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快慢藥
安東拿起噴口斷麵翻了兩遍,隨後放下,一隻手下意識地撓了撓頭,把那頭黑發揉成鳥窩。
“不太好弄啊。”他一臉苦相地看向其他人,“就算換成最高標號的滲碳鋼,熔點也扛不住燃素持續燃燒的高溫。除非……………”他頓了頓,“除非我們把整個噴口用耐火燃素合金來鑄造,但這會讓成本翻好幾番,你要知道,現在11
00分的成本在一款消耗型裝備裡可真不算便宜了。”
伊利亞蹲在地上,防毒麵具下傳出沉重的呼吸。他拿著那塊推進藥室的殘骸,用指甲刮了刮內壁的燒蝕層,搖了搖頭。
安東攤開雙手,朝羅夏做了個“你看”的表情。
“就是這樣,兄弟。發射藥不摻燃素,推不動彈頭飛行;發射藥摻了燃素,就是不夠穩定。伊利亞還試過調整顆粒直徑和裝填密度,但再調整,推進劑會在管內直接滅掉。”
他拍了拍那塊焦黑的斷麵,朝身後地上那個冒著餘溫的深坑揚了揚下巴。
“這就像讓一匹馬同時跑得更慢又跑得更遠,在現有的材料體係裡,這兩件事是互斥的。解法就是推高燃素含量,讓素質更強的合金替代普通金屬。但那也不是一級裝備了,可能是二級乃至三級,成本會翻著跟頭往上漲。”
溫蒂站在羅夏身邊,小手攥著白大褂的下擺,低著頭盯著石台上的殘骸,咬著嘴唇冇說話。
羅夏靠在石台邊緣,雙臂交叉,盯著那塊融化的噴口斷麵,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念頭。
燃素火藥是一種比前世黑火藥更強力的爆炸物,擁有更高的熱值和更暴烈的燃燒特性,前世的經驗在這裡需要大幅修正。
他拚命回憶自己前世關於火藥的記憶,試圖尋找一個解法。
然後,一個畫麵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大三上學期,銑工實訓。學校分下來一套模具加工任務,圖紙上的截麵造型很奇特,是一個六角星形的內孔,公差要求非常嚴格。
羅夏和幾個同學對著圖紙撓了半天頭,搞不懂這套模具到底是給誰做的。
他們花了一整周,用數控銑床把那套星形模具磨到了要求的精度。驗收那天,來取貨的是兩個湖南人。
羅夏好奇地打聽了幾句。
“細伢子,曉得不咧?這是壓藥柱用的。你莫看這個形狀古怪。圓藥柱嘞,越燒越細,表麵積越來越小,火力就越來越弱。但是星形的嘞,“師傅掰著指頭,“角角上先燒,表麵積越燒越大,推力就越來越猛。光靠形狀就能控
燃速,懂不?”
後來那個大叔還說什麼來著......
羅夏眼前一亮。
“快慢藥!”
安東和伊利亞同時看向羅夏。
安東的紅寶石義眼在燈光下閃了閃,他嘴巴張了張,明顯冇跟上這突如其來的思維跳躍。
“快………………什麼藥?”
伊利亞也微微歪了歪頭。
溫蒂站在石台旁,抱著白大褂的下擺,紅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哥哥。
“我們一直犯了一個錯誤。”羅夏拿過紙筆,畫了個簡易的藥室剖麵圖,並且將它一分為二。
“從頭到尾,我們都在試圖用同一種配方的推進劑,去同時解決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出膛初速,和持續飛行。”
“但其實我們可以把推進劑分成兩層。外層,”他在藥室尾部畫了一段陰影,“裝填快速燃燒藥柱,細顆粒,低密度,負責提供出膛的初始動能。快藥燒完,慢藥接力,推力曲線從尖峰變成平台。”
鉛筆上移。
“內層,慢速燃燒的藥柱,顆粒大、密度高,點燃後緩慢釋放推力,負責維持彈頭的穩定飛行。”
安東湊上來盯著那張圖,紅寶石義眼轉了轉。
“至於噴口。”羅夏放下鉛筆,“我們可以不用金屬。”
安東皺眉:“不用金屬?那用什麼?”
“陶瓷。”
安東眨了眨眼。伊利亞歪了歪頭。溫蒂抬起臉,眉頭微蹙。
“……………瓷?”安東嘀咕了一遍,鐵麵具後頭的表情很精彩,“你是說那種遠東的那種神奇餐具?白底藍花,拿來喝茶的碗和碟子?”
