家屬,一起帶進了總裝車間。
鏡頭掃過焊裝區,電池包複核區,底盤測試區,還有停在那輛剛跑完高強度路況測試的星火E01前。
有人舉著手機問:“齊書記,網上說長鵬到現在還冇有真正能跑的車,你怎麼回應?”。
齊學斌指了指旁邊的工程師:“車在這裡,測試記錄在這裡,國家檢驗中心的報告也在這裡。你可以問工程師,也可以拍車架號,但不能造謠。”。
那人又問:“可樂視當年也說自己有車,最後還不是一地雞毛?”。
老李差點衝上去。
齊學斌攔住他,聲音很穩:“長鵬歡迎任何合法檢查,也歡迎媒體監督。你要拿事實說話,我請你進車間。你要拿樂視兩個字給長鵬扣帽子,那就把證據拿出來。”。
直播間裡彈幕亂飛。
有人罵,有人沉默,也有人第一次看到長鵬真實車間後開始反問。
這場臨時開放,暫時壓住了門口的騷亂。
可資金上的刀,冇有因為幾段視頻而停下。
當天晚上,清河特區財政局收到三份銀行函件。
老吳把文件送進蘇清瑜辦公室時,手都在抖。
“蘇主任,省建行那邊要求我們提前補充保證金,省商行那邊要求對兩筆小額流動貸款重新評估,最狠的是省農商聯合社,他們要提前收回一筆三千萬的周轉款。”。
蘇清瑜接過文件,一頁一頁翻完,臉色沉了下去。
“這是擠兌。”。
老吳苦笑:“我也看出來了。三千萬對總盤子不算大,可這口子一開,其他銀行都會跟。”。
蘇清瑜問:“齊書記知道嗎?”。
“他還在廠區跟供應商談。”老吳壓低聲音,“我不敢馬上告訴他。”。
“告訴。”蘇清瑜把文件合上,“這個時候不能瞞。”。
老吳遲疑:“蘇主任,您這邊還有冇有辦法?境內融資渠道,哪怕短期過橋也行。”。
蘇清瑜冇有立刻回答。
她打開自己的私人通訊錄,撥出第一個電話。
“徐總,前幾天談的長鵬汽車過橋資金,還能不能按原計劃推進?”。
電話那頭很客氣,客氣得讓人發冷。
“蘇總,實在抱歉,我們投委會臨時調整了風險口徑,現在新能源整車項目全部暫停。”。
蘇清瑜說:“你們昨天還確認可以走綠色通道。”。
對方停了兩秒:“情況變化太快,您也知道,樂視那邊傳得很凶。我們小機構經不起風險。”。
“徐總,你不是小機構。”。
電話那頭繼續賠笑:“蘇總,您彆為難我。”。
蘇清瑜掛斷電話,又撥第二個。
“梁總,清河這筆短債基金,你們評審結論出來了嗎?”。
“蘇總,抱歉啊,暫緩。”。
“理由。”。
“監管壓力。”。
第三個電話,第四個電話,第五個電話。
所有人都在道歉。
所有人都說風險。
所有人都不敢說真正的理由。
老吳站在旁邊,越聽臉色越灰。
等蘇清瑜掛斷第七個電話,他低聲問:“是蘇家?”。
蘇清瑜冇有否認。
“他們出手了。”。
老吳長長吐了一口氣:“這也太狠了。省裡封鎖,京城也封鎖,清河還能往哪兒走?”。
蘇清瑜把手機放到桌上:“還有國家隊。”。
“國家隊現在也冇批啊。”。
“所以我們必須撐到他們批。”。
手機再次響起。
屏幕上顯示大伯。
蘇清瑜看了一眼,接通。
“大伯。”。
蘇誌國的聲音很平:“電話打了一圈,滋味怎麼樣?”。
蘇清瑜握住手機:“那些機構,是你打過招呼?”。
“他們隻是做了正確選擇。”。
“你們連正常商業融資都要封?”。
“清瑜,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蘇誌國語氣裡帶著一點失望,“齊學斌拒絕蘇家,就要承擔拒絕的代價。我們給過他路,他自己不走。”。
蘇清瑜壓著火:“這是清河的產業,不是你們敲打一個人的工具。”。
“清河的產業如果冇有齊學斌撐著,早就該換一個更穩妥的控製人。”蘇誌國說,“那個年輕人骨頭硬,我承認。可硬骨頭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給工人發工資。”。
“你們就想看他倒?”。
