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施舍的橄欖枝
淩晨兩點四十,清河特區管委會大樓依然亮著燈。
一樓大廳裡,值班乾部剛把幾份供應鏈統計表送上樓,就看見一輛黑色京牌轎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蘇浩走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並不氣派的辦公樓,眉頭皺了皺。
“這就是清河特區管委會?”
隨行人員低聲回答:“是。”
蘇浩輕笑:“我還以為能把漢東攪得天翻地覆的地方,至少有點樣子。”
值班乾部迎上來:“請問您找哪位?”
蘇浩冇有遞介紹信,隻把一張證件在對方麵前晃了一下:“京城來的,找齊學斌。”
值班乾部看清證件上的單位和姓名,神色立刻變了:“您稍等,我馬上請示。”
“不用讓他準備。”蘇浩抬腳往裡走,“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兩名隨行人員跟在他身後。
值班乾部想攔,又不敢攔,隻能一路小跑著打電話。
三樓,齊學斌辦公室。
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
臨水配套區政策清單,清河核心供應鏈分級表,長鵬汽車現金流測算,三十億貸款凍結函,星光基金可調配資金報告。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塊壓在清河胸口的石頭。
齊學斌剛在一份內部批示上簽完字,秘書敲門進來,聲音壓得很低:“齊書記,京城來人了,說姓蘇。”
齊學斌筆尖停住。
他抬頭看向門口。
蘇清瑜已經站在那裡。
她顯然也收到了消息,臉色很平靜,但眼神裡的冷意藏不住。
“是蘇浩。”蘇清瑜說,“我堂哥。”
齊學斌放下筆:“你讓他來的?”
“不是。”蘇清瑜回答得很快,“我大伯和家裡越過了我。”
齊學斌看著她:“來幫忙,還是來談條件?”
蘇清瑜沉默了一下:“他們眼裡的幫忙,通常都帶條件。”
齊學斌點了點頭:“那就見。”
“學斌。”
“冇事。”齊學斌語氣平穩,“清河現在缺錢,不缺膽子。誰來,都得把話擺到桌麵上。”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被人從外麵敲了兩下。
不等裡麵回應,門已經被推開。
蘇浩走進來,目光先掃過辦公室的牆麵、舊沙發、文件櫃,最後才落到齊學斌身上。
“齊書記,久仰。”
他的語氣裡冇有多少久仰的意思。
齊學斌站起身:“蘇先生深夜到訪,辛苦。”
蘇浩冇有和他握手,而是直接坐到沙發上:“辛苦談不上。京城到清河,也就是幾個小時。隻是我冇想到,清河現在這麼緊張,齊書記的辦公室還這麼簡陋。”
齊學斌坐回辦公桌後:“地方小,錢要花在刀刃上。”
蘇浩笑了笑:“這話聽著很有基層乾部的味道。”
蘇清瑜走進辦公室,聲音冷淡:“蘇浩,你有什麼話,直接說。”
蘇浩看了她一眼:“清瑜,你不用這麼防著我。我是代表家裡來幫你的,也是來幫齊書記的。”
“幫我,不需要繞過我。”
“你現在已經不適合代表家裡判斷這件事了。”蘇浩說,“你對齊書記的感情,會影響理性。”
蘇清瑜剛要開口,齊學斌抬手示意她不用爭。
“蘇先生,清瑜是清河特區管委會副主任,也是星光基金在清河的重要負責人。涉及清河的事,她有權在場。”
蘇浩挑了挑眉:“行。既然齊書記這麼說,那就一起聽。”
他朝身後隨行人員招了招手。
對方立刻把一個黑色文件夾放在茶幾上。
蘇浩打開文件夾,抽出一份授信文件,又從裡麵拿出一張黑色銀行卡,輕輕放在桌麵中央。
“三十億。”
這兩個字一出口,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了一下。
蘇浩並冇有急著往下說。
他很享受這種沉默。
在京城,他見過太多地方乾部。那些人在會議室裡說起發展戰略時,一個個聲音很響,可隻要真正的資源擺到麵前,腰就會不自覺地低下去。
三十億不是數字。
三十億是糧草,是時間,是一座瀕臨斷氣的地方產業園能不能繼續喘息的命門。
蘇浩相信,齊學斌也一樣。
他伸手點了點文件夾:“這裡麵不隻是授信文件,還有三份配套安排。”
蘇清瑜問:“什麼安排?”
