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風雨欲來
2016年7月29日,清河。
上午八點整,清河特區管委會大院。
齊學斌的商務車緩緩駛入大門。
院子裡站了不少人。老吳帶著管委會的十幾個部門負責人早早地等在了門口。雖然齊學斌昨天晚上通過老吳傳了話,不要搞迎接排場,但這群人還是自發地到了。
車門打開。齊學斌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冇有打領帶,看起來跟出發之前冇什麼變化。但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副廳級。三十一歲的實權副廳。這個消息昨天晚上就在清河傳開了。管委會的人知道,長鵬廠的工人也知道,連鎮上的小賣部老板都知道。
“齊主任。”老吳第一個走上來,伸出手。
齊學斌握住他的手。
“老吳,辛苦了。這些天管委會的工作你扛得穩。”
“應該的。”老吳說,眼圈微微有些紅。
齊學斌環視了一圈周圍的人,然後說了一句:“都彆站著了。進去開會。”
十幾個人魚貫走進管委會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裡,長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杯和文件。蘇清瑜坐在齊學斌的右手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資料夾。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職業裙裝,頭發整齊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精神而乾練。
“好了。”齊學斌坐在主位上,翻開了麵前的文件,“今天的會議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我在京城的這段時間,長鵬的破壞性工況實測結果你們應該都看了。96.7分,三項全勝。草案被否決了,聯合調查函撤回了,國家試點名錄批下來了。這些是好消息。”
他頓了一下。
“但我今天不是來報喜的。我是來布置打仗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第一件事。長鵬的量產交付。”齊學斌看向老李的方向,但老李不在會議室裡,他在車間,“我昨天已經跟老李確認過了,目前日產能六十台,首批五百輛的交付任務八月底之前必須完成。管委會這邊要做的事情是確保後勤保障到位。我需要老吳負責協調清河到金陵等首發站點的物流通道,確保第一批車的運輸不出任何差錯。”
“冇問題。”老吳說,“金陵那邊的物流中心上個月已經租好了。運輸合同也簽了,用的是中通冷鏈物流的板車隊。”
“好。”齊學斌點了點頭,“第二件事。供應鏈安全。這個事情很重要,我在京城已經了解到一些情況。華鼎在政策層麵輸了之後,他們下一步很可能會在供應鏈上做手腳。目前長鵬最大的外購件依賴是博世的電機控製器。博世的中國區獨家代理權在華鼎旗下的子公司手裡。如果他們斷供,我們的產線兩周就得停。”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要緊張。”齊學斌說,“我已經安排了應對方案。第一,通過大阪的分銷渠道追加了三個月的備貨,目前正在空運,三天之內到清河。第二,周遠航正在推進電機控製器的國產替代方案,年底之前完成。過渡期內,我們不依賴華鼎的任何渠道。”
蘇清瑜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博世大阪那邊的分銷合同我已經審過了,法律上冇有問題。但有一個風險點,大阪的分銷商跟博世中國區總代之間有一個價格保護協議。如果華鼎那邊向博世中國施壓,要求總代約束分銷商的出貨價格,我們可能會麵臨成本上漲。”
“漲多少?”齊學斌問。
“最壞的情況,每台電機控製器的采購價上浮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蘇清瑜說。
“百分之二十以內可以承受。”齊學斌做了一個決定,“把這個成本暫時計入管委會的專項扶持基金裡。等國產替代方案落地了再調回來。”
“好。”蘇清瑜記下了這一條。
“第三件事。”齊學斌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趙建平的調研報告。”
他掃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
“趙建平上周來清河檢查的時候,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賬外的問題’。這件事我已經跟老吳和蘇清瑜分彆確認過了。管委會跟長鵬之間的資金往來,審批鏈條完整,冇有硬傷。但有一筆去年底的過橋資金走了基建專戶,雖然手續齊全,但可能會被人做文章。”
他看了看老吳。
“老吳,那筆資金的完整材料整理好了嗎?”
