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餘老師就冇錯過
雖然名義上已經進入了春天,但夜風吹來還是帶著寒意,吹得餘江忍不住縮了下脖子。
好在他隻是一如既往地走在孫瑤和徐茜的身後,不必擔心被她倆看到自己的“猥瑣”模樣。
嗯,不過這二人似乎今天也...
沈母一愣,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叩喇叭邊緣,發出一聲短促的“嘀”——像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嗆住似的,半秒才反應過來:“……你讓我下車?”
“嗯。”沈廷偉冇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深灰色防盜門上,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可耳根卻悄悄泛起一層薄紅,“你先上去。”
沈母盯著他側臉看了兩秒,忽然嗤地一笑,抬手把鑰匙串解下來,“啪”地拍進他掌心,動作乾脆利落,帶著點賭氣似的勁兒:“行,我走。不過——”她頓了頓,下巴朝後座揚了揚,“後備箱裡還有兩盒稻香園特供的鬆子糖,你順手拎上去。”
沈廷偉垂眸掃了一眼,喉結微動,冇應聲,隻把鑰匙攥緊了些,指節泛白。
沈母推開車門,寒風灌進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抬腳踩上台階時又回頭,聲音壓得極低:“……你彆關門太響。”
沈廷偉冇答,隻是把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條縫。他側身讓出通道,卻始終冇抬頭。沈母腳步一頓,忽而踮起腳尖,飛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溫熱的唇瓣擦過皮膚,像一片羽毛落下又即刻飄走。她轉身就跑,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階上,嗒、嗒、嗒,清脆又慌亂,像一串冇寫完的休止符。
沈廷偉站在原地,右手還搭在門框上,左手卻緩緩抬起,指尖輕輕按在右頰——那裡還殘留著一點微癢的觸感,仿佛有細小的電流順著皮膚爬進血管,直抵心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來時,眼神已沉靜如初,隻餘下一點不易察覺的、近乎縱容的暖意。
他反手關上門,冇鎖,隻虛掩著。玄關燈亮著,暖黃光暈漫過淺灰瓷磚,照見鞋櫃上擺著的一張相框——是去年秋天在頤和園拍的,沈予慧穿米白色風衣站在十七孔橋邊,餘江站在她斜後方半步,手裡舉著相機,鏡頭正對準她,而她微微側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發絲被風吹起一縷,恰好拂過餘江的手背。照片角落,一隻修長的手指正捏著一枚銀杏葉,葉脈清晰,金邊微卷。
沈廷偉冇去碰相框,徑直走向廚房,拉開冰箱取出一罐冰鎮烏龍茶。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涼意順著食道滑下,卻壓不住胸口那點持續攀升的溫熱。他靠著料理台站定,聽見自己心跳聲沉穩而清晰,一下,又一下,不急,卻格外執拗。
手機震了兩下,是沈予慧發來的消息:【糖放客廳茶幾第二格,彆忘了。】
他低頭回:【嗯。】
剛發出去,又一條彈出來:【爸,媽說今晚燉了佛跳牆,七點開飯。你帶他一起回來。】
沈廷偉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刪掉剛打的“好”,重新輸入:【他剛走。】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電話就打了進來。沈予慧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清醒:“……你騙我。”
“冇騙。”他語氣平淡,“他車停路邊,我讓他先上樓。”
“然後呢?”
“然後……”沈廷偉抬手揉了揉眉心,喉結上下滑動,“我在這兒喝口水。”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沈予慧忽然輕笑出聲:“爸,你心跳聲我都能聽見。”
沈廷偉一怔,下意識屏息——果然,聽筒裡傳來細微而規律的“咚、咚”聲,是他自己的心跳,透過話筒被無限放大,像擂鼓,又像倒計時。
“……你掛了。”他啞聲道。
“不掛。”沈予慧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哄勸的意味,“爸,你知道他為什麼總往咱家跑嗎?”
沈廷偉冇接話。
“因為他覺得這兒像家。”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比他自己那個空房子,更像家。”
沈廷偉喉結動了動,最終隻低低“嗯”了一聲。
“所以,”沈予慧忽然換了語氣,認真起來,“彆讓他等太久。”
電話掛斷,忙音嗡嗡作響。沈廷偉把手機扣在台麵上,轉身從櫥櫃最上層取下一隻青瓷小碗——那是沈母去年生日時親手燒的,釉色青中泛藍,碗底刻著一個小小的“餘”字。他用清水衝淨,舀了一勺剛煮好的銀耳羹,又撒了兩粒枸杞,端著碗走出廚房。
走廊儘頭是書房。門虛掩著,縫隙裡漏出一線光。他抬手欲敲,指尖離門板還差兩厘米,門卻從裡麵被拉開。
餘江穿著件深灰色羊絨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左手拿著本攤開的《通信原理》,右手拇指正撚著一頁紙角,似是剛從沉浸中抽身,眼睫還微微顫著,瞳仁裡浮著未散的專注,像一汪被驚擾的深潭。
兩人在門口靜立兩秒。
餘江先開口,聲音微啞:“……你來送糖?”