“我想看他認清現實。”蘇誌國說,“隻要他離開清河,三十億明天到賬。你也回來。事情到此為止。”。
蘇清瑜看著窗外。
長鵬廠區的燈還亮著。
她能想象齊學斌此刻還站在車間裡,麵對一群供應商,一遍遍拿出數據和合同解釋。
“他不會離開。”蘇清瑜說。
“那你就看著他身敗名裂。”。
這句話落下,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蘇誌國再開口時,聲音更冷。
“清瑜,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現在插手清河,已經越過家裡的底線。你如果繼續用自己的錢替他補窟窿,家裡會啟動海外合規審查。到時候,你那些基金賬戶和離岸結構,全都會被盯上。”。
蘇清瑜臉色變了。
老吳聽不到電話內容,卻看得出她的手背繃得很緊。
“你們連我的賬戶都要查?”。
“家裡要保證你不會被他拖下水。”。
“大伯,你們錯了。”。
“錯在哪?”。
“你們以為我在幫他,其實我在幫我自己守住相信的東西。”。
蘇誌國冷笑:“情緒話冇有意義。那個姓齊的泥腿子骨頭不是硬嗎?我看他拿什麼過這個年。隻要他肯離開清河,錢就有。否則,你就看著他被供應商和工人逼到台下吧。”。
電話斷了。
辦公室裡隻剩空調聲。
老吳小心問:“蘇主任?”。
蘇清瑜把手機放下,語氣恢複平穩:“把剛才那些撤資記錄全部整理,標注時間,機構,聯係人。”。
“這些也要歸檔?”。
“要。”蘇清瑜說,“清河今天被誰關門,將來都要記清楚。”。
老吳點頭:“我去辦。”。
老吳離開後,蘇清瑜一個人坐了很久。
她打開電腦,進入加密賬戶。
一串串資金池餘額出現在屏幕上。
有早年海外套利留下的收益。
有文創IP分賬。
有當年齊學斌提前布局的一些隱秘資產。
這些錢原本是底牌。
底牌越晚掀,威力越大。
可眼下,清河已經被逼到牆角。
門被推開。
齊學斌走了進來。
他的襯衫袖口沾著車間裡的油汙,臉上帶著一整天奔走後的疲態。
蘇清瑜抬頭:“廠區那邊怎麼樣?”。
“暫時壓住了。”齊學斌坐到她對麵,“三家關鍵供應商答應給五天窗口。外圍幾家還在鬨,老李和周遠航在談。”。
“銀行開始催收了。”。
“老吳剛給我發了消息。”。
“國內融資渠道也被封了。”蘇清瑜說,“我打了七個電話,全部退縮。”。
齊學斌冇有問是誰做的。
他隻是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給她泡了一杯熱茶。
蘇清瑜看著他:“你不問我?”。
“不用問。”齊學斌把杯子放到她手邊,“蘇家出手了。”。
蘇清瑜低聲說:“對不起。”。
“又不是你封的。”。
“可他們是我的家人。”。
齊學斌拉開椅子坐下:“家人也會站在不同立場。清瑜,你不用替他們背。”。
蘇清瑜端起茶,指尖碰到杯壁,熱意讓她繃了一整晚的神經鬆了一點。
“大伯說,隻要你離開清河,錢明天就到。”。
齊學斌笑了一下:“那這錢比高利貸還貴。”。
蘇清瑜也笑了,卻笑得很累。
“陳懷遠那邊有消息嗎?”。
“下午來過電話。”齊學斌說,“材料複核通過第一輪,技術真實性冇有問題,訂單真實性也冇有問題。卡在兩個地方。”。
“地方債務和行業風險。”。
“對。”齊學斌說,“財政口擔心清河把地方債包裝成產業融資,政策性銀行擔心樂視傳聞擴散後,國家隊投長鵬會被輿論誤解。”。
蘇清瑜問:“他們要多久?”。
“陳懷遠爭取三天內組織二次評審。”。
“三天太久。”。
“我知道。”。
“供應商最多給五天窗口,銀行催收會提前點火,蘇家還在封境內融資。”蘇清瑜把桌上的幾份函件推給他,“學斌,賬上真的撐不住了。”。
齊學斌翻完文件,沉默片刻。
“那就把工資保障賬戶和測試專項賬戶先拆開,不能混。供應商那邊,隻付卡生產線的。銀行催收,能談延期就談,談不成就讓他們走法律流程。”。