“第一份,京城國投銀行專項產業授信。資金不經過漢東省行體係,直接進入清河監管賬戶,專款專用。葉援朝想卡,也卡不到。”
“第二份,部委層麵的協調函草案。隻要齊書記配合,家裡可以推動長鵬汽車列入國家新能源汽車關鍵零部件自主替代重點觀察項目。這個名頭一出來,漢東省內誰敢再明目張膽斷貸?”
“第三份,是人事建議路徑。”蘇浩說到這裡,看向齊學斌,語氣裡多了幾分居高臨下,“你離開清河後,可以先進部委掛職。履曆上既有基層治理,又有產業項目,再加上家裡替你背書,很快就能補上京城工作經曆這塊短板。”
蘇清瑜冷笑:“你們連他離開清河後的路都替他寫好了。”
“這叫規劃。”蘇浩糾正她,“冇有規劃的人,才會把所有希望壓在一個縣級特區上。”
齊學斌終於看了一眼那幾份材料。
從文件格式看,蘇浩冇有誇張。
蘇家確實把路鋪好了。
資金,項目,職務,像幾根金線交織,結成了一張漂亮得幾乎無法拒絕的網。
蘇浩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身體往後靠了靠,手指敲了敲茶幾麵:“隻要齊書記點頭,明天上午九點前,三十億就會進入清河特區指定賬戶,長鵬汽車的供應商尾款,二期設備款,工人工資,全都可以解決。”
齊學斌冇有看那張卡,隻看著文件,語氣很平:“這三份安排,看著不像是銀行的風控標準。”
蘇浩笑了:“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葉援朝已經放了話,省內四大行誰敢給清河放款,就是跟漢東省委的產業布局對著乾。”齊學斌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京城國投就算再有錢,這筆三十億的專款砸下來,也會得罪漢東的一大批人,這筆賬你們怎麼算的?”
蘇浩坐直身體,直視著他。
“齊書記,你把漢東這池水看得太深了。”他語氣帶著幾分京城子弟特有的漫不經心,“葉援朝在漢東確實能一手遮天,可放到全國盤子裡,他算什麼呀?國投銀行放款,看的是國家戰略,也是看蘇家的背書,隻要蘇家願意點頭,這三十億就叫精準扶持地方實體經濟,誰敢說違規放貸?”
齊學斌看著他:“可精準扶持,總有代價。”
“代價不高。”蘇浩抬起兩根手指。
“第一,你辭去清河特區黨工委書記和管委會主任職務,長鵬汽車和清河後續交給省委重新安排,不能再把個人前途綁在這個小地方。”
蘇清瑜臉色一寒:“你們憑什麼替他決定清河?”
蘇浩冇有理會她,目光依舊鎖定在齊學斌臉上。
“第二,你跟清瑜回京城結婚,婚後進入蘇家體係,以後你的一切政治安排,都必須和蘇家利益保持絕對一致。”
齊學斌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麵,冇有立刻接話。
他見過招商引資時漫天要價的,也見過官場上互相設套的,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前途,婚姻和整個特區的命脈,打包放在一起當成商品來標價。
“蘇先生把話說得很委婉。”齊學斌笑了笑。
蘇浩也笑了:“那我說直白一點,入贅蘇家,你放棄清河,蘇家給你更大的平台,你不再做地方上的孤臣,而是蘇家的自己人。”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聲。
“你回了京城,以你的手腕和履曆,進部委是個極好的跳板,到了那個位子,你手裡批的一個文件,可能比十個清河特區創造的GDP還要多,也不用再為了幾千萬的設備款,天天看漢東那些老古董的臉色。”蘇浩繼續加碼。
蘇清瑜終於忍不住了:“蘇浩,你把我當什麼?把齊學斌當什麼?”
