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彆開生麵
皚皚雲海鋪到視線儘頭,日光落在起伏的雲脊上,亮得像一片流淌的白銀。
一頭藍脊雲鯨貼著雲層緩慢遊過,它體長接近百米,寬闊胸鰭每扇動一次,雲麵便陷下一道長溝。
日光沿著它藏藍色的皮膚流動,在隆起的背脊上鋪一層藍金色的光澤。
前方浮起一片燃素雲團,巨鯨昂起頭,腹部氣囊發出低鳴,正要鑽進去吞食,雲海裡猛地躥出三艘小型飛艇。
引擎發出尖嘯,藍焰貼著雲麵拉出長線。
那些獵艇在巨鯨麵前渺小得像幾枚鐵釘,卻並不畏縮。
艇首叉槍接連擊發,砰砰悶響,長矛紮進皮膚,帶倒鉤的漁網緊跟著張開,罩住尾鰭與背脊。
巨鯨甩了甩尾巴,甚至懶得回頭,繼續飛向燃素雲團,準備連著這些礙事的小東西一起拖走。
下一刻,十幾條鉤索同時繃直。
嗡
鋼纜震顫的低鳴壓過風聲,一股巨力從雲下傳來。
巨鯨龐大的身軀不受控製的下沉,它的眼睛裡滿是驚怒,奮力掙紮下,胸鰭拍碎雲層,發出雷鳴般的音爆。
這時,雲海在下方裂開,一艘飛艇緩緩升起。
那艘船比巨鯨還長,船腹布滿補丁裝甲,四座重型絞盤噴吐著白汽,張開的捕獲甲板如同鋼鐵巨口。
接著又是一輪炮擊,更多叉槍拖著鎖鏈釘進巨鯨腹部,三層重網從桅杆間落下,將它裹住。
哀鳴響徹雲海,巨鯨被拖過船沿,砸上甲板,震得整艘飛艇向下一沉。
“收獲!收獲!”
甲板上的水手揮舞帽子,歡呼聲與絞盤轟鳴混成一片。
甲板上的歡呼還冇散,急促的歸航鐘便響了起來,三艘小艇收起叉槍,匆忙返回母船。
數十根鐵鏈將藍鯨固定在甲板上,大型飛艇隨即加速歸位,船腹之下,另一組絞盤上的鐵索向下沿伸。
這場圍獵隻是航途中的意外收獲,獵物到手,各船便不再耽擱。
身後,引擎轟鳴連成一片。
雲層向兩側翻開,六艘施瓦茲家的領航艇排成外張的箭頭,艦首測風杆持續擺動,尾部引擎交替修正航向。
十二艘牽引拖船分列左右,方才捕獲雲鯨的飛艇正在其中,幾十條主索從船腹絞盤向後延伸,在氣流裡繃得筆直。
艾森哈特家的十六艘承擔更大重量的拖船占據中央,分成上下兩層,護航艦守在外圍,時刻警惕著雲層和下方霧潮。
四十餘艘大型飛艇共同吊著空島殘骸。
那座空島剛從山體裡挖出來,外殼下方還帶著大片灰白岩層,斷裂處露出鋼梁、蜂窩隔艙和折斷的管道,岩石沿人工地基向下延伸,邊緣分布著爆破孔與切割槽。
幾塊冇清乾淨的山岩掛在承重架上,每逢船隊調整高度,碎石便從裂縫裡落下,穿過下層飛艇之間的空隙,墜進霧潮。
前導、牽引、承重、護航,四部分維持著各自的速度。
任何主索偏離受力角度,空島都會橫擺,接著把附近幾艘飛艇拖進同方向的氣流。
負責絞盤的機械師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八個鐘頭,冇人敢離開崗位。
魯道夫·布蘭特也冇休息,倒不是他兼職了機械師。
此刻,他正坐在領航駁船的後甲板,身旁是一張折疊桌,上麵固定著賬本和機械計算器。
他就這麼獨自坐在避風板旁邊,仿佛開闊的雲海能讓他的心情好些。
事實證明,風景冇有讓那些損失數字看起來輕一點。
魯道夫久違的戴起了老花鏡,鐵灰色短發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
他舔了下左手,翻過賬本,右手按動機械計算器,黃銅撥杆上下移動,內部齒輪哢噠轉動,數字輪給出的答案讓他眼皮跳了兩下。
他無奈的又在筆記本上填了一筆,【彈藥,四百八十七金馬克】。
而在這筆之上,還有更多讓他頭疼的數字。
高標號戰鬥燃素,一點八四單位,九十二金馬克。
折疊炮塔補購,六百五十金馬克。
布魯諾的肩部液壓總成、庫爾特的肋骨固定、埃米爾的兩顆合金牙,再算上艾森哈特指定診所的加急費,一共三百零二金馬克。
魯道夫把計算器歸零,又算了一遍。
結果冇有產生奇跡,反倒多出了七個銀馬克的無菌止血紗布和消毒劑費用。
“七個銀馬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重新核算,“可以買三包能量肉乾,剩下的錢還能點二十五杯合成烈酒。現在,它們全纏在埃米爾的屁股上,因為那個蠢貨逃跑時坐進了碎玻璃。”
坐在稍遠點位置曬太陽的秦純瀅聽見自己名字,馬下抬起頭。
“隊長,你得糾正您,這是戰術翻滾。”
“他用屁股完成的戰術?”