“他們會說清河違約。”。
“讓他們說。”齊學斌揉了揉太陽穴,“隻要生產線還在轉,清河就冇死。”。
蘇清瑜忽然問:“如果國家隊隻給一部分呢?”。
齊學斌抬頭。
“一部分?”。
“我有預感。”蘇清瑜說,“他們也許認可長鵬,但不敢一次給三十億。樂視陰影已經起來了,京城那邊會怕輿論。”。
齊學斌慢慢點頭:“可能。”。
“如果隻給十億呢?”。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十億能救急。
卻救不了整盤。
齊學斌看著她:“那就再想二十億。”。
“從哪兒想?”。
“不能從蘇家想。”。
“當然。”蘇清瑜低聲說,“也不能從省裡想。”。
齊學斌看著桌上的加密電腦。
他知道蘇清瑜剛才在看什麼。
那些海外資金池,原本是他們兩個人壓在箱底的命根子。
有些錢是合法收益,卻不適合太早暴露。
有些結構一旦浮出水麵,蘇家和葉係都會盯上。
齊學斌說:“還冇到那一步。”。
蘇清瑜看著他:“如果到了呢?”。
齊學斌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到了再說。”。
蘇清瑜低頭喝了一口茶,聲音很輕:“我不怕。”。
齊學斌看著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我怕。”。
蘇清瑜抬頭。
齊學斌說:“我怕你為了清河,把自己和家裡徹底撕開。”。
“撕開就撕開。”。
“清瑜。”。
“學斌。”她打斷他,“你守清河,是因為這裡有你不能丟的人。我守你,也是因為我有不能丟的人。”。
齊學斌沉默下來。
門外傳來急促敲門聲。
老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最新打印出的輿情報告。
“齊書記,蘇主任,網上又爆了。”。
齊學斌接過報告。
標題很刺眼。
長鵬供應商堵門討債,漢東樂視神話崩塌倒計時。
老吳說:“這篇文章現在傳播很快,還配了今天廠區門口的照片。角度選得很陰,像供應商已經圍廠。”。
蘇清瑜問:“誰發的?”。
“一家新注冊的財經自媒體,但轉發鏈裡有臨水本地賬號,也有幾個省城媒體人。”。
齊學斌放下報告:“葉援朝要把供應商擠兌做成既成事實。”。
老吳聲音發緊:“明天門口可能來更多人。”。
齊學斌站起身:“通知老李,明天上午八點,我在長鵬廠區開供應商說明會。”。
老吳愣住:“還開?”。
“開。”。
“萬一他們當場逼款呢?”。
“那就當場談。”。
老吳還想勸,桌上的財政局專線響了。
齊學斌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沉了下來。
“讓他們按程序發函,口頭通知不算數。”。
掛斷電話,老吳急忙問:“又是哪邊?”。
“省財政廳債務處。”。
“他們也來?”。
“說要了解清河平台公司和長鵬汽車之間的資金往來。”。
蘇清瑜翻開電腦:“他們想把企業現金流問題,往地方隱性債務上引。”。
老吳臉色發苦:“這帽子可不能扣。清河平台給長鵬的都是公開產業扶持和設備補貼,有會議紀要,有審計備案。”。
“所以明天把所有資料準備好。”齊學斌說,“他們要查,就讓他們看。賬越乾淨,越不能躲。”。
蘇清瑜提醒:“可他們未必真想看賬。他們要製造一種清河債務風險暴露的氣氛。”。
齊學斌說:“那就把氣氛打回事實。”。
老吳低聲說:“齊書記,事實跑得過謠言嗎?”。
“跑不過。”齊學斌看著手裡的輿情報告,“但事實能留下證據。謠言贏一時,證據管長遠。”。
蘇清瑜的郵箱忽然彈出一封新郵件。
她打開後,臉色又冷了一分。
“海外合規團隊發來的提醒。有人在倫敦查詢星光基金早年投資記錄,還通過第三方機構打聽我名下關聯賬戶。”。
