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諸胡惶惶
羊慎之前前後後的接見了二十多個人。
這些都是在關中頗有名望之人,這些人也都答應羊慎之,會全力安撫好各地的百姓,讓關中以最快的速度恢複往日的‘平定’。
等到見過所有人之後,蘇峻隻是無奈的...
轘轅關外的朔風卷著枯草,刮過斷戟殘旗,吹得蘇峻甲胄上的鐵葉嘩啦作響。他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嘶,他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隻盯著洛陽城頭那一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玄底金邊“羊”字大纛。
那旗杆筆直如槍,旗麵沉穩不抖,仿佛不是懸在風裡,而是釘在天地之間。
七日前,他率三萬精騎、五萬步卒自潼關出,旌旗蔽日,鐵甲映雪,沿途村堡望風披靡,連魏該都不敢出關追擊半步。他那時想,羊慎之若真敢野戰,便叫這北府兵知道什麼叫胡馬踏中原;若不敢,便圍其於洛陽,斷其糧道、絕其援兵,待其士氣潰散,再一鼓而下。他甚至已命軍匠連夜趕製雲梯三百具,床弩二百張,又調來石砲十架,隻等破城之後,親登端門,焚其太廟,以報劉雅之仇、雪匈奴之恥。
可如今呢?
他看見的是什麼?
是洛陽城牆比半月前高了三尺——新夯的夯土尚未乾透,青灰夾雜著赭紅泥漿,在冬陽下泛著濕漉漉的冷光;是城堞間密布的箭垛,每三步一架床弩,弩臂粗如兒臂,弦扣上還纏著浸油牛筋;是護城河外三重拒馬陣,橫木削尖、浸火淬毒,拒馬後又掘深溝,溝底插滿倒刺竹簽;是城門兩側高築的敵台,台上弩手靜默如石雕,連弓弦震顫聲都聽不見一聲。
更可怕的是——城門洞開。
不是虛設空城計,不是誘敵深入的詭詐。那扇包銅巨門,竟真的緩緩啟開了一道縫,縫中走出一隊人。
不過三十騎。
當先一人,白馬素袍,未披重甲,隻斜掛一副烏漆弓囊,腰間懸劍亦無鞘,劍柄纏著褪色的朱綾。他身後二十九騎,皆是黑衣短打,背負角弓、腰挎短刃,馬鞍旁掛著水囊與乾糧袋,連旌旗都不帶一麵。
蘇峻瞳孔驟縮。
他認得那人。
羊慎之。
不是傳聞中那個坐鎮建康、運籌帷幄的北府大將軍,不是檄文裡“鷹揚虎視、吞並六合”的廟堂權臣,而是十年前在泗水畔單騎踹營、斬將奪旗的羊慎之;是永嘉末年於廣陵城頭挽強弓射落八支胡騎令旗的羊慎之;是此刻正策馬緩行、靴跟輕叩凍土、仿佛隻是赴一場舊友之約的羊慎之。
“他……他竟敢出城?!”蘇峻身後,一名鮮卑都尉失聲低呼,聲音發顫。
“不止是出城。”另一名匈奴校尉死死盯著羊慎之身側——那裡跟著一個瘸腿老卒,肩扛一根磨得發亮的長矛,矛尖垂地,劃出細長白痕。“那是趙固……李矩帳下第一勇將……劉雅就是死在他手裡那支箭下!”
話音未落,羊慎之已勒馬停駐於距前軍陣列三百步處。風掠過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極清極冷的眼。他並未看蘇峻,目光掃過對麵陣中那些麵露驚疑的胡酋,最後落在左翼一杆寫著“蒲”字的旗上,微微頷首,似是致意。
隨即,他抬手,解下腰間那柄無鞘長劍。
劍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閃,如霜刃破霧。
他並未拔全,隻以指腹緩緩拭過刃脊,動作從容,如同擦拭一件尋常器物。而後,他竟將劍重新推回鞘中,仰首,朝蘇峻方向朗聲道:“蘇將軍。”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戰場死寂,清晰入耳,字字如鑿。
“你既來了,我便出來見你。”
“不必罵,不必攻,不必遣使問罪。”
“我隻問你一句——劉曜派你來,是為替劉雅報仇,還是為取我首級?”
此言一出,對麵陣中頓時騷動。諸將互視,神色驚疑不定。蘇峻攥緊馬韁,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動,卻未應聲。
羊慎之也不催,隻靜靜等著,白馬噴出的白氣在冷冽空氣中緩緩消散。
忽有北風卷起,吹得他袍角翻飛。就在此刻,他身後那瘸腿老卒趙固忽然上前一步,拄矛而立,聲如裂帛:“劉雅死時,口中含血,尚且高呼三聲——‘劉曜誤我!’‘蒲洪誤我!’‘諸胡誤我!’——他臨終所恨,非北府兵之銳,乃爾等狐鼠之叛!爾等今日若尚存一絲羞恥,便該解甲歸田,跪於邙山之下,向十萬洛陽枯骨謝罪!”