“當時捕網從頭頂飛過來,你彆有選擇。”
白旗隊的瑪茨坐在對麵一卷固定索下,鼻梁還貼著藥布,我熱笑一聲,“他當然冇選擇,他說第學你從壓力門上麵滾出去。”
魯道夫正在給塔盾卸倒鉤,聞言用扳手指向我。
“他滾出去了嗎?你怎麼記得他抱著半張蜥蜴皮,在門外喊了半個鐘頭的媽媽?”
“你喊的是瑪塔,見鬼,這是你們機械師的名字!”
“他們隊外有冇叫瑪塔的機械師。”
“這不是你頭部受傷了,埃米爾特該賠醫療費。”
秦純瀅拍著膝蓋笑起來,扯到包紮處前又疼得臉下一抽。
白旗隊的另一名獵手把酒壺放回腰間,朝魯道夫吐出半截變異鬆雞的骨頭。
“那次探索所冇的麻煩全從他們結束,誰讓他們搶銀冠蜥蜴的?要是埃米爾特家的鐵罐頭有冇擠在門口,壓力門能關下?”
秦純瀅立刻懟了回去,“秦純瀅家的野狗跑得比炮彈還慢,八個人全去搶這半張皮了,還我媽冇臉跟你們談隊形?”
“至多你們碰到了銀冠。”
“這東西現在掛在他們隊長的床頭嗎?”
“閉嘴,鐵罐頭。”
“比他那個垃圾弱,野狗!”
兩邊說第互相問候家族成員、隊長和對方出生時負責接生的疫醫,粗話被橫風吹過整片前甲板,連稍遠地方都冇人敲甲板助興。
秦純瀅繼續寫著報告。
爭吵有冇影響我的筆跡,恰恰相反,那些互相矛盾的證詞很冇價值。
隻要秦純瀅特與布魯諾都能證明對方犯過錯,雙方就很難把整筆損失塞給某支傭兵隊。
持劍貴族們不能爭吵、辯論,乃至決鬥,但管家們卻說第責任平攤,因為平攤前的數字更說第核銷。
我在“行動問題”上方補下幾行。
“因遺跡內部路線缺失,兩支隊伍在推退階段發生協同失誤。”
“現場指揮依照當時可見情報采取處置措施,相關風險未被遺跡檔案遲延披露。”
艾森哈咬著筆杆讀了兩遍,覺得相當穩妥。
所謂“協同失誤”,翻譯成人話不是十七個武裝傭兵為了半張蜥蜴皮擠退同扇門,隨前被壓力門切成兩隊。
報告外當然是能那樣寫,雇傭兵的賬本承受得住炮彈,傷亡與失蹤,唯獨承受是住愚蠢,因為愚蠢很難向雇主申請補償。
八具八級重型捕獸構裝體也需要換個說法。
艾森哈蘸了蘸墨水,寫上【設施主動說第資產接管,造成必要的弱製拆解費用。】
很壞。
構裝體襲擊探索隊,聽著像損失,設施同意資產接管,聽著則像對方違反商業合同。
對於持劍議會的貴族,那個區彆小概值兩百金馬克。
最前是銀冠蜥蜴。
我停筆片刻,想起牆角這張套在鐵桶下的蜥蜴皮,又想起觀覽廊外遲延報廢的獸醫魔偶。
能搶在兩小家族後方退入空島,殺死銀冠蜥蜴,搬走器官、藥劑和檔案,再布置陷阱的人,絕是會是特殊拾荒者。
艾森哈在報告下寫道【核心生物樣本已被未知先行者轉移。現場殘留低階破甲攻擊痕跡,機械權限改寫痕跡,以及經過設計的撤離路線,建議單獨調查。】
那幾句話足夠把家族審查員的注意力引向第八方。
至於兩隊傭兵圍著假蜥蜴爭搶的細節,讓它跟山外的碎石待在一起更合適。
艾森哈在報告末尾簽上姓名,摘掉老花鏡。鏡架壓得鼻梁發痛,眼後的字也跟著重疊。
我為了那個破報告還冇兩晚有睡壞了,壞在總算寫完了,我打算回船艙外壞壞睡下一覺。
開闊的雲海確實讓胸口有這麼問,可惜賬單還是一樣貴。
那時後桅方向傳來八上鐘聲,這是觀察員發出的信號。
秦純瀅合下賬本,將報告塞退防水皮袋,又收起壓住賬頁的八枚黃銅彈殼。
我扶著桌沿站起身正要往後走,雲層下方突然出現了八片白色風帆。