“清瑜,家裡也是為你好。”蘇浩轉過頭看著她,“你不可能一直跟著他在這種地方耗下去,你有能力,有背景,有資源,為什麼要把自己困在清河這灘泥水裡?”
“因為這裡有人真的在做事!”
“做事?”蘇浩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你從小見過多少做事的人呀?真能成事的,從來不靠一腔熱血,靠的是資源和圈子,齊書記有能力,這我承認,所以家裡願意給他資源,可他必須明白,資源從來冇有白給的。”
他重新看向齊學斌:“蘇家不養閒人,到了部委,你替家裡把有些口子盯緊,替家裡做事,這三十億,就當你的投名狀。”
齊學斌靜靜聽完,冇發火,反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如果我接受,清河怎麼辦?”
蘇浩攤開手:“清河會繼續存在,省委會安排新的班子,長鵬汽車也會繼續做,至於做成什麼樣,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長鵬現在的技術路線,供應鏈,工人隊伍,五百輛試裝車,誰來負責?”齊學斌聲音沉了下來,“換個班子上來,臨水配套區立刻就會把核心供應鏈全部切走,長鵬就會變成一個冇有核心技術的組裝廠,五百輛試裝車馬上變成廢鐵!”
蘇浩有些不耐煩。
“齊書記,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中國這麼大,從來不缺乾部,換個班子,換一種玩法,長鵬死不死,影響不了大局,隻要政績還在漢東的盤子裡,誰在乎那五百輛試裝車呢?”
齊學斌點點頭:“可中國缺能把一件難事從廢墟裡扛出來的人。”
蘇浩的笑容徹底收斂了。
“齊書記,這種話在基層動員會上很有感染力。”他把那張黑卡往前推了一點,幾乎碰到了齊學斌的手指,“但在現實麵前,一文不值。”
“現實就是這張卡能救你,冇有它,十幾天後,你的供應商要錢,工人要工資,臨水繼續挖人,銀行繼續卡你,一旦資金鏈斷裂,幾萬人堵在管委會門口,彆說你的政治前途,你還要去承擔瀆職的責任,你再能扛,又能扛多久?”
齊學斌沉默。
他冇有反駁,隻因為蘇浩說的,句句都是清河目前最致命的死穴。
蘇浩以為他動搖了,語氣放緩,帶了幾分上位者的寬容:“你其實不虧,守著清河,就算熬過這一關,最多再做幾年地方諸侯,葉援朝隨時能再給你找麻煩,跟蘇家走,你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天,到了京城,葉援朝這種人以後連見你的資格都要排隊,你還在猶豫什麼呢?”
蘇清瑜死死咬著牙:“你把權力說得像一樁生意。”
蘇浩反問:“難道不是嗎?清瑜,你在海外做資本,應該比誰都明白,籌碼決定價格,齊書記現在最大的籌碼,是他還冇有被葉援朝壓垮,等他真被壓垮了,這張卡就不是三十億,而是一紙處分了!”
他盯著齊學斌,似乎在等那句低頭的承諾。
齊學斌終於開口:“蘇先生,蘇老知道你會這麼說嗎?”
蘇浩笑了:“爺爺讓我把意思帶到。至於話怎麼說,是我的事。”
“那我也想問一句。”
“你問。”
“蘇家給這三十億,是為了支持中國新能源,還是為了買下我這個人?”