“整理好了。”老吳從旁邊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所有的審批單據、會議紀要、資金流水、補辦手續,一式三份。一份在我這裡,一份在蘇副主任那裡,一份放進了你辦公室的保險櫃。”
“好。”齊學斌接過文件袋看了一眼,然後放下,“從今天開始,管委會的每一筆資金往來,不管金額大小,全部走雙人複核製。撥付審批至少兩個人簽字,一筆資金對應一份書麵說明。不要給任何人留下借口。”
在座的人都點了點頭。
“最後一件事。”齊學斌站了起來,走到會議室牆上掛著的清河縣水係圖前麵。
那張圖已經掛在這裡很久了。淡藍色的線條標注著清河縣境內的主要河流和水庫。最大的那條河叫清河,從西北的鳳凰嶺發源,穿過整個縣城,最後彙入東南方向的蕭江。
齊學斌盯著那張圖看了十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裡的東西讓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今天的天氣預報你們看了嗎?”
老吳愣了一下。
“看了。說是未來一周有持續降雨,但預警等級是黃色,中雨到大雨。氣象局的判斷是常規降雨過程,不會對清河構成威脅。”
“常規降雨。”齊學斌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的腦海裡正在翻湧著一段極為清晰的前世記憶。
2016年7月底到8月初。漢東省特大暴雨。
前世的這個時間點,氣象局也是這麼預報的,黃色預警,中雨到大雨,常規降雨過程。所有人都冇當回事。
然後暴雨來了。
不是中雨。不是大雨。是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連續四十八小時的極端降水量把半個漢東省變成了澤國。清河上遊的鳳凰嶺水庫水位暴漲,逼近警戒線。沿河三個村莊被洪水衝毀,死亡人數七十多人。整個蕭江地區的交通、電力、通信全部癱瘓。
前世的齊學斌當時已經不在清河了。他是在新聞裡看到的這場災難。鏡頭裡,渾濁的洪水像一頭發瘋的野獸衝過清河縣城的主街道,把路邊的汽車和樹木像玩具一樣卷走。
那些畫麵他至今記憶猶新。
而現在,他就站在這場災難即將發生的起點上。
“各位。”齊學斌的聲音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在座的人的耳朵裡,“我有一個判斷。這場雨不是常規降雨。”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齊主任。”老吳的表情困惑,“氣象局的預報是黃色預警,怎麼……”
“氣象局的預報是基於現有數據模型的判斷。”齊學斌說,“但我在鳳凰嶺測試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山上的泥土含水量已經很高了,而且最近一個月清河的降水量比往年同期偏多了百分之四十。如果接下來再來一場持續的強降雨,鳳凰嶺的土壤根本吸收不了那麼多水。所有的雨水都會變成地表徑流,直接灌進清河。”
他走回到水係圖前麵,用手指沿著清河的河道畫了一條線。
“清河的河道在縣城段經過三次折彎,每一個折彎處的行洪能力都比直線段低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上遊來水超過河道的承載能力,第一個被淹的就是沿河的新華路。然後是長鵬基地旁邊的三個自然村,河西、柳莊和石橋頭。這三個村子加起來有兩千多人。”
老吳的臉色變了。
“齊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齊學斌轉過身來,看著在座的所有人,“從今天起,清河進入防汛一級戰備。我的命令如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層次,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度。
“第一,長鵬基建工地今天下午全部停工。所有施工人員撤離工地,轉入長鵬主廠區的廠房內待命。同時準備五千條沙袋,堆在基地的南麵和東麵圍牆外側。”
“第二,河西、柳莊、石橋頭三個村的兩千三百名村民,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全部完成強製轉移。轉移地點安排在清河中學的教學樓和體育館。民政局負責調配帳篷、被褥和食品。”
“第三,水利局今天下午派人去鳳凰嶺水庫檢查閘門和溢洪道的運行狀態。如果有任何故障,今天之內必須修複。”
“第四,應急管理局今天啟動防汛值班製度。從今天晚上八點開始,管委會和各部門領導二十四小時輪流值守。通信、電力、交通三條線必須確保不間斷。”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凝重了。
老吳第一個站了起來。
“齊主任,強製轉移兩千多人,這個動作太大了。萬一雨冇下那麼大,轉移一趟至少要花三十多萬的費用,還會引發村民的不滿和輿論的質疑。更重要的是,你剛提了副廳回來就搞這種大動作,如果被人抓住把柄說你‘好大喜功、勞民傷財’……”
“如果天晴了,損失算我個人的錯。”齊學斌打斷了他,聲音冰冷而堅定,“但如果雨下來了,誰負責的區域死了一個人,我摘他的烏紗帽。”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
齊學斌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的臉。
冇有人敢對視。
“散會。”他說,“各部門兩小時之內上報執行方案。”
人們魚貫而出。
蘇清瑜最後一個站起來。她走到齊學斌身邊,壓低了聲音。
“學斌,你真的確定會有大暴雨?”
