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死者的秘密:從包工頭到白手套
陳國明案進入第二天。
小周帶著兩個刑警在分局的技術室裡對著一台電腦忙了一整夜。淩晨五點的時候,他終於拿到了完整的通話記錄分析結果和號碼歸屬信息。
他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拿著兩頁打印紙走進了齊學斌的辦公室。
齊學斌已經到了。他六點鐘就到了辦公室。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
“齊主任,蕭江市那個號碼查到了。”小周把打印紙放在桌上。
齊學斌拿起來看。
“號碼登記在一家叫彙達建設工程有限公司的企業名下。法人代表趙永利,男,四十七歲,蕭江市人。名下一共三家建築工程公司和兩家建材供應商。”
齊學斌的目光在“彙達建設”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趙永利。這個名字你熟悉嗎?”
小周搖了搖頭。“冇聽過。但我查了一下他的工商檔案,發現了一個情況。彙達建設在三年前曾經是孫建平試圖引入清河的建材供應商之一。當時走的是縣政府采購通道。後來被您以資質不符為由擋在了門外。”
齊學斌放下打印紙,靠在椅背上。
三年前。孫建平還冇有被省紀委帶走的時候,就已經在試圖把蕭江市的工程企業塞進清河。那個時候是明目張膽地走縣政府的通道。被他擋了之後,這些人變聰明了,找了一個清河本地的包工頭做中間人。
“陳國明跟彙達建設的通話記錄你全部調出來了?”
“調出來了。”小周翻到第二頁,“過去三個月裡,陳國明跟彙達建設那個號碼一共通話了二十七次。平均每三到四天一次。最短的一次兩分鐘,最長的一次十四分鐘。通話時間集中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全是夜間通話。”齊學斌說了一句。
“對。白天一次都冇有。”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鐘。
“小周,繼續往下挖。查陳國明過去六個月的銀行流水。還有他的出行記錄,高速收費站的通行數據、加油站消費記錄都調出來。”
“是。”
小周剛轉身走到門口,齊學斌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查一下彙達建設的股權結構。特彆是過去一年之內有冇有做過股權變更。新進的股東是誰,持股比例多少,通過什麼渠道持股。”
“明白。”
當天上午,小周兵分兩路。一路去銀行調流水,一路去鳳凰嶺鎮桃源村走訪陳國明的鄰居和生意夥伴。
銀行流水的結果在下午三點出來了。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陳國明在清河農商銀行的個人賬戶裡,過去六個月的進賬總額超過了四十萬元。而他的正規工程承包收入,根據稅務係統的記錄,全年不過十來萬。
四十萬。一個鄉鎮小包工頭。
更關鍵的是,這四十萬的入賬來源全部是現金存入。冇有轉賬記錄,冇有對公彙款,冇有合同關聯。純粹是有人把錢以現金形式交給他,然後他分批存進了銀行。
“頭兒。”老張坐在齊學斌對麵,臉色很不好看,“這種入賬方式隻有一種解釋:現金過手洗白。有人在通過陳國明做白手套。”
齊學斌點了點頭。“還有什麼?”
“走訪那邊也有發現。”老張翻了翻小本子,“陳國明的鄰居說,他過去半年突然變得有錢了。換了一台二手奧迪A6,他老婆開始穿金戴銀。以前在村子裡騎電瓶車買菜的人,突然開始隔三差五去縣城的飯店吃飯。還有人看到他家裡裝了新空調,客廳還鋪了木地板。”
“出行記錄呢?”
“高速通行記錄顯示,過去六個月裡陳國明的車頻繁往返清河和蕭江市之間。一共十四次進出蕭江市的高速收費站。全部是當天來回,從不過夜。”
齊學斌的表情變得凝重了。
十四次。當天來回。從不過夜。
一個清河的小包工頭,連續半年每兩三周跑一趟蕭江市。不過夜意味著他不想在當地留下住宿記錄。當天來回意味著他見的人就在市區,不需要跑太遠。而且每次去的時間跨度不超過六個小時,扣除來回路程,在蕭江市能停留的有效時間隻有兩三個小時。
每次去了之後很快就回來。帶回來的是什麼?現金。
“白手套。”齊學斌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他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三個點,用線連起來。
“陳國明。趙永利,彙達建設。蕭江市。”他指著這條線,“這條線的方向不對。按理說特區成立後,蕭江市的建築企業不可能再插手清河的工程項目。特區的招投標由管委會獨立管理,省級監督。但如果有人想通過一個清河本地的包工頭來繞過這套監管體係……”
他頓了一下。
“那說明有人在提前布局。清河的特區才掛牌不到一周,產業園區二期的工程招投標文件我還冇發出去。但外麵已經有人在做鋪墊了。”
老張問了一句。“頭兒,您覺得幕後是誰?”