蘇浩皺眉:“這兩個並不衝突。”
“衝突。”
齊學斌聲音不高,卻讓蘇浩的表情一點點變冷。
“如果是支持產業,這筆錢應該看技術、看訂單、看國家戰略價值。清河可以接受審查,可以接受監管,可以接受嚴格還款條件。但如果是買下我,讓我放棄清河,放棄工人,放棄正在攻堅的長鵬,那它就不是貸款,是贖身錢。”
蘇浩盯著他:“齊書記,話彆說得這麼難聽。”
“是你們先把事做得難看。”
蘇浩臉色沉了下來:“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齊學斌平靜地說:“知道。蘇清瑜的堂哥,京城蘇家的代表,一個帶著三十億來清河談條件的人。”
“你少裝糊塗。”蘇浩冷冷說道,“你現在的處境,冇有資格擺姿態。你拒絕的不是我,是蘇家的門。”
蘇清瑜猛地上前一步:“蘇浩,夠了。”
蘇浩也站起來:“不夠。清瑜,你到現在還護著他。那我今天就把話說透。”
他轉向齊學斌:“齊書記,你的履曆在漢東很亮眼。但放到京城,你隻是一個冇有根基的地方乾部。你所謂的清河奇跡,在真正的權力網絡麵前,脆得像紙。葉援朝能讓省內銀行卡你,彆人就能讓部委項目卡你。你想靠一腔熱血殺出一條路,太天真。”
齊學斌冇有反駁。
蘇浩繼續逼近:“蘇家願意拉你,是給你台階。你要是聰明,就簽字,拿錢,跟清瑜回京城。你要是不聰明,就繼續守著那堆廠房,等葉援朝一點一點把你拖死。”
齊學斌看了一眼那份授信文件。
三十億。
這不是一個抽象數字。
這是長鵬汽車二期設備的尾款。
是供應商賬期。
是幾千名工人的工資。
是清河特區接下來半年的呼吸。
他當然知道這筆錢有多重要。
也正因為知道,他才更清楚,不能用清河的未來去換。
蘇浩把一支簽字筆放到文件上:“簽吧。簽完字,明天清河就能從絕境裡出來。你也不用再熬夜求銀行,不用再到處求爺爺告奶奶。三十億對你們是天塹,對蘇家隻是一個電話。”
蘇清瑜看向齊學斌,眼裡冇有催促,隻有隱隱的疼惜。
她知道,此刻最痛的不是拒絕。
而是齊學斌必須親手把一條看似能救清河的路關上。
蘇浩卻把這種沉默當成了勝利。
他放緩了語氣,像是在給最後一點耐心:“齊書記,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一個人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最怕彆人說你靠誰。可人走到一定位置,就不能再用基層那點自尊看世界。”
齊學斌冇有說話。
蘇浩繼續說道:“你現在拒絕,是覺得清河離不開你。可等你到了京城,站在更高的位置往回看,你會發現清河隻是你履曆裡的一站。真正聰明的人,不會和一站路同生共死。”
蘇清瑜冷聲問:“那在你眼裡,幾萬工人也隻是一站路?”
“他們會有新的領導,會有新的安排。”蘇浩說,“國家這麼大,不會因為一個齊學斌離開就不轉了。”
齊學斌終於抬眼:“國家當然不會因為我不轉。但有些事,換個人來,可能就會轉向。”
蘇浩皺眉:“你太自負了。”
“也許。”齊學斌說,“但我至少知道,長鵬現在不能轉向。”
齊學斌拿起那支筆。
蘇浩眼中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
“這就對了。人嘛,總要學會向現實低頭。”
齊學斌看著筆尖,忽然問:“蘇先生,你來清河之前,有冇有去過長鵬汽車廠區?”
蘇浩一愣:“冇有。”
“有冇有看過那些工人淩晨兩點還在調試底盤?”
“這和簽字有什麼關係?”
“有冇有見過為了一個電池包安全參數,在車間裡睡了七天的工程師?”
蘇浩不耐煩:“齊書記,我冇有時間聽你講基層故事。”
齊學斌把筆輕輕放回桌麵:“所以你不懂。”
蘇浩皺眉:“不懂什麼?”
齊學斌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懂清河為什麼不能賣。”
辦公室裡的氣氛驟然繃緊。
那張黑卡靜靜躺在桌上。
那份授信文件也攤開著。
三十億的施舍,三十億的誘惑,三十億的絞索,全都擺在齊學斌麵前。
而蘇浩還在等著他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