齊學斌看著她的眼睛。
“清瑜,你信我嗎?”
蘇清瑜看了他三秒鐘。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信你。”
“那就去辦。”齊學斌說,“三個村的轉移工作你親自盯。每一個人,每一戶,一個都不能落下。”
“好。”
蘇清瑜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齊學斌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會議室裡,麵對著牆上那張清河水係圖。
窗外的天空還是藍的,陽光還是熱的。七月末的清河看起來跟任何一個平常的夏天冇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
他知道三天之後會發生什麼。
十分鐘後,他走出管委會大樓,叫上了司機老張。
“去河西村。”
“齊主任,那邊路不好走。前兩天下過雨,河堤旁邊的泥巴路打滑。”老張說。
“去。”
商務車沿著縣道向西行駛了二十分鐘,然後拐上了一條土路。路麵坑坑窪窪,車輪碾過水坑的時候濺起一片泥漿。
河西村坐落在清河西岸的一片低窪地帶。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大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磚瓦房,低矮、簡陋,牆體上的白灰已經剝落了大半。
齊學斌下了車,踩在泥地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村口的那條河堤。
河堤大約三米高,用石塊和泥土壘成,表麵覆著一層水泥。但那層水泥已經裂了好幾道縫,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裡麵的石塊鬆動了。
齊學斌走到河堤上,低頭看了看河麵。
清河在這一段大約有三十米寬。現在是七月末,河水的水位已經比枯水期高了不少,渾濁的黃色河水帶著上遊衝下來的枯枝和泥沙,緩慢但有力地流淌著。
水麵距離堤頂還有大約兩米。
兩米。
前世那場暴雨來的時候,這兩米在不到六個小時內就被填滿了。然後河水漫過堤頂,像一條失控的蟒蛇衝進了村莊。
“齊主任?”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齊學斌轉過頭,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從村口走過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汗衫,褲腳卷到了膝蓋以上,腳上是一雙黃膠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莊稼人的粗獷。
“你是……”
“我是河西村的村支書,趙大壯。”那人走到齊學斌跟前,有些拘謹地搓了搓手,“齊主任,您怎麼來了?管委會的人剛才打了電話來,說要轉移我們村的人。這是怎麼回事?天氣預報不是說中雨到大雨嗎?我們河西村沿著河住了幾十年了,中雨大雨見得多了,從來冇轉移過。”
齊學斌看了看趙大壯。
“趙支書,你家在河堤旁邊?”
“對。我家就在第一排。”趙大壯指了指河堤內側不到二十米的一排房子。
齊學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泥土。用腳踩了踩,泥很軟,踩下去能滲出水來。
“趙支書,你摸一下這個泥。”
趙大壯愣了一下,然後彎腰用手抓了一把堤上的土。濕漉漉的,像是被水泡過一樣。
“這……確實比往年濕很多。今年夏天的雨特彆多。”趙大壯說。
“你再看看這條河堤。”齊學斌用手指了指那幾道裂縫,“這些裂縫是今年新出的還是以前就有?”
趙大壯湊近看了看。
“有幾條是今年新裂的。上次下雨之後就出現了。我跟水利局的人說過,他們說不要緊,等秋天再修。”
“等秋天?”齊學斌的語氣冷了下來,“如果下一場大雨在秋天之前來了呢?”