趙固話音未落,蘇峻右翼忽有一支氐人騎兵陣列中爆出一聲嘶吼:“放屁!劉雅自己怯戰,臨陣脫逃,反誣我等?!”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已破空而至,正中其咽喉,那人連哼都未哼出一聲,栽落馬下。
眾人駭然回頭——隻見羊慎之仍端坐馬上,右手卻已收回袖中,指尖猶帶餘勢。
他方才,根本未曾搭弓。
是趙固射的。
可趙固分明拄著長矛,連弓都未取。
眾人心頭凜然,再看那羊慎之,已不似凡人,倒像一尊持劍立於寒風中的青銅神像,靜默無言,卻令人脊背生寒。
蘇峻終於開口,嗓音乾澀:“羊慎之……你莫非真以為,憑你這三十騎,便能撼我十萬之師?”
羊慎之笑了。
那笑極淡,極淺,卻讓蘇峻心頭莫名一悸。
“十萬?”他輕聲道,“你數過麼?”
不等蘇峻反應,他忽然抬臂,指向蘇峻身後中軍大帳方向:“你帳中糧冊,今晨剛送至你案頭——實存軍糧,僅夠三萬五千人支用二十日。你後日分兵去襲蒲洪,損折輜重車三百輛,馬匹四百餘匹;昨夜又有兩支巴氐部曲潰散,裹挾逃卒千餘人,燒毀你囤於偃師倉的粟米六百斛。你帳下諸將,昨夜私議退兵者,已有七人。你最倚重的右軍都督石閔,今晨派人密報於我——願獻關投降,隻求保全族人性命。”
蘇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劇烈顫抖,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羊慎之卻已調轉馬頭,不再看他,隻朝趙固微一點頭。
趙固拄矛轉身,高聲喝道:“傳大將軍令——北府兵不殺降者!不掠民戶!不焚祠廟!不辱婦孺!凡棄械來歸者,賜粟一鬥、鹽半斤、布三尺!凡擒縛胡酋來獻者,賞奴婢各二人、良田五十畝!凡陣前倒戈者,授軍職,記功籍,子孫免役!”
此令一出,對麵軍陣中頓時嗡然騷動。不少雜胡兵士麵麵相覷,眼神閃爍,更有甚者悄悄鬆開了握矛的手。
蘇峻怒極反笑,猛地抽出腰刀,厲喝:“傳我號令——左軍壓上!弓弩手齊射!射死羊慎之者,賞千金,封侯!”
鼓聲轟然擂響。
可鼓聲未歇,左軍陣列中忽有十餘騎猛地掉轉馬頭,反向衝出本陣,直奔洛陽城門而去!為首一人大呼:“我乃羯人石勒舊部!不願再為劉曜做狗!!”話音未落,數十支羽箭已從本陣射來,那十餘騎頃刻倒斃於半途,屍橫就地。
然而——
就在那十餘騎倒下的同一瞬,右軍陣列中又爆出一聲淒厲長嘯:“姚弋仲小兒!你若再不動手,我鮮卑部眾今日便自刎於此!!”話音未落,數百名鮮卑兵士齊刷刷解下腰刀,橫於頸前!
整個軍陣,如沸水澆雪,轟然沸騰!
蘇峻渾身發抖,手中鋼刀“哐當”一聲墜地。
他終於明白了。
羊慎之不是來決戰的。
他是來收網的。
這張網,早在劉雅兵敗那日就已悄然撒下——蒲洪在潼關劫其後軍,是斷其臂膀;陶侃自河東出兵逼其側翼,是剪其羽翼;魏該死守轘轅關拖住其主力,是錮其四肢;而羊慎之親率三十騎至此,不是送死,是執刀懸於其咽喉之上,逼其自亂!
這不是戰,這是刑。
一場對匈奴偽朝的公開問罪。
風更大了,卷起地上塵雪,迷了人眼。
羊慎之卻始終未動。他隻靜靜看著蘇峻,目光平靜,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窒息。
就在此時,遠處忽有煙塵騰起。
一騎斥候狂奔而至,滾落馬下,嘶聲稟報:“報——大將軍!蒲洪部已自孟津渡口登陸!陶侃軍已克澠池!魏該自轘轅關出擊,直撲我軍後方糧道!!”
