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審計前夜:向死而生的信念
三月中旬。審計組抵達清河前的最後一個周末。
齊學斌冇有休息。不是不想,是不敢。距離那場硬仗隻剩下最後兩天,他要利用僅剩的時間做最後的準備。
蘇清瑜也冇閒著。那份三千七百頁的自查報告她已經檢查過了三遍,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數字都經過了交叉驗證。但她還是不放心。
周六上午,蘇清瑜拿著一遝標注了紅色便簽的打印紙走進齊學斌的辦公室。
“學斌,從法律和財務的角度講,我們確實是乾淨的。”她把紙放在桌上,眉頭微皺,“但審計不僅僅是查數字,他們還會看決策流程。”
“你說的是火鴉動畫?”
蘇清瑜點頭:“你當初動用特區文化專項引導基金投資火鴉動畫,有冇有經過規範的投資決策程序?有冇有進行競爭性比選?有冇有邀請外部專家評審?這些程序文件,你當時都冇有。”
齊學斌不說話了。
他知道蘇清瑜說到了關鍵痛點。他當初拍板投資火鴉動畫的過程確實太快了,直接在管委會核心會上拍板,冇有走正式的投資評審程序,也冇有進行競爭性比選。當時的理由是時間緊迫,不能等。火鴉動畫的團隊如果再等兩個月就要在杭州解散了。
“我當時想的就一件事。”齊學斌老實承認,“這個項目不能丟。一個好的創業團隊擺在我麵前,我冇有時間走三個月的審批流程。”
“我理解。”蘇清瑜說,“但審計組不會管你的初衷。他們隻看製度有冇有被執行。”
“有冇有補救的辦法?”
“追溯評審的報告已經做好了。評審委員會一致通過。但報告上標注的是追溯評審,不是事前審批。”蘇清瑜看著他,語氣放慢了,“學斌,這個瑕疵一定會被審計組發現。區彆隻在於他們把它定性為輕微不規範還是違規操作。差兩個字,但後果天差地彆。輕微不規範隻需要整改,違規操作意味著你要承擔個人決策責任,嚴重的甚至可以被追責免職。”
齊學斌閉上眼睛。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傳來新城工地上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聲,遠處有工人在喊號子,聲音斷斷續續的。
“清瑜。”齊學斌睜開眼睛,“如果追溯評審在法律上站不住腳呢?”
“那就看鄭宏彥怎麼判。”蘇清瑜說,“追溯評審在法律上確實有爭議。省財政廳2014年有一份內部文件規定,追溯性評審僅在投資標的發生不可抗力變更時才被認可。常規投資不適用。韓冰如果拿出這份文件來,追溯評審的合法性就要打折扣了。”
齊學斌沉吟片刻:“那我們換個思路。韓冰要用2014年的文件打我們,我們能不能用彆的條款反製?”
蘇清瑜想了想:“有一條路。國務院2016年出台的《關於促進創業投資持續健康發展的若乾意見》裡有一個精神——對政府引導基金投資初創期科技型企業,允許適當簡化決策流程。火鴉動畫當時是初創企業,我們的投資屬於文化產業引導基金範疇,如果從這個角度去論證,追溯評審反而可以被解釋為事後合規補正。”
“這個論證立得住嗎?”
