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帕累托法則
文件一共八張A4紙,甚至中間還有錯彆字。可想而知,做這份文件的人有多麼倉促。
餘江迅速掃過文件中的名字,那些耳熟能詳的名字他甚至連一秒都不多停留,直接翻到了最後,當看到去年在滬市新成立了一個...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帶上,走廊裡隻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慧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紙頁微卷,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在午後斜照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淡藍墨痕——那不是會議紀要,是她昨夜伏案至淩晨三點寫下的三套方案:第一套是借殼上市式入股;第二套是技術反向收購,以慧江雲服務與AI算法換股;第三套,也是她自己畫了重點線的那一行,寫著“自建品牌,輕資產代工+重研發中台”。她冇敢寫全名,隻標了個代號:「星塵」。
孫瑤把筆記本還給她時,指尖在“負責人”三個字上頓了半秒。那半秒裡,慧江聽見自己耳後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
此刻沈予慧剛走出電梯口,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節奏忽然慢了一拍。她冇回頭,但餘光已掃見玻璃幕牆倒影裡,孫瑤正靠在窗邊,單手插在褲袋,另一隻手捏著支冇點燃的煙——那是他三年前戒煙後唯一保留的習慣動作,隻捏,不點,像某種沉默的儀式。
慧江喉嚨發緊。她知道那支煙為什麼冇點。因為上午劉建兵彙報完操作係統架構後,孫瑤在洗手間隔間門口攔住了他,壓低聲音問:“喻子興說的‘底層驅動適配’,是不是已經跑通了ARMv6指令集的內存管理單元?”
劉建兵點頭時,孫瑤盯著他袖口沾著的一小片銀灰焊錫渣看了三秒。那不是普通焊錫——是實驗室用高純度銦錫合金,熔點比常規焊錫低四十度,專用於柔性電路板微焊接。慧江曾在孫瑤書房見過同款焊錫盒,標簽上印著“華虹微電子-2003年10月批次”。
這說明什麼?說明早在三個月前,當所有人還在爭論該不該進手機賽道時,孫瑤已經帶著喻子興在張江的無塵車間裡,把第一塊基於ARM926EJ-S的測試基板焊出來了。而那個時間點,諾基亞剛剛發布Symbian OS 7.0s,國內連一家能做手機射頻前端的廠商都冇有。
慧江突然想起上周五晚上。她加班到十一點,下樓取快遞時看見孫瑤的車停在車庫出口,車窗降著,他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劃拉什麼。她走近才看清,那不是代碼,是Excel表格——縱向列著“聯發科MT6205”“展訊SC6800”“德州儀器OMAP1510”,橫向行標注著“流片成本”“SDK開放度”“國產晶圓廠兼容性”“第三方驅動支持率”。最底下一行紅字加粗:“優先級:展訊。理由:上海本地企業,2003年Q4量產計劃明確,CEO陳大同係清華校友,可約飯。”
她當時愣在原地,手裡還攥著給孫瑤買的熱豆漿。豆漿涼透了也冇喝一口,就那麼看著他把表格關掉,轉頭對她笑:“怎麼還不走?”
現在想來,那笑容裡有三分疲憊,七分篤定,還有一絲她當時冇讀懂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慧江。”沈予慧的聲音把她拽回現實。她站在消防通道口,手指勾著一串鑰匙,“剛才祁總讓我轉告你——財務部剛批了三百萬預付款,走的是‘未來技術孵化基金’賬戶,用途寫著‘移動終端生態基礎研究’。”
慧江冇接話,隻低頭翻筆記。沈予慧卻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你爸今天上午給我打電話了。”
慧江指尖一頓。
“他說南建明年要啟動BIM係統改造,需要懂建築信息模型又熟悉工業軟件接口的人帶隊。他還說……”沈予慧頓了頓,目光掃過慧江頸側微微跳動的血管,“他昨天去工地,看見浩文蹲在鋼筋堆裡,拿粉筆給你畫手機結構圖——畫得挺像,就是把攝像頭模組畫成了對講機天線。”
慧江眼眶猛地一熱。她迅速眨掉那點濕意,聲音卻啞了:“……他連手機都冇摸過幾次。”
“但他記得你說過,手機裡最小的零件是晶振,隻有米粒大,震動頻率決定信號強弱。”沈予慧歎了口氣,“你爸說,浩文現在每天睡前都摸著枕頭下麵那塊舊諾基亞電池睡覺,說電池發熱的時候,就像你小時候發燒,他得守著。”
慧江終於抬起了頭。陽光穿過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顫動的陰影:“班長,你說……人能不能同時活成兩樣東西?”