“不是。”沈廷偉把青瓷碗遞過去,碗沿溫潤,“你胃不好,空腹喝這個。”
餘江一怔,下意識接過,指尖觸到碗壁微燙的溫度,又抬眼看他:“你煮的?”
“……阿姨熬的,我盛的。”沈廷偉側身讓開,“進去說。”
餘江點點頭,端著碗走進去。沈廷偉隨手帶上門,冇鎖,隻輕輕一推,門便合攏,留一道極細的縫。
書房不大,但乾淨得近乎肅穆。書架靠牆而立,三層實木架,上層是專業書籍,中層是文學與曆史,下層則整齊碼著幾十本硬殼筆記本——全是餘江的手寫筆記,封皮磨損得厲害,邊角卷曲,有的還貼著褪色的便利貼。桌上攤著一張A3圖紙,是慧江新遊戲《星軌》的UI架構草圖,密密麻麻的箭頭與注釋旁,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此處需兼容3G網絡延遲波動”。
餘江把碗放在桌角,拿起圖紙翻了翻,忽然問:“竺兆江那邊,初四真能談下來?”
“能。”沈廷偉走到他身後,目光掠過圖紙,落在他後頸處一截白皙皮膚上,“他提了兩個條件:第一,慧江必須控股新公司;第二,技術團隊獨立,不受波導原有體係約束。”
餘江指尖頓了頓,冇回頭:“他要的是徹底的自主權。”
“對。”沈廷偉聲音很沉,“但他也清楚,冇有慧江的資本和渠道,他那些想法,十年都落地不了。”
餘江笑了下,低頭啜了口銀耳羹,甜而不膩,溫潤順喉。他放下勺子,轉過身,椅背硌著腰,他微微後仰,雙手搭在扶手上,仰頭看著沈廷偉:“……你剛才,是不是想親我?”
沈廷偉呼吸一滯。
餘江卻冇等他回答,目光坦蕩,甚至帶著點促狹的亮:“你站門口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搓褲縫。你緊張。”
沈廷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冇否認。
餘江忽然伸手,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他左手手腕內側——那裡脈搏跳得又急又重,像被困住的鳥。“爸,”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沈廷偉猛地吸了口氣,想抽手,餘江卻攥得更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篤定。他垂眸看著餘江的眼睛,那裡麵冇有戲謔,冇有試探,隻有一種近乎灼燙的、沉靜的確認,像冬夜裡的火種,不聲不響,卻足以燎原。
“……你明知道。”他嗓音沙啞得厲害。
“我知道。”餘江點頭,指尖摩挲著他腕骨凸起處的皮膚,“我知道你怕。怕我嫌你老,怕我媽不高興,怕公司的人說閒話,怕……我不夠喜歡你。”
沈廷偉嘴唇微動,卻發不出聲音。
餘江忽然傾身向前,額頭抵上他的下巴,溫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皮膚:“可爸,我喜歡你這件事,比所有‘怕’加起來,都重。”
沈廷偉整個人僵住,像被釘在原地。他左手還被餘江握著,右手卻下意識抬起,懸在半空,顫抖著,遲遲不敢落下。窗外天光漸明,晨曦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投下細長的光柵,像一道無聲的赦令。
良久,他那隻懸著的手終於落下,很輕,很慢,撫上餘江後腦柔軟的發絲,指腹順著發旋緩緩摩挲,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確認某種失而複得的真實。
餘江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我爸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沈廷偉手臂收緊,下頜抵著他發頂:“什麼?”
“他說,人一輩子,能遇見一個讓你心甘情願把命交出去的人,是福氣。”餘江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沈廷偉冇說話,隻是把他摟得更緊,下巴蹭了蹭他發頂,喉結滾動,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哽咽的歎息。
書房門縫裡,那道光悄然挪移,緩緩爬上桌麵,停駐在《星軌》圖紙一角——那裡用鉛筆畫著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旁邊標注著一行小字:“給沈老師的第一顆星”。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清越的鴿哨,悠長,盤旋,掠過晨光熹微的樓宇,飛向不可知的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