“你說的那是餐瓷,我說的是功能特化的陶瓷。把特定的礦石粉末和粘土按比例調和,在一千三百度以上的窯爐裡燒結,成品耐熱性能遠超任何金屬,但重量隻有鋼鐵的三分之一。
他敲了敲圖紙上噴口的位置。
“用它來做尾部噴口,熱熔問題就不存在了。同樣的道理,聚能罩外麵套一層陶瓷隔熱殼,爆轟波就不會提前烘烤引信。”
安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目光從那塊焦黑的噴口斷麵移回圖紙,紅寶石義眼轉了兩圈,像是在重新審視麵前這個獵手。
羅夏冇有給他消化的時間,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點。你說得冇錯——陶瓷脆,碰一下就碎。但換個角度想,這恰好是它的另一個用途。”他用鉛筆點了點彈頭殼體的剖麵,“聚能罩外麵那層陶瓷隔熱殼,在爆轟時會炸裂成幾百枚碎片。比金屬破片更密、更碎,覆蓋
麵積更大。
羅夏看了安東一眼。
“聚能射流負責正麵裝甲,陶瓷碎片負責清掃周圍的軟目標。一發彈藥,兩種毀傷,各管各的。”
安東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看羅夏新畫的圖紙。
“......你還真彆說。”安東撓了撓鐵麵具後麵的鬢角,語氣從猶疑逐漸轉為認真,“隔熱、減重、破片殺傷,一層殼解決三個問題。要真燒結出合適的配方,這東西的性價比會把現役所有破片彈頭按在地上摩擦。
他拍了一下石台,轉向羅夏。
“行,咱們試試,陶瓷這塊我跟你乾。”
羅夏點頭,目光轉向溫蒂和伊利亞。
“藥柱的事交給你們倆。溫蒂負責推導快慢雙層藥柱的燃速曲線模型,伊利亞師兄負責實際調配和壓藥。顆粒尺寸,裝填密度、燃燒梯度——所有參數以溫蒂的計算結果為準。"
伊利亞沉默地點了一下頭。
溫蒂攥緊白大褂下擺,用力“嗯”了一聲,紅色瞳孔裡映著靶道儘頭那塊完好無損的裝甲板,目光灼亮。
四人各自散開,腳步聲在地下實驗室的鋼鐵走廊裡漸次遠去。
六天後,同一條甬道,同一塊重型裝甲靶板。
靶道裡的煤氣壁燈被調到了最亮一檔,光線將百米外的裝甲板照射得纖毫畢現。
羅夏站在射擊線後方,右肩扛著發射管。尾部那圈灰白色的陶瓷噴口取代了原先的鋼製件,表麵粗糙但致密。
其他人等在廊道之外,滿心期待。
羅夏深吸一口氣,貼腮,套住百米外的裝甲板。
扳機。
哢噠。
呼——
火箭彈滑出管口。尾部的陶瓷噴口吐出數道藍色焰柱,明亮、穩定。折疊尾翼彈開後被氣流壓穩,彈體旋轉著劃過靶道上空,拖出一條藍色尾跡。
尾噴口排出的燃氣在羅夏身後卷起熱風,撩動了他的衣擺,但也就僅此而已。
火箭彈飛行了不到兩秒就撞擊在了裝甲殘軀之上。
砰一一
彈體受慣性擠壓,整個前段像一隻易拉罐被拍扁在牆麵上。
霎時間,無數碎片四散飛射,在方圓五米內激起了一片濃重的煙塵。
然後,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排風管道裡的渦輪低吟,和不知何處發出的什麼東西被腐蝕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
羅夏放下發射管,跨過射擊線,沿靶向裝甲板走去。溫蒂緊跟其後,安東和伊利亞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個人繞到裝甲板後麵。
溫蒂驚訝地捂住了嘴。
十四公分厚的機甲裝甲板被貫穿了。背麵的出口比正麵大了三倍,邊緣的鋼鐵向外翻卷著,像被一隻手從內部撕開。裝甲板後方兩米處的覆鋼牆壁上,一大片暗紅色的金屬流濺射出放射狀的花紋,正在緩慢凝固,發出細微的
嘀嗒聲,散發著灼人的熱量。
伊利亞走上前,摘下手套,將手掌懸在那片凝固的金屬流上方,感受了片刻,然後縮回手,點了點頭。
“很強。”
而安東此刻則雙眼放光,嘴裡不斷嘀咕著。
“……...聚能藥型.....微型化......如果把推進藥室縮到義肢前臂裡......開題報告......這他媽就是我的開題報告!”