“單獨看,有爭議。但如果配合火鴉動畫這兩年的實際產出——估值翻了六倍、拿了B輪融資、解決了一百多人的就業——審計組很難在這個問題上把你往違規操作上靠。鄭宏彥是看實效的人,韓冰想咬死這一條,她也得考慮結論是否經得起複議。”
齊學斌點了點頭:“那你把這條論證寫進備忘錄,但不要主動拿出來。等他們質疑的時候再亮。先手出牌,顯得我們心虛。後手出牌,叫據理力爭。”
蘇清瑜看了他一眼:“你這話倒像是在法庭上混過的。”
“在清河待了兩年,跟你學的。”齊學斌站起來,“那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鄭宏彥的良心。”
下午,齊學斌獨自去了鳳凰嶺水庫。
他站在大壩上,望著遠處新城的輪廓。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灑下來,把長鵬汽車大廈的鋼結構照得發亮。產業園裡的廠房一字排開,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更遠處,新城住宅區的幾棟高樓已經封頂,外牆上掛著巨大的施工標語。
這一切都是他用兩年時間從一片荒地上生長出來的。
他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走得太快了,快到有些地方確實存在程序上的不完美。如果他追求每一步的程序完美,清河到現在最多隻建了一座辦公樓。
但他不後悔。
速度和完美在創業初期就是一對矛盾體。你想要速度就得犧牲一些程序上的東西,你想要完美就得接受速度的放緩。清河選擇了速度,因為齊學斌知道機會不等人。
但現在審計來了。審計就是審計,它不會管你當初是怎麼想的,隻會看你做得對不對。
“如果我追求每一步的程序完美,清河到現在最多隻建了一座辦公樓。”他對著水麵低聲說,“但審計就是審計。我得為我的速度付出代價。”
大壩下麵的水麵很平靜,倒映著天上的雲和岸邊的柳樹。一隻白鷺從水麵上掠過,翅膀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齊學斌看著那隻白鷺飛遠,心裡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他的前世。那個在副市長位置上被梁家一紙舉報毀掉的自己。那一世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追求程序完美、每一個決策都有據可查,結果呢?結果是他太慢了,慢到清河的發展窗口被彆人截走了三年。等他終於把一切準備好的時候,產業轉移的浪潮已經過去了。
所以這一世他選擇了快。
快有快的代價。但慢有慢的滅頂之災。兩相比較,他寧可為快付出一些程序上的代價,也不願意再經曆一次那種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的絕望。
這句話說完,他反而釋然了。
代價就代價。隻要錢花在了該花的地方,隻要老百姓真正受了益,即使有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他也能扛住。
晚上八點。
蘇清瑜在管委會宿舍的小廚房裡給齊學斌做了一頓飯。兩人麵對麵坐著,桌上三個菜一碗湯,都是家常味道。清炒小白菜,紅燒排骨,一碟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齊學斌吃了兩口排骨,突然放下筷子。
“清瑜。”
“嗯?”
“等這一關過了,我們領證。”
蘇清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齊學斌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平時的冷靜和算計,也冇有麵對審計時的沉重。隻有一片坦蕩蕩的真誠。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有些不穩。
“我說,等審計過了,我們去民政局。”齊學斌握住她的手,“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但現在我想明白了,冇有合適的時機。每一天都可能有新的風暴。如果我一直等下去,可能永遠等不到那個風平浪靜的日子。”
蘇清瑜低下頭,愣了好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很多東西,有這些年跨越兩個大洲的等待,有在倫敦獨自麵對做空戰的孤獨,有回到清河時看到那片燈火時的震撼,也有此刻被一個男人用最樸素的方式求婚時的意外。
“好。”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兩個人握著彼此的手,在那間隻有十來平方米的小廚房裡,安靜地坐了很久。窗外的風輕輕吹著,帶來工地上混凝土的氣味和遠處人家做飯的香味。
九點半,老張來了。
他帶了一瓶二鍋頭和一袋花生米。看到蘇清瑜也在,本來想走,被齊學斌拉住了。
“你坐。”
三個人在辦公室裡喝了一會兒。蘇清瑜不喝酒,但給他們倆倒了茶。
老張喝了兩杯,話就多了。
“頭兒,怕嗎?”
“怕什麼。”
“怕那幫人使陰招。”老張放下杯子,語氣沉了下來,“今天下午我碰到市局的孫濤,他說韓冰上周已經私下約見過管委會財務部的小陳。名義上是提前了解情況,實際上就是在摸我們的底。”
蘇清瑜的眉頭皺了起來:“確認過了?”
“確認過了。小陳自己跟我說的,他也慌了,問我要不要彙報。我讓他先彆聲張。”老張轉向齊學斌,“頭兒,韓冰審計還冇正式開始就動手了,這說明什麼?”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說明她不隻是來查賬的。她是來找突破口的。審計隻是手段,搞我才是目的。”
“那我們怎麼辦?”
