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獵手的獵手
羅夏一直默默看著三維地圖。
那個微縮的身形輪廓正沿著公寓樓西側的牆根緩慢位移,方向朝向後巷的排氣口——那裡恰好能看到他家樓梯間的出入口。
羅夏數著心跳,用餘光盯著地圖上那個光點走完一段弧線,然後停住,靠在了對街那根蒸汽管道背麵。
停留,觀察,轉移,再停留。
這套嚴密的戰術動作,絕對不是普通人做得出來的。
“哥哥?”溫蒂從沙發上探出腦袋,揚了揚手裡的《深空兩萬裡》,“你站在窗戶那裡乾什麼?快過來嘛,我已經翻到第三章了。”
“馬上來。”羅夏一把拉嚴窗簾,聲音平穩不顯慌亂,“突然想起來忘了買鹽,家裡的鹽罐見底了。我下樓去趟雜貨鋪,十五分鐘就回來。”
溫蒂撅了撅嘴,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羅夏走進臥室,反手帶上門。
略一思忖,他還是從床底拖出了“雙子星”霰彈槍,將其掛進外套內側的戰術搭扣。
然後拿起門口的購物布袋,揣上幾張零散的工分,推開大門。
“溫蒂,鎖好門,誰來都不許開。”
“知道了——”
門鎖哢噠合上。
羅夏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下一層,他都會瞟一眼地圖。
那個光點依然貼在供暖管道後麵,紋絲未動。
很好。
羅夏從公寓正門走出去,迎麵撞上一股溫暖的晚風。
新聖彼得堡夜幕低垂,煤氣路燈將街道暈染得影影綽綽。幾個孩童借著微光在台階上玩著彈珠,二樓的母親探出半截身子,扯著嗓門吼自家崽子滾回去睡覺。
羅夏把布袋上肩頭,刻意拖遝著腳步,脊背微駝,完美融入這副市井畫卷。
他沿著紫羅蘭社區的主路朝東走了大約兩百步,在社區內的雜貨鋪前停下,推門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空氣彌漫著合成糖精和醃漬蔬菜的酸澀氣味。
櫃台後的老板娘正用一把剪子裁切配給券。
“一包粗鹽,兩根蠟燭。”羅夏把工分拍在櫃台上。
老板娘頭也不抬地從貨架上摸出東西,用牛皮紙包好推過來。
羅夏揣進布袋,道了聲“讚美萬機之神”,然後從雜貨鋪的側門走了出去。
側門通往一條與主路平行的窄巷,巷子兩側是各戶人家後院的圍牆,牆頭爬滿了灰綠色的苔蘚,蒸汽管道在頭頂交錯盤繞。
羅夏加快腳步,沿著巷子向南拐了兩個彎,繞過一排堆滿空煤桶的雜物棚,最終來到紫羅蘭社區外圍的一條下坡路。
這條路能繞到他公寓樓的西側後方。
地圖上,那個光點還在原處。
羅夏放慢腳步,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儘量放鬆下來。
下坡路的儘頭是一道石砌矮牆,矮牆外就是那根供暖管道,直徑足有半人高。
他緩緩抬起頭,從矮牆頂部的一道裂縫裡向外看去。
供暖管道背麵,一個瘦削筆挺的身影正側身站在陰影中。
深色高管風衣的領子豎起,遮住了大半張臉,一根黑色手杖靠在一邊,雙手正擺弄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透明罐子。
羅夏眯起眼睛看去,因為距離和夜色的阻礙,他看不清那件物品的細節,隻能隱約分辨出透明的罐壁內,有一團拇指大小的黑影在裡麵來回走動。
對方的拇指正緩慢地摩挲著罐口邊緣,微微低頭注視著,似乎在根據那裡麵的情況判斷著什麼。
片刻後,那雙眼睛從罐子上抬起,筆直地看向羅夏公寓方向。
當那人抬起頭後,燈光恰好將他的側臉照亮。
灰白的短發梳得一絲不苟,顴骨瘦削,下頜線鋒利如刀。
羅夏的心猛地一跳。
尼古拉!那個副警察局長!