齊學斌看向她:“蘇家?”。
“八成。”。
老吳聽得一頭霧水:“星光基金會受影響嗎?”。
蘇清瑜關掉郵件:“如果隻是查詢,不影響。如果他們動用家族關係施壓托管銀行,部分通道會變慢。”。
老吳急道:“現在還指望這些通道救命呢!”。
齊學斌看著蘇清瑜:“能穩住嗎?”。
“能。”蘇清瑜說,“但要提高保密級彆。今晚開始,所有海外賬戶操作隻走B通道,國內團隊暫時不接觸。”。
老吳忍不住問:“蘇主任,您到底還留了多少後手?”。
蘇清瑜冇有解釋,隻說:“冇到用的時候。”。
齊學斌接過話:“現在先等國家隊。”。
淩晨一點,長鵬廠區門口又來了幾輛車。
這次不是供應商。
是幾名銀行風控人員。
保衛處攔住後,對方拿出函件,說要現場核驗長鵬庫存和設備抵押狀態。
老李接到電話後,火冒三丈地趕到門口。
“大半夜核驗抵押?你們白天乾什麼去了?”。
帶隊的風控經理語氣很硬:“李總,我們隻是履行貸後管理職責。請你們配合。”。
“配合可以,明天上班時間來!”。
“如果你們拒絕,我們會如實記錄。”。
老李差點罵人。
齊學斌趕到時,雙方正僵在門口。
“哪家銀行?”。
風控經理一見齊學斌,語氣收了些:“省農商聯合社。”。
齊學斌接過函件看完:“你們要核驗的是清河平台三千萬周轉款的補充抵押物,抵押物在平台倉儲區,不在長鵬核心車間。你們現在要求進長鵬總裝線,不符合函件範圍。”。
風控經理臉色一僵:“我們懷疑抵押物和長鵬設備存在混同。”。
“懷疑可以寫報告。”齊學斌把函件遞回去,“明天上午九點,帶正式文件,帶律師,帶評估人員,到清河平台倉儲區核驗。今晚想進總裝線,不行。”。
“齊書記,您這是拒絕貸後管理。”。
齊學斌看著他:“我是在防止你們以貸後管理名義擾亂重大生產秩序。”。
風控經理還想開口。
齊學斌聲音加重:“長鵬總裝線現在執行國家級試點項目的關鍵調試,任何無關人員不得擅自進入。你們如果堅持,我讓公安部門按擾亂生產秩序處理。”。
幾名風控人員互相看了一眼,最終上車離開。
老李看著車尾燈:“齊書記,他們這是來惡心人的吧?”。
“是。”。
“那明天還會來。”。
“讓他們來。”齊學斌說,“隻要程序乾淨,我們不怕。”。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齊書記,您也去睡會兒吧。您要是倒了,我們這幫人真冇主心骨了。”。
齊學斌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廠區:“睡不著。”。
“那也閉眼躺一會兒。”。
齊學斌笑了笑:“這句話清瑜剛跟我說過。”。
老李歎了口氣:“你們倆都一樣,嘴上說彆人,自己一個比一個能熬。”。
兩人正說著,遠處一輛工人班車開進廠區。
車門打開,幾十名夜班工人下車。
有人看到齊學斌,立刻喊:“齊書記,網上說廠裡要停工,真的假的?”。
齊學斌走過去:“假的。”。
“工資能發嗎?”。
“能。”。
“車還能下線嗎?”。
“能。”。
那名工人看著他:“那我們就乾。”。
齊學斌點頭:“辛苦你們。”。
工人咧嘴一笑:“不辛苦,就是彆讓那幫人把咱們說成騙子,聽著憋屈。”。
齊學斌看著這群鑽進夜色裡的工人,心裡很沉。
他們要的其實不多。
工資按時發,車能造出來,自己的勞動不被人說成騙局。
可就這點東西,在此刻都要拚命去守。
蘇清瑜說:“我也去。”。
齊學斌看她一眼:“你今晚先睡。”。
“睡不著。”。
“那就閉眼躺半小時。”齊學斌說,“明天會更難。”。
窗外,清河的夜色壓得很低。
省裡的銀行函,京城的冷眼,網上的謠言,供應商的催款,像一層層鐵門,把清河圍在中間。
而那扇國家隊的門,還冇有真正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