“小陳那邊你讓他放心,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韓冰想提前了解,隨她了解。我們的賬本身就是攤開的。她看得越多,到時候能做文章的空間反而越小。”齊學斌倒了一杯酒,“怕的不是她看,怕的是她不看就直接下結論。”
老張想了想:“那審計組裡那兩個省國資委的人呢?我聽說一個叫周東來,在國資係統乾了十五年,跟葉援朝的秘書是老鄉。”
“老鄉不代表立場。”齊學斌說,“在國資係統乾了十五年的人,見過的場麵比我們多。他如果真是葉援朝的人,就不會被安排在組員的位置上。葉援朝真正的棋子隻有韓冰一個人。其他人頂多是幫腔的角色,翻不了天。”
蘇清瑜放下茶杯,接了一句:“學斌說得對。韓冰能發揮作用的前提是鄭宏彥給她空間。但鄭宏彥是組長,最終報告由他簽字。隻要他不點頭,韓冰寫多少材料都隻是內部意見,進不了終審結論。”
老張聽完,點了點頭,又灌了一口二鍋頭。
“頭兒,不管那幫人查出什麼,我們兄弟們都跟你站一起。你要是真犯了錯,那是你為老百姓犯的錯。他們要是想用這個搞你,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齊學斌笑著拍了他一巴掌:“彆喝多了說胡話。審計靠的是數字不是拳頭。把你那股子勁兒省省,守好清河的治安就行。”
老張也笑了:“我知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齊學斌說,“我們做的事,經得起查。這就夠了。”
老張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頭兒,明天我去接審計組。那幫人要是敢給你臉色看,我就讓他們看看我們公安的臉色。”
“你給我正經點。”齊學斌笑罵,“明天你該巡邏巡邏,該辦案辦案。審計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老張不再說話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門框,走了。
蘇清瑜看著老張離去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學斌,有這樣的兄弟,值了。”
“值。”齊學斌點頭。
蘇清瑜也起身準備回宿舍。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學斌,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冇忘。”
“哪句?”
“領證那句。”蘇清瑜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我等你。”
門輕輕關上了。
齊學斌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夜色。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條短信。發件人的號碼他不認識。
“齊書記,審計組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達。請準備好全部資料。另外多說一句,我不看麵子,隻看賬目。如果你的賬經得起查,你會比現在更強。如果經不起,你自己承擔。”
落款:鄭宏彥。
齊學斌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回了四個字:
“恭候大駕。”
發完短信,他猶豫了一秒,撥通了蘇清瑜的電話。
“冇睡吧?”
“剛看完最後一遍備忘錄。”蘇清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怎麼了?”
“鄭宏彥給我發了條短信。”
“說什麼?”
齊學斌把短信內容念了一遍。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他說‘我不看麵子,隻看賬目’。”蘇清瑜慢慢開口,“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告訴你他不會因為沙書記的麵子就放你一馬。第二層,是告訴你他也不會因為葉援朝的壓力就刻意為難你。這個人,在給你吃定心丸。”
“我也是這麼理解的。但後麵那句‘如果經不起查你自己承擔’,不像是客氣話。”
“不是客氣話。”蘇清瑜說,“這是鄭宏彥的行事風格。他提前把醜話說在前麵,審計開始之後他反而不會再說任何立場性的話。學斌,這條短信的分量比你想象的重。他主動聯係你,說明他已經研究過清河的情況了。一個研究過情況的審計官主動給你通氣,是因為他覺得你的底子大概率冇問題,但他需要你明白遊戲規則。”
齊學斌聽完,心裡沉甸甸的東西忽然鬆動了一點。
“清瑜,早點休息。明天有硬仗。”
“你也是。”蘇清瑜頓了一下,“學斌,不管明天怎麼樣,你做的事情是對的。”
電話掛斷了。齊學斌放下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清河夜景。遠處長鵬汽車大廈的頂層還亮著燈,那是老李的研發團隊在加班調試第三代樣車的懸掛係統。再遠一點,火鴉動畫的辦公樓裡也有幾扇窗戶透著光,林安晨大概又在跟團隊磨後期了。
這些人,這些燈,這些在黑夜裡默默燃燒的火苗,都是他必須守住的東西。
明天,審計組就到了。
這場仗,終於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