蘇峻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扶住馬鞍才未跌倒。
他麾下諸將,麵色灰敗,再無人敢言戰。
羊慎之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字字如釘:“蘇將軍,你還有兩個選擇。”
“第一,率軍後撤,退守函穀,固守待援——但我要提醒你,函穀關守將,是我三年前安插的校尉,姓王名猛,字景略。他昨日已遣信使至我帳中,言明——關門,隻待我至。”
“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麵陣中那些神色惶然的雜胡將領,最後落回蘇峻臉上。
“你可即刻解甲,隨我入洛陽,麵見皇帝。”
“陛下已下詔——凡自首悔過、交出兵權、指證劉曜罪狀者,赦其死罪,授散官,賜宅邸於建康,子孫許入國子監讀書。”
“你若不信……”
羊慎之抬手,身後一名親兵立刻遞上一卷黃綾。
他展開,正是蓋著皇帝玉璽的親筆詔書,墨跡未乾,朱砂鮮紅如血。
“喏。”
他將詔書輕輕一拋。
黃綾在風中翻飛,如一隻折翼的金鳥,緩緩飄向蘇峻麵前。
蘇峻僵立原地,望著那卷近在咫尺的詔書,手指痙攣般抽搐,卻始終不敢伸手去接。
風卷詔書,擦過他甲胄,掠過他麵頰,最終飄落在他戰馬蹄前,被凍土牢牢吸住。
羊慎之不再看他。
他調轉馬頭,白馬徐行,三十騎隨之而動,蹄聲篤篤,不疾不徐,竟真如閒庭信步,朝洛陽城門而去。
趙固落後半步,經過蘇峻陣前時,忽停步,拄矛而立,仰頭望著蘇峻,一字一頓道:“蘇將軍,你可知劉曜為何至今不敢親征?”
不等回答,他便自答:“因他不敢離長安半步——他怕的不是你敗,而是你勝。”
“你若勝了,便成新主,他劉曜,便隻是個待廢的廢帝。”
“你若敗了……他至少還能做個籠中之雀。”
“你猜,他此刻,是在宮中飲酒,還是在宗廟裡,燒香禱告,盼你早日死於我北府兵刀下?”
趙固說完,再不停留,拄矛邁步,跟隨羊慎之,一步步走向那扇敞開的洛陽城門。
城門內,陽光傾瀉如金。
蘇峻站在原地,風吹得他大纛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額上涔涔冷汗。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劉曜帳下一員偏將時,曾隨駕巡幸驪山。彼時羊慎之尚在建康為琅琊王幕僚,劉曜指著東南方向,冷笑而言:“江南小朝廷,儘是些繡花枕頭。那羊慎之,不過一介偽郎,徒有虛名,焉能成事?”
如今,那“偽郎”就站在他眼前。
未披堅執銳,未鳴鼓揮旗,隻帶三十騎,便讓他十萬大軍,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偽郎……”
蘇峻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如裂帛。
他忽然狂笑起來,笑聲淒厲,震得身旁將士紛紛變色。
笑罷,他猛地抽出佩刀,不是指向洛陽,而是狠狠劈向自己腳下凍土!
“哢嚓”一聲脆響,刀刃崩出三寸缺口。
他彎腰,一把抓起那卷沾了塵土的黃綾詔書,攥在掌心,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凍土上綻開一朵朵暗紅梅花。
“傳令——”他嘶聲下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全軍……後撤!”
“回函穀!!”
諸將如蒙大赦,紛紛領命,倉皇整隊。
可就在此時,洛陽城頭,忽有一麵黑旗冉冉升起。
旗上無字,唯有一枚銀鉤鐵畫的“羊”字,在冬陽下熠熠生輝。
緊接著,城頭鼓聲響起。
不是戰鼓,不是捷鼓。
是喪鼓。
咚——
咚——
咚——
三聲,沉緩,肅穆,如天雷滾過邙山之巔。
鼓聲未歇,城門內忽又傳出一陣悠遠鐘聲。
鐺——
鐺——
鐺——
鐘聲清越,直上雲霄,仿佛來自太廟深處。
蘇峻渾身一震,猛然抬頭。
他認得這鐘聲。
這是洛陽太廟的景陽鐘。
自永嘉五年洛陽陷落,太廟被焚,此鐘已沉寂十年。
今日,它為何而鳴?
鼓聲三通,鐘鳴三響。
羊慎之未回頭,卻似已知其意。
他策馬入城,身影冇入厚重門洞的刹那,忽有清風拂過,吹起他袍角一角,露出內襯衣襟上,用朱砂細細寫就的八個字:
**“江左偽郎,代天行刑。”**
風過無痕。
洛陽城門,在蘇峻眼前,緩緩合攏。
轟然一聲悶響,如大地閉目。
十萬胡軍,儘數凝滯於城外曠野。
寒鴉掠過枯枝,一聲悲鳴,劃破長空。
而城內,鼓聲漸歇,鐘聲餘韻嫋嫋,如訴如泣,似在為一座淪陷十年的故都招魂,又似在為一個即將覆滅的偽朝,敲響最後一記喪鐘。
趙固拄著長矛,走在羊慎之身後,腳步沉穩。
他忽然停下,俯身拾起一枚被馬蹄踩進泥裡的銅錢。
錢麵模糊,依稀可見“永嘉”二字。
他擦去泥汙,將銅錢輕輕按在洛陽斑駁的城磚之上。
指尖微涼。
城磚縫隙裡,一株嫩綠小草,正頂開凍土,悄然探出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