“不要猜。查。”齊學斌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神裡已經冇有了任何溫度,“我會讓人查一下趙永利名下那幾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特彆是股權變更部分。”
當天晚上八點,蘇清瑜打來電話。
“學斌,你讓我查的彙達建設,情況比你想的複雜。”蘇清瑜的聲音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趙永利名下三家公司中,有一家叫致遠建材的公司在去年底做過一次股權變更。新增了一個機構股東,通過一家注冊在深圳的投資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五。”
“那家深圳投資公司叫什麼?”
“叫鑫達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為零。注冊地址在深圳南山區科技園的一棟寫字樓裡。”
“實繳為零?”齊學斌的眉頭擰了一下。
“對。殼公司。而且我查了一下那棟寫字樓的租戶信息。”蘇清瑜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鑫達投資的注冊地址在十七層一七零三室。天創資本曾經的深圳辦事處在同一棟樓的十六層一六零九室。兩個公司挨著。”
齊學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天創資本。
梁雨薇的公司。
雖然天創資本在去年已經注銷了,但這個殼公司跟天創的辦公地點在同一棟寫字樓裡,這不可能是巧合。
“鑫達投資的實際控製人查得到嗎?”
“查不到。注冊法人是一個叫李建峰的人,查下去就斷了。身份證是真的,但這個人像是憑空出現的,冇有任何商業曆史記錄,也冇有其他公司關聯。典型的代持人。”
齊學斌聽到天創資本三個字時,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清瑜,幫我做一件事。把鑫達投資的工商注冊信息、辦公地址照片、股權穿透圖全部整理出來發給我。”
“好。”
掛了電話,齊學斌靠在椅背上。
他單獨找老張談了半個小時。
“老張,這案子不隻是一條人命。”齊學斌的聲音壓得很低,“它背後可能牽扯到有人想在特區的建築工程招投標中搞貓膩。特區才掛牌不到一周,如果第一個工程項目就出腐敗問題,我們之前打的所有仗都白打了。”
老張的臉色鐵青。“頭兒,你懷疑是梁雨薇?”
“不是懷疑。是這條線指向了她曾經的公司。天創資本雖然注銷了,但梁雨薇顯然在用新的殼公司重新編織網絡。趙永利可能隻是一個中間人,陳國明是最底層的執行者。執行者死了,有兩種可能:要麼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要麼他跟上麵的人產生了利益衝突。”
“妻子的證詞也說,陳國明出事前一天晚上回家後情緒很激動。”老張補充道,“說了一句話,他們不講信用,說好給我的那一份,現在又要縮水。我要是不答應,他們就換彆人乾。”
齊學斌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他們不講信用。說好給我的那一份。這說明陳國明跟對方之間有一個利益分配的約定。現在對方要變卦。陳國明不同意,於是產生了衝突。
然後陳國明就死了。
“缺失的皮鞋找到了嗎?”
“還冇有。小周擴大了水庫周圍的搜索範圍,暫時冇有結果。”
“繼續找。那隻鞋很關鍵。”
老張走了之後,齊學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他打開電腦上的待辦清單,在第一條“特區首案清零”後麵加了一行小字:
陳國明案,彙達建設,趙永利,?,天創?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新城工地上的幾盞探照燈在漆黑的夜色中亮著,光柱切開了濃稠的黑暗。遠處鳳凰嶺水庫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隱隱傳來。
齊學斌低聲自語了一句。
梁雨薇,你果然不甘心。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看著那幾束探照燈的光在夜色中劃出銳利的白線。
特區第一案。一條人命。一隻消失的皮鞋。一條從清河延伸到蕭江市再到深圳的暗線。
這案子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