趙大壯沉默了。
齊學斌走下河堤,站在趙大壯麵前。
“趙支書,我跟你說實話。我判斷這次的降雨量會遠超氣象局的預報。如果我的判斷是對的,清河的水位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漲到堤頂以上。到了那個時候,你們村子裡住的這一百多戶人、七百多口人,逃都來不及。”
趙大壯的臉色白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真的要轉移?”
“必須轉移。”齊學斌說,“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所有人都要撤到清河中學。管委會會安排車輛和物資。你現在回去挨家挨戶通知。如果有人不肯走,你跟他說,這是我齊學斌的命令。走了天晴了,損失我認。不走出了事,我負不起這個責任,你也負不起。”
趙大壯深吸了一口氣。
“齊主任,您說的我信。您是我們清河的一把手,您說轉移我就通知大夥兒轉。但有些老人家不好勸,住了一輩子了,讓他們搬家比要他們命還難。”
“不好勸的我來勸。”齊學斌說,“你先通知能走的。不肯走的,把名單報給我。”
“好。”趙大壯轉身就朝村裡跑去。
齊學斌站在河堤上,又看了一眼河麵。
渾濁的河水在他腳下緩緩流過。水麵上漂著幾片枯黃的樹葉,在漩渦裡打著轉。
前世,這條河吞噬了三十七條人命。
這一世,他不會讓這件事再發生。
從河西村出來之後,齊學斌又去了柳莊和石橋頭。三個村子的情況大同小異。河堤老化、地基含水量高、村民對轉移命令的第一反應都是抵觸和不理解。但齊學斌每到一個村子都親自跟村乾部和村民代表談話,用最直白的語言把風險說清楚。
到了下午五點,三個村子的轉移通知全部下達。
晚上八點,清河特區防汛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設在管委會四樓的一間大辦公室裡,臨時搭了一排通信設備和大屏幕。大屏幕上顯示著清河縣的實時氣象雷達圖。
綠色代表晴天。黃色代表中雨。紅色代表暴雨。
此刻屏幕上絕大部分區域都是綠色的。隻有西北方向遠處有一小片淺黃色的雲團。
蘇清瑜走進指揮中心。
“學斌,截止到晚上七點半,河西村已經轉移了五百二十三人,柳莊轉移了四百一十人,石橋頭轉移了三百八十六人。總共一千三百一十九人已經安置到了清河中學。還有大約九百多人冇有轉移,主要是不肯走的老人和留守看家的。”
齊學斌皺了皺眉頭。
“九百多人冇走。這個數字太大了。趙大壯那邊怎麼說?”
“他說河西村有幾戶老人家死活不肯走。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說她一輩子冇離開過這個村子,死也要死在自己的炕上。”
“讓民兵過去。”齊學斌做了一個決定,“不配合的強製轉移。這不是商量的事。”
“好。”蘇清瑜記下了這條。
她抬頭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氣象雷達圖。
“學斌,氣象局剛更新了預報。他們把預警等級從黃色上調到了橙色。說未來七十二小時可能有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但還是冇有升到紅色。”
從黃色到橙色。
氣象局的模型正在一步步逼近現實。但他們仍然低估了這場雨的真正威力。
齊學斌走到大屏幕前麵,盯著西北方向那片淺黃色的雲團。
在氣象雷達上,它隻是一小片不起眼的色塊。
但在齊學斌的記憶裡,那片色塊在未來三天內會變成一個覆蓋半個省的深紅色巨獸。
“所有人聽好。”齊學斌轉過身來,看著指揮中心裡的每一個人,“從現在開始,所有部門進入二十四小時值守狀態。每兩小時向我彙報一次氣象數據和轉移進展。鳳凰嶺水庫的水位每小時報一次。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任何異常情況第一時間打給我。”
在座的人齊聲應了一聲。
齊學斌走到窗前。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清河。遠處的街道上有幾盞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孤獨。
天上冇有星星。
雲層已經開始聚攏了。
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異常的平靜。
但平靜不是安全。
平靜是最危險的信號。
而在三百公裡之外的西北方向,一個巨大的低氣壓係統正在加速旋轉。
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三天之後,它將降臨漢東省。
清河。
準備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