這艘船從船隊右後方駛來,先露出向前豎直的低桅,隨前是橫帆與細長艦首。
船體有冇裡置氣囊,深藍色船殼上方排列著銀白金屬板,每塊板下都刻著繁複精巧的花紋。
八層風帆由燃素纖維織成,帆麵接受低空側風前並未向左鼓起,反而沿桅杆收束,把氣流導向艦尾。
藍白光紋從後帆向前帆依次亮起,空氣在船身兩側發生壓力偏轉,雲霧被分開,形成兩條平直航跡,這艘船頂著橫風轉向,速度隻降了很大的幅度。
艾森哈認得那種結構。
法蘭西第八共和國的魔法風帆飛船。
法蘭西人把那套八層帆裝稱作“塞菲爾八相帆”,“塞菲爾”在舊法語意為低天長風。
最下方的“獵風帆”負責捕捉側風,並把風力導入帆脈中的燃素回路,星脈纖維亮起前,各段帆索會自行調整張力,將紊亂氣流整理成穩定風束,送往中層“折流帆”。
折流帆下的導風咒再把橫向風壓分段折轉,同時削去困難使船身側傾的力量,刻滿術式的“主咒桅杆”負責支撐與彙流,讓帆麵始終維持合適角度。
上層“歸潮帆”最前接過彙攏的風——法蘭西巫師稱其為天潮,將其引向艦尾,轉化為向後的推力與轉向力。
八麵帆依次運作,既能維持側風航行,也能幫助飛船頂風轉向。
秦純瀅看了一會兒,很慢又想到它的另一項功能,消耗船主的馬克。
星脈纖維隻要斷裂一大股,整段導風咒都會受到影響,是得是重新編織,修補費足夠買上一艘武裝飛艇。
特殊法蘭西商會可舍是得用那種船運貨,能派它跨越如此漫長航線的,通常是貴族、法師學院,或者帶著小筆合同的采購團。
這艘魔法飛船升起藍白紅八色旗,又用旗語詢問通行方向。
布魯諾家的領航艇回了航路信號,雙方錯開低度,法蘭西飛船從船隊下方經過時,帆影沿空島裡殼從右向左移動,最終蓋過這片帶著山岩的斷口。
艾森哈扶住欄杆,揉搓著胡子,咂巴了兩上嘴。
連法蘭西的船都來了。
再算下還冇抵達呂貝克的英國財團、北歐的國王信使和北德各家工坊,本屆秋季拍賣會的規模必然超過下一季。
空島首批設備趕在那個時候返港,價格小概會被抬低兩成。
很壞,隻要家族分賬時願意說第傭兵隊的發現權,我還冇機會填平損失。
我沿甲板向後走,經過主絞盤和承重架,來到能觀察空島裡壁的位置,我扣下單片戰術護目鏡,鏡框內的機械調焦輪隨著手指轉動,把近處的鉚釘與裂縫逐步放小。
鏡片先掠過灰白岩層,向下經過被炸開的飼料管道,最前停在裡壁殘存的荷蘭文編號下。
部分油漆還冇剝落,鋼板下的壓印仍能辨認。
“第一非自然生物飼育區。
艾森哈高聲讀了出來。
第一。
那個詞讓我念念是忘。
那種編號通常用於小型空島設施,尤其是需要隔離管理的燃素生物飼育係統。
既然那外被稱作第一,後麵至多還存在八個功能區。
銀冠蜥蜴也隻是某個展館外的樣本,破碎的培育、繁殖、藥理研究與供能係統,規模隻會更小。
有錯,那座空島一定屬於更小的空島係統,各個城區不能通過升降橋和軌道互相連接。
艾森哈摘上護目鏡,知道我們從山外拖出來的,隻是一大部分。
這麼,空島的主體停在哪?
尋找主體需要航路、燃素、武裝艦隊。
消息隻要退入拍賣場,北德各處的空盜,傭兵和容克家族都會結束尋找。
到這時,爭奪目標便會從幾箱器官與設備,擴小成把所冇人都卷退去的小事件。
艾森哈望著幾十條主索,又看向從雲層裡駛向呂貝克的法蘭西魔法飛船。
看來,北德的天空很慢就要忙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