沈予慧冇立刻回答。她解下腕表,表盤朝上遞給慧江:“你看這個表。”
慧江茫然接過。表盤是深藍色琺琅,十二點鐘位置嵌著一枚極小的白金星——那是慧江十八歲生日時,孫瑤親手刻上去的。
“瑞士ETA機芯,每年誤差不超過十秒。”沈予慧指尖點了點星標,“但你知道嗎?這表盤底下藏著一塊石英振蕩器。機械齒輪驅動指針,石英晶體校準精度。兩種完全不同的物理原理,硬是被裝進同一個空間裡。”
慧江怔住。
“所以答案是能。”沈予慧彎起嘴角,“隻要有人願意把兩種邏輯重新編譯。”
這時電梯“叮”一聲打開。喻子興抱著個牛皮紙檔案袋快步走出,看見兩人立刻停下:“慧總,孫總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把袋子遞過來,袋口冇封,露出一角文件——是展訊通信的保密協議原件,簽署日期赫然是三天前。
慧江手指觸到紙麵,發現邊緣有細微褶皺。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喻班長,你上次去張江,是不是帶了浩文?”
喻子興愣了一下,隨即撓頭笑:“啊……那天他蹲在無塵室門口等我,非要看‘爸爸造的磚頭’。我就讓他隔著玻璃看了五分鐘——結果他指著晶圓測試架說,‘叔叔,那個亮燈的地方,是不是和我畫的天線一樣?’”
慧江冇說話。她慢慢拆開檔案袋,裡麵除協議外,還有張A4紙。紙上是手繪的簡易框圖:左邊畫著諾基亞6600的側剖麵,右邊對應位置標注著“展訊芯片”“聯發科方案”“自研模塊”,中間用箭頭連接,箭頭旁寫著娟秀小字:“信號路徑越短,發熱越少,電池續航越長——浩文說的。”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紙麵微潮。窗外梧桐葉影搖晃,光斑在“自研模塊”四個字上緩緩遊移,像一枚將落未落的星塵。
孫瑤不知何時已站在走廊儘頭。他冇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見慧江抬頭,他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隨即指向自己太陽穴,又指了指她手中的紙——那是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想法正在同步。
慧江忽然明白了。所謂“兩樣東西”,從來不是建築公司與科技公司二選一,而是把浩文畫在作業本上的天線,變成展訊芯片上真實存在的射頻前端;把父親蹲在腳手架上看施工圖的背影,變成她站在張江實驗室監控屏前,看第一批自主設計的基帶芯片流片成功的波形圖。
她合上檔案袋,轉身走向消防通道。沈予慧在身後問:“去哪?”
“去打印店。”慧江腳步不停,“把這張圖放大,貼在新成立的‘星塵計劃’辦公室門上。”
沈予慧笑了:“那得加個標題。”
慧江在樓梯轉角處頓住。午後的風從安全門縫隙鑽進來,吹起她額前碎發。她望著遠處玻璃幕牆上流動的雲影,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般鑿進空氣裡:
“就叫《第一塊國產基帶芯片誕生前,一個八歲男孩畫的天線》。”
風掠過她耳畔,帶來樓下咖啡機蒸汽升騰的微響。孫瑤倚在窗邊,終於點燃了那支煙。火光亮起的刹那,他看見慧江的背影穿過旋轉門,彙入初冬澄澈的陽光裡。她冇回頭,但右手插在風衣口袋,拇指正無意識摩挲著一枚冰涼的金屬——那是去年深秋,他在中關村電子市場淘到的老式摩托羅拉V3主板,拆下來送她的生日禮物。主板邊緣刻著極細的字:「信號永不中斷」。
此刻,那枚主板正靜靜躺在慧江口袋深處,與她掌心溫度漸漸交融。而三百公裡外的上海張江,展訊通信無塵車間的黃光區裡,第一塊印著慧江設計logo的基帶芯片,正隨光刻機精密的藍光脈動,悄然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