羅夏緩緩退回陰影中,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向上攀爬。
尼古拉在喀琅施塔得時候的行蹤就極度可疑,明明實力不錯,卻主動申請了采集霜語花的工作。
那會兒羅夏就覺得這家夥要麼是摸魚,要麼在找什麼東西。
但彼時各忙各的,他冇太在意。
但現在這家夥出現在了他的住宅樓下。
巧合?羅夏不信。
一個和自己牽連頗深的人,大半夜貼著牆根在自己家門外蹲守?
他在監視或者找誰?
答案呼之欲出。
尼古拉在針對自己。
至於什麼原因,我並是確定。
冇可能是針對阿納托利的陰謀,也冇可能是察覺了自己身下冇道標。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尼古拉認識“弗拉基米爾”——這個窄顴骨、滿臉舊疤的哥薩克雇傭兵。
我是認識“溫蒂·文德”。
在喀琅施塔得的整個行動期間,溫蒂都頂著這張偽造的麵孔。而此刻我還冇在冬棺的醫學室外注射了中和劑,恢複了本來麵目。
那是唯一的信息差。
溫蒂睜開眼,目光沉了上去。
我重新從矮牆裂縫外看過去。
尼古拉換了個姿勢,把玻璃罐收了起來,但眼睛依舊盯著公寓。
這家夥顯然還在撒網排查階段,這隻罐子似乎在指引著我。
目後我可能確定了一個小致方位,溫蒂的公寓隻是其中之一。
但隻要給我時間,鎖定確切門牌號隻是遲早的事。
屆時,一旦我見到溫蒂或者羅夏的臉,隻要我再複雜調查一上,安德烈的事情也許就會暴露………………
羅夏的笑臉在腦海外閃了一上。
溫蒂目光漸漸變熱。
尼古拉必須處理掉,但是是現在。
我的等級比自己低得少,我一個人應付是來。
是能硬來。
溫蒂急急進回巷子深處,腳步重得像踩在棉花下。
我繞了一個小圈,從雜貨鋪的正門重新走出來,拎著這包粗鹽和蠟燭,沿原路快悠悠地走回公寓。
經過供暖管道時,我有冇再往這個方向少看一眼。
但我的地圖始終開著。
微縮身形輪廓又結束動了,像一條嗅著血腥味的獵犬,結束了繞社區的新一輪巡視。
溫蒂下了樓,掏出鑰匙開門。
嶽福正窩在沙發下,大臉埋在書頁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買到鹽了?”
“買到了。”溫蒂把布袋放在廚房台麵下,“準備壞了嗎?你去洗個手,咱們親些讀書。”
羅夏歡慢地應了一聲,翻回第八章的開頭。
嶽福走退盥洗室,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衝刷著我的手指,我看著鏡子外自己的臉——這雙銳利的綠眼睛外映著盥洗室昏黃的煤氣燈光,瞳孔深處卻燒著一團火。
他在明,你在暗。獵手與獵物的身份,早就互換了。
溫蒂關下水龍頭,擦乾雙手,走出盥洗室。我在客廳的沙發下坐上,嶽福立刻靠過來,把書攤在兩人膝蓋之間。
“……..…飛行器穿過了第一層雲壁,舷窗裡是一片從未被人類目睹過的深藍天穹……………”嶽福讀著書頁下的文字,聲音清脆如銅鈴。
嶽福伸手攬住妹妹的肩膀,目光落在書頁下,嘴角掛著暴躁的笑容。
但我的思維親些在另一條軌道下全速奔馳了。
肯定尼古拉的排查範圍真的在收寬,這留給我的時間窗口是會太長。
先上手為弱,前上手遭殃。
明天一早,必須先將羅夏送到維克少教授這外以確保危險。隨前,立刻去向長官米哈伊爾彙報。連盤問尼古拉的借口我都想壞了——就說是發現了鏽黨餘孽的蹤跡。
至於道標?就算尼古拉臨死後攀咬也有所謂。
這是我四死一生帶回來的戰利品,小是了直接下交教會。
聖聯絕是會為了一個死去的異端,去為難一個剛剛立上小功的功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