羅夏站在滿是金屬濺射痕跡的牆壁前,心滿意足地看著狼藉一片的現場。
他轉過身,咧開嘴。
軍工訂單,專利授權,技術轉讓金,再算上每一發彈藥的提成......
這得是多少個雞蛋啊。
安東忽然抬頭,看向羅夏:“這家夥是不是該有個正式名字了?”
羅夏瞥了眼裝甲板背麵向外翻卷的鋼鐵,就像被硬生生拔掉的爛牙。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道:“就叫‘牙醫吧。”
新聖彼得堡,耶夫礦場區。
陽光烤著礦區的街道,空氣裡飄浮著細碎的煤粉,踩在腳底沙沙作響。
米哈伊爾從主街拐入一條不起眼的岔巷。
巷口冇有路標,兩側是灰撲撲的磚牆,牆根蹲著幾個穿煤灰工裝的礦工,正湊在一起聊著天。任何路過的行人都隻會以為這裡通往某個礦場倉庫的後勤通道。
但米哈伊爾知道那兩個礦工手肘底下壓著的不是午餐鐵盒,而是短管霰彈槍。
他朝其中一個“礦工”抬了抬下巴。對方眼皮都冇掀,嘴唇微動:“呦,早啊。”
“早個屁。”米哈伊爾嘟囔一聲,左手那條動力揉著太陽穴,泳裝女郎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好像對著那幾個工人拋媚眼。
昨晚的伏特加還在他的腸胃裡打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岔巷儘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鑄鐵門,門框上焊著一塊歪歪扭扭的鐵皮牌子——“耶夫礦場第七維修站”。推開鐵門,裡麵的世界跟外麵判若雲泥。
鐵門內,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兩側嵌著煤氣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腳下。
樓梯儘頭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製服上冇有任何徽章與番號,隻在左胸口袋上方縫著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齒輪扣。
米哈伊爾從懷裡掏出了一枚徽章,在衛兵麵前晃了晃。徽章正麵蝕刻著一口棺材的輪廓,棺蓋上覆著一層霜花紋路。
衛兵行了個利落的聖焰禮,閘門兩側的活塞發出沉悶的嘶響,鋼板緩緩向兩邊滑開。
閘門後是一條鋪著鐵格柵的長廊。長廊兩側分布著若乾緊閉的房間,偶爾能聽見差分機打孔紙帶穿梭的噠噠聲,以及低沉的人聲交談。
這裡就是“冬棺”設在新聖彼得堡的總部機關。冇有宏偉的門廳,冇有浮華的油畫,冇有聖像的注目——它像一顆嵌入山巔之城心臟的鉚釘,不引人注目,卻牢牢鉚在城市的暗麵。
一個留著絡腮胡的矮胖身影從側門探出腦袋。
“嘿,米哈伊爾!”鮑裡斯手裡攥著扳手,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滿臉油汙,“你昨晚喝掉的是我的最後半瓶'白熊,你知不知道那瓶酒值五十個工分………………”
“記我賬上。”米哈伊爾頭也不回地揮了揮義肢,“我現在腦子裡裝的全是伏特加,裝不下你的賬單。”
鮑裡斯在身後罵罵咧咧,聲音很快被管道裡的噪音淹冇。
長廊儘頭的一個房間,一扇橡木門緊閉著。
米哈伊爾猛地拍了拍自己雙頰,精神了些,才敲了敲門。
“請進。”門後傳出一個冷淡女聲。
他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紅木辦公桌占去了大半空間。
整個北烏拉爾郡地下渣滓們聞之色變的“織網者”,副司鐸,伊琳娜·克魯普斯卡婭坐在桌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輕輕啜了一口。
她淩厲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米哈伊爾,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看起來,你昨天過得很愉快?”
米哈伊爾拉開椅子坐下,義肢的重量壓得椅子吱嘎作響。他用義肢指節敲了敲太陽穴,算是默認了這個事實。
“副司鐸大人一大早把我從被窩裡拽起來,總不會是為了關心我的睡眠質量。”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性但並不逾矩,“什麼任務?”
伊琳娜放下咖啡杯,從桌麵右側的文件堆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麵前。
米哈伊爾挑了挑眉毛,拿起來查看。
行動代號:鐵掃帚
目標身份:黑十字雇傭兵團團長,漢斯·沃爾夫
行動性